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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判案

《世說新語》裏記載:“潘岳妙有姿容, 好神情。少時挾彈出洛陽道, 婦人遇者, 莫不連手共萦之。”

大晉民風開放, 閨閣少女瞧見美男子雖不會投擲瓜果,但帕子香囊也是一個接一個的往下扔,沈妙平一身青色官袍,腰束銀帶九銙, 大清早剛剛從都察院點卯出來, 帶着十幾號人巡街,得益于那張絕色容貌的加持,實在風采奪人, 惹得大姑娘小媳婦一個勁的看。

閣樓上又扔下一個香囊,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沈妙平懷中, 他打開一看, 發現裏面沒有裝錢, 只有一堆幹花,不由得擡首一笑, 反手又給扔了回去。

頭頂上方頓時傳來女子羞惱的嬉笑聲, 若銀鈴,若黃莺,她們從欄杆上探出身子, 皆是豆蔻年華:“你這郎君, 好硬的心腸!”

沈妙平拔高聲音對她們道:“姐姐們待在閨閣中屈才了, 這樣好的準頭, 該去神箭營才是!哈哈哈哈。”

巡街巡的跟逛窯子似的,除了這位也沒誰了。

都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巡城副指揮錢通也生怕這位被這位新上司抓到什麽錯處,私下裏存了讨好的心思,兼得方才一路觀察,便覺沈妙平是個放浪形骸的,當即湊上去獻寶似的道:“平日這東西南北四城是無大事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閑話家常,将底下人分作四路去巡視,大人管中城便可,茶餘飯後走那麽一兩遭,等散值了即可歸家。”

說完又補充道:“再往前走便是春宵樓,大人若有興致,也可進去瞧瞧。”

見錢通笑的一臉暧昧,沈妙平瞬間秒懂那是個什麽地方,他笑笑,搖頭道:“免了吧。”

雖然是挺好奇的,但如果真逛進去,謝玉之能帶着國公府的親衛殺進來把他大卸八塊。

白日裏的平康坊是很熱鬧的,各地來往的客商和胡商絡繹不絕,沈妙平尚有新鮮勁,一路瞧一路看,原本吆喝得唾沫橫飛的商販瞧見他那身官衣都會瞬間變得有禮起來,時不時遞上些自家的東西聊表心意,他都笑着推拒了。

巡至朱雀街,中間的路被人群堵住,裏頭似乎有什麽熱鬧事,裏三層外三層的被圍了起來,沈妙平起初還以為是看耍猴的,但仔細一聽隐約傳來争執聲,一個眼神過去,錢通立刻識趣的帶着手下人往前開道。

“讓開讓開都讓開!圍堵在這裏做什麽!信不信把你們一個個都抓回去嚴辦!”

普通百姓還是有些懼怕官差的,更何況觀錢通等人的做派,平日裏估計也是橫行霸道的主,聞言原本圍堵得水洩不通的人群瞬間散開一條道路,沈妙平雙手揣袖,就那麽大搖大擺的走了過去,讓人一看就覺得是個養尊處優的狗官。

人群中央站着一名老者,另還有一名穿着富貴的富态男子,男子身後跟着一衆奴仆,倒顯得那老者弱勢起來。

沈妙平仔細看了看局面,笑笑道:“在下新任巡城禦史沈妙平,出了什麽事盡可與本官道來,若有冤屈,我一定替你們申冤。”

都是客套話,誰也沒當真。

那富态男子瞧着是個圓滑人物,一雙眼機靈狡猾,八成是當地富商,聞言立刻上前施禮道:“小人張元青,乃是盛京城內的一名藥商,半月前與濟世堂的少東家簽訂了一筆契書,他以三千貫購得我的藥材,可如今小人将藥材花費人力物力過江從錦州運來,這掌櫃的卻不認賬了,還請大人定奪。”

一旁的圍觀百姓聞言都啐了一口:“呸!你明知道孫掌櫃的兒子是個傻子,還哄着人家簽契書,黑心爛肺的,也不怕祖宗墳讓人家給刨了!”

