☆、藥泉
我守着玉兔寫悔過書, 他磨磨叽叽寫了整整一天都沒寫完。
我将桌案上的紙箋抽來一看, 發現這只兔子根本沒有認真悔過, 而是又在給我寫情書,一句話翻來覆去地倒幾遍,倒完了還要把兔爪子往硯臺上按一按, 在末尾留個兔爪子印。
他給我介紹:“謝樨,我聽說你覺得我畫的兔子頭很醜,我便換了一個簽名方式, 你喜歡不喜歡?”
我瞅着他,抓着他去洗爪子,他很乖地任我把他的前爪提起來按進溫水裏,仔仔細細地洗幹淨, 洗完兔子, 我也沒什麽心思盯着他寫檢讨了,一面将他抓進被子裏捂幹爪子,一面給他換藥。
玉兔趴在床榻上,把屁股和尾巴對着我。我給他換完藥之後,他道:“謝樨, 我有些困。”
我道:“睡吧。”
他扭頭看我,耳朵抖了抖:“你不睡覺嗎?”
他一雙小眼睛裏包含期待,似乎是不願獨自睡過去。他病了, 自然有理由多粘人些,果然,我立刻就聽見他問我:“謝樨, 你能接受一只兔子用你的手當枕頭嗎?我不打擾你做其他事。”
我便随便找了幾本藥理書籍放在床邊,将手伸過去,他立刻就很歡喜地蹭過來,将毛絨絨的小腦袋擱在了我的手背上,過了一會兒,似乎是覺得不太滿意,連着兩只前爪也搭了過來。
他道:“好了,謝樨。”
我輕輕用指尖捋着他的下巴,他舒服得眯起眼睛滾了一圈兒,然後又急忙蹭了回來。等我翻過一頁書之後,他便睡熟了,不再亂動。
藥理晦澀難懂,我粗略記憶一些內容過後,便将它們放下了。我已準備趁着玉兔養傷的這段日子,在藥王這裏當個學徒雜事,必要的準備還是要做一些的。
時間還長——我這麽想着;今天早晨我醒來後,除了找藥王讨紫花苜蓿以外,還去了一趟月老那裏,問了問人間的情況。
因玉兔突然受傷,我和他必須回天,也沒來得及同判官聯系。當時月老接我們回來時,我因着急着玉兔的傷勢而沒有仔細聽他說話,但我确實記得,月老當時是說過判官出了事的。
當我去詢問時,月老卻在對着水鏡修指甲,向我表示人界的事已經安定了,不用太擔心。
所有人都向林裕闡明了張此川已死的消息。眼看着他駕馬一躍沖下懸崖的人除了我,還有那個江陵來的軍師。聽說那位軍師認為屍骨還未找到,所以暫時不能判定他已死,希望皇上下令允許在懸崖口架設迷煙,并在大雨退卻之後往懸崖底下扔火铳彈,将那地方轟塌,最好将逆黨首犯挫骨揚灰。
我不知道林裕聽了之後是什麽表現,總之這位軍師的提議并沒有被實行,并聽說被已經趕到京中支援的江陵城主給拉了回去。
月老幽幽地道:“那個凡人皇帝怕是要怄死,已經連着好多天沒上朝了。至于判官,他快活着呢,再觀察一段時間過後,約莫也能回陰司與孟婆團聚了。此事可圓滿結束。”
他很憂傷地嘆了口氣:“唉,你們都有人陪。獨我一人寂寞啊……”
熟悉月老的人都曉得他是個十分鬧騰的神仙,也有着十分的惡趣味。據說此人從前也是純情過一段日子的,後來不曉得中了什麽邪,一夜之間變得奔放了起來,無論男女,見了誰都要調戲一番,扯紅線的時候也看熱鬧不嫌事大,最好扯出些七拐八彎的亂糟糟的姻緣;後來下凡去同凡人小孩玩翻繩游戲,也未嘗一敗。
我看着月老庭中懸滿的紅線,再看看他托腮嘆息的樣子,臉皮抽了抽,飛快地告辭了。
事情結束了。
話是這樣說,我卻隐隐覺得心頭并未平靜下來。我未走完凡間的那條線,而是在中途帶着玉兔一同退出了,便望不見它後來的走勢。張此川死了,林裕也接受了這個結局,雖說也許會傷心幾天,可他究極想保住的那張龍椅已經保住了。執念有時候就是這樣,它深種在骨骼與血肉中,非死亡不可撼動,林裕對皇位的感情莫過于此,即便失去了自己喜歡的人,但權利與貪婪帶來的撫慰是永恒的。
我撫了撫自己的胸口,繼續聽着裏面那顆心的跳動。它已經死過一次,現在跳得很平穩,和我昨晚注視着玉兔、看着迎頭劈下的那把刀子時也是等同的,沒有什麽差別。
玉兔卻與我不同,他每回看着我時眼裏都帶着笑,他被我抱着時,我能瞧見他發紅的耳根,感受到他砰砰直跳的心。他将真心攤開來給我看,做什麽事都定然先想到我,時時都恨不得黏在我身上。