張元青老神在在,輕笑一聲道:“白紙黑字落的他的名,就算告到官府去我也有理,随你們怎麽說。”

旁邊的老者約摸就是孫掌櫃,聞言直接一口唾沫吐他臉上了,看起來是個有個性的老頭,一抹嘴嘿嘿笑了一聲:“老朽要錢沒有,要命倒是有一條,你若不嫌棄就拿去吧。”

“他奶奶的!你個老不死的東西!還敢吐老子的唾沫?!我告訴你,你要麽将你的千金方拿過來抵債,要麽我就把你的傻兒子送去蹲大牢!”張元青憤憤的擦了臉,十足奸商一個。

錢通見狀附耳過去對沈妙平道:“這濟世堂是三月前搬到盛京城內來的,孫掌櫃醫術不錯,一直給窮人施贈藥草,可惜養了個傻兒子,怕是被人坑了。”

沈妙平聞言若有所思,笑了笑,對張元青道:“你也是錦州人士麽?好巧,本官也是。”

衆人心中一聽,不由得暗自嘆氣,內心只道蛇鼠一窩,當官的哪有什麽好東西,孫掌櫃怕是要倒黴了。

張元青瞬間喜笑顏開,打蛇随棍上道:“小人真是三生有幸,能與大人這樣的人中俊傑是同鄉,日後說出去臉上大大的有光彩啊。”

說完還不着痕跡往沈妙平袖子裏塞了張銀票,瞧着面值不小,一旁的孫掌櫃瞧見了,又呸一口,聲音大的所有人都能聽見:“狗官!”

沈妙平覺得自己不能白挨罵,直接笑納了,他打開一看,發現是張一百貫的銀票,直接搖頭道:“你這樣讓本官很難辦啊。”

說完順手把銀票揣進懷裏,手在袖子裏比了個八,言外之意就是嫌少。

張元青見狀一愣,似是沒見過收受賄賂收得這麽明目張膽的,但他心想等會兒三千貫能到手,咬咬牙悄悄又塞了八張一百貫的銀票給他,腆着笑臉道:“還請大人替小民申冤啊。”

“好說好說,契書拿來予本官瞧瞧。”

沈妙平如此做派,引得周遭一陣此起彼伏的嘆息聲響起,孫掌櫃閉了閉蒼老的眼,藏在袖子裏的手一顫,面上一派灰敗之色。

頂上的茶樓裏坐着幾名氣度不凡的公子,其中一人見狀怒而拍桌:“真是氣煞我也!怎麽能如此欺負老人家!這這這……玉之你也太!”

太眼瞎了!

這一圈坐着的纨绔子弟都是盛京出了名的禍害,但禍害歸禍害,處于叛逆期不聽話罷了,心中自有一番熱血的俠義心腸,謝玉之以前未出征的時候就是這群禍害頭頭,今日難得出門将他們聚在一起,無非一句話——

新上任的巡城禦史是我的人,都夾着尾巴別鬧事。

然而衆人從窗外好巧不巧看見了這一出,皆都義憤填膺,剛才說話的乃是肅親王家的小世子趙熙,生得一副風風火火的性子,滿桌人就數他最大膽,話就那麽順嘴禿嚕出來了。

謝玉之一身玄色折領便服,左肩用銀線繡了一只騰飛的海東青,身上的殺伐之氣并未因卧床養病的那兩年而減弱,聞言不急不緩的抿了口茶,視線從底下那抹青色身影上收回來:“他又未說那老者有罪,你們如此急躁做什麽。”

趙熙氣極:“錢都收了!他錢都收了!”

謝玉之老神在在道:“白送的錢傻子才不拿,我白送你一千貫要不要?”

趙熙喜滋滋的伸手:“要!”父王怕他鬧事,銀錢總是苛的緊,每日喝酒吃飯哪夠。

謝玉之道:“我又不是傻子,憑什麽白給你錢。”

他們說話間沈妙平已經看完了那份契書,張元青顯然是提前做好過缜密部署的,條例清晰全無漏洞,上面明明白白寫着,倘若拿不出三千貫錢,就要用濟世堂的千金方做抵押。

三千貫錢,按照大晉的比率在後世相當于八十多萬,濟世堂一間小鋪子,開張沒多久,哪有這麽多錢,平日裏的藥材都是從自家院子裏種的。

現在孫掌櫃要麽湊齊三千貫,要麽把家傳的藥方交出來,要麽讓他家的傻兒子吃官司。

沈妙平看半天,把契書還了回去,最後摸了摸下巴道:“這契書……似乎是沒問題的。”

然後轉向孫掌櫃:“老先生,您看您是賠錢呢,還是用藥方抵債呢,還是交人呢?”

孫掌櫃的回答又是一聲“呸!”,他聲音蒼老的哈哈大笑:“想拿我家傳的藥方去貪斂不義之財,做夢!我死也不會讓你們這些人得逞的,你們枉為醫者啊!老夫這就将千金方公之于衆,你們……你們休想得逞!”

他說着轉身就要進藥堂,卻被張元青帶着一衆奴仆攔住去路:“老東西,別不識好歹!”

孫掌櫃家傳的千金方收錄了古往今來大大小小的奇難雜症,上面治病的藥方早已失傳已久,可謂價值千金,張元青早就盯上了。

有圍觀的百姓受過孫掌櫃大恩,出聲對沈妙平喊道:“大人!孫掌櫃是好人啊!你千萬莫讓奸人得了逞!”

“是啊是啊!我家小虎子的病還是他治好的呢!”

沈妙平對着四周拱手道:“本官只按律法辦事,這張契書确實沒有問題,孫掌櫃縱然可憐,但本官也只能依法處置了。”

此言一出,人群中不知誰罵了一聲:“狗官!你剛剛收了張元青的錢,自然替他說話!”

錢通拔刀大怒:“誰敢侮辱朝廷命官,站出來!”

大家左顧右盼,無人應聲。

沈妙平擺手示意他算了:“孫掌櫃有情,張元青有理,其中是否有冤屈也不得而知,倒真是讓本官難辦……啊,不如這樣,古時窦娥有冤,老天六月飛雪,大旱三年,不如我等效仿之,将這契書對着日頭,呈于日頭之下,相信老天會告訴我們怎麽做的。”

趙熙在樓上嗤笑:“讀書讀傻了的酸書生,虧你看得上,就一張臉能看。”

謝玉之道:“那也比你寫文章狗屁不通的強。”

不止是趙熙覺得不靠譜,旁邊的纨绔也覺得不靠譜,只是礙于謝玉之的面子不好說什麽,底下圍觀的百姓就更不信了。

“窦娥那是死了老天才降雪的吶!”

“現在可是豔陽天!”

沈妙平:“誰再敢聒噪直接拉下去打板子!”

說完對張元青道:“請你虔誠的将契書對着太陽,半柱香為限,此事若無陰私,你盡可堂堂正正的攤開在太陽底下,天無異像,本官就判你贏。”

耳邊一片噓聲,張元青心想剛才的錢倒沒白花,聞言得意洋洋的依言照做,他就不信半柱香的時間還能下了傾盆大雨不成。

百姓開始低聲咒罵起沈妙平來,他卻渾不在意,只把玩着腰間的水晶佩,這還是今天早上他從謝玉之那裏借來戴着玩兒的,沒辦法,官位低微,也沒個紫金魚袋啥的挂挂,總得有個值錢的行頭唬人。

在衆人注意不到的地方,一點陽光被悄然聚集起來,張元青的紙在日頭下透光,字跡清晰可見,沈妙平動了動手,那點陽光便悄然停在了契書上“三千貫錢”的“千”字上。

張元青一手舉着契書,一手背在身後,對孫掌櫃哈哈大笑,将小人得勢這個詞演繹的淋漓盡致:“老東西,你趁早把千金方交出來,省得我費事,老天爺都不幫你吶!”

随着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着,他渾然沒注意到契書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洞,并逐漸往外擴散開來,直到圍觀的人群裏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哎呀!大夥兒快看!這紙怎麽冒煙了!”

張元青這才陡然驚覺,反應過來頓時吓的臉色大變,忙噗噗噴了一些唾沫星子把那點微不足道的火星子給滅了。

身後一個大嬸說:“該!老天罰你呢!”