有時我也不免惘然,我喜歡一個人,但我做不到同他這樣全心投入。玉兔有時竟在這方面同林裕那樣的人有着驚人的相似之處,一樣的豁出命的架勢,換了別人來,興許會被這兔子極端的熱情給吓退了。
他并不問我喜不喜歡,他一直十分的小心翼翼,在被我察覺的邊緣試探着,只要發覺我有稍許的縱容都很歡喜。雖說這只蠢兔子掩飾得并不好,還是被我慢慢地看了出來。
我想,大約還是他此前沒愛過什麽人,我是第一個,這樣離不得、放不得也是很正常的罷。
同樣,我今早也問了藥王有關玉兔小時候的一些事情。旁人告訴我的說法是玉兔無父無母,生于天地間,被嫦娥撿去了養大,同時也被全天庭的神仙寵着,一直以來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
藥王卻道:“玉兔是有父母的,他父親是一只得了靈性的老兔子。當年嫦娥偷長生不老藥奔月,老兔子憐憫她孤苦寂寞,便将自己最小的兒子送了出去。星君還沒睜眼時便到了月宮,什麽無父無母,不過是衆仙僚編出的謊話,哄着星君罷了。星君心性一向如同頑童,我們都還是希望他快樂些長大。”
我想着這些事,輕輕摸着我身旁這只兔子的毛,再守了他一夜。第二天他醒過來後,趴到我胸前舔我的脖頸,不停地蹭我:“謝樨,我感覺我好了。”
我瞧出他打着什麽主意,只用鼻音哼了一聲,順手往他屁股上一戳。他被我戳得往前蹦跶了一下,然後扒着我的下巴,得寸進尺地舔上我的嘴唇:“我們,我們來二度洞房吧。”
在凡間時,我早不知跟他度了多少回洞房,絕不止一兩次了。我将他拎起來,他立刻化了人形出來,挂在我懷裏,他長長的黑發掠過我指尖,上面沾着些幹凝的血跡。
我給他披了件袍子,将他打橫抱了起來,往外邊一處藥泉駕雲飛去。那泉水由天池而化,離藥王的神仙廬有些距離。他單披着一件雪白的袍子浸入水中,幾絲淡紅在水中飄開,我使出法術護住他的傷口不沾着水,幫他上上下下澆水清洗了一遍。
玉兔被我摸得很惬意,也伸手要給我按摩,我由他上下其手,形同撓癢一般,最後倒是被他緊貼着動來動去的撩撥出了火氣。半透的袍子順着他肩膀滑下,我将他抱起來放在我膝蓋上,小心護着他背後的傷口,一寸一寸地吻上去。
我道:“你今天倒是很乖。”
他輕輕吸着氣,被我按着腰上下搖晃着,眼裏帶出一些迷蒙的水痕。我伸手将那水痕輕輕抹去了,哄道:“疼?”
他也不再裝腔作勢,很老實地緊緊抱住我,啞着聲音道:“疼。”過了會兒,又補充道:“是傷口疼。那裏……不疼。”
藥香和彌漫着霧氣的泉水仿佛格外使人意亂情迷,我和玉兔鬧得不知時辰,卻是越到後面越舍不得分開,最後還是玉兔摸着鼻子問了聲:“好,好像晚了,今天沒有按時喝藥,藥王爺爺不會要生氣罷?”
我不說話,又抱了他半晌後才披衣起身,預備回去。玉兔貪方便,直接變了兔子趴在我頭頂。我渾身濕漉漉的,腦袋上頂的兔子也如落湯了一般,兩只長耳朵都趴了下去。
“沒眼看,你們倆真是沒眼看。”
門口傳來一聲熟悉的聲音。
多日不見的判官精神氣十足,倚在門邊,痛心疾首地望着我們:“不務正業!不思進取!沒眼看!謝樨你自己找找,整個天宮還有比你們更膩歪的嗎?”
我想了想:“好像是沒有。你怎麽說?”
判官話音頓了一下,接着悻悻然地閉了嘴。玉兔舉起小爪子同他打了聲招呼,他看着這只濕漉漉的兔子,笑得前仰後合。
“小兔子,你過幾天去玉帝面前,也這幅樣子,他定然就不忍心罵你了。”
玉兔疑惑:“罵我?”
判官肅然道:“是的。玉帝召星君三天後去淩霄殿陳情,受衆仙審議,我是來通知你們的。只是順道,我過會兒還要回凡間,這事總之還要觀察一段時間的好。”
他拍了拍玉兔的腦袋:“雖然大家都不知道那老頭又抽什麽風——小兔子,你這回幫謝樨擋刀,似乎是讓玉帝動了大怒了,好自為之罷。”
作者有話要說: 立個FLAG 這周末之前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