“我呸!”張元青一揮袖,無賴道:“發生什麽了?我怎麽不知道?竟睜着眼睛說瞎話!我沒看見,大人也沒看見!您說是吧大人?”

後半句話又變得谄媚起來,沈妙平順着他的話點頭:“嗯,本官剛才确實什麽都沒看到,半柱香時間已過,天無異像,你贏了。”

語罷将那契書抽了回來對孫掌櫃道:“老先生,您看您是如約給他三貫錢呢,還是把千金方拿出來抵債呢?”

張元青嗜錢如命,耳朵比誰都靈,聞言趕緊豎起三根指頭低聲道:“大人錯了!錯了!是三千貫錢!不是三貫錢!”

沈妙平把袖子扯回來:“錯什麽錯?大人永遠都不會錯,就算錯了也是對的,三千貫錢?你窮瘋了吧,紙上明明白白寫着三貫錢。”

衆人這才反應過來,沈妙平剛才說的是三貫錢而不是三千貫錢,孫掌櫃也跟着訝異的睜開了眼。

沈妙平将契書舉起來,在百姓眼前晃了一圈:“大家看看,大家看看,本官可有說謊啊?上面寫的是不是三貫錢?”

“哎呀!還真是三貫錢!神了!神了!”

“老天有眼啊!”

“哈哈哈哈張元青這龜孫子偷雞不成倒蝕把米!叫他平時賣假藥害人,該!”

“不可能!”張元青急的面紅耳赤,音都破了,顧不得尊卑劈手把契書從沈妙平手上奪了過來,卻驚駭的發現那個“千”字已經被燒沒了。

沈妙平一笑,将這天地間的顏色都占盡了,他撣了撣下袍道:“本官限你今日之內将藥材都運到濟世堂,否則便判你一個欺詐之罪,直接打入大牢!”

張元青登時面如土色:“大人,你不能這樣,你不能這樣,你收了……你收了……”

沈妙平笑嘻嘻的湊過去:“本官收了什麽?”

張元青咬牙切齒,将心一橫:“你收了小人九百貫錢!”

沈妙平匪夷所思:“我是收了啊,但是你自願給本官的,本官又沒有逼你,大晉沒有哪條律法說有人白送錢不能拿的啊。”

圍觀人群聞言頓時哈哈大笑,張元青乍然受了刺激,呼吸一哽,竟然是直接暈死了過去,沈妙平懶得管他,直接将契書抽出來遞給孫掌櫃道:“這是您的藥,日後盡可憑此找張元青要貨,他若不從,便來找我,都察院就在街尾。”

人多眼雜,他方才把玩水晶佩的動作雖然細微,卻并非無人看見,心知他這是在拐着彎的幫孫掌櫃一家,當即爆發出一陣喝彩聲:“大人英明!大人英明!”

“是我等錯怪您了!”

“青天大老爺啊!”

孫掌櫃頓了頓,也拱手謝禮:“多謝大人。”

語罷然後在衆目睽睽之下将那張契書給扔到了地上:“老夫不稀罕他的藥材,誰知道是不是假的!”

這小老頭還怪有意思,沈妙平笑了笑:“契書是您的,自然随您處置,只是您無償替病人看病,廣施藥材,雖是好意,卻壞了別家藥房的生意,壞了坊市平衡,更礙了某些人的眼,再者您自個兒也要吃飯不是,日後莫要這樣了。”

然後從懷裏拿出剛才張元青給的銀票:“這些錢就放在你這,日後若有窮人看不起病,便從裏頭扣,扣出來的錢歸你,算作濟世堂的收賬。”

九百貫不是一個小數目,戰亂年間生活清苦,尋常人家一年的嚼用也不過十貫錢而已,孫掌櫃拿錢的手都在抖,眼一熱,話都說不完整:“老夫……老夫……”

百姓也一時靜默無聲,沈妙平卻不理會,揮了揮袖袍道:“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吧,莫要堵在路中間,車馬都過不去了。”

大家聞言出奇的聽話,不需錢通帶人驅趕,立刻瞬息間散了幹淨,只是走之前女子皆屈膝,男子皆抱拳,都會低聲道一句“多謝大人。”

還是古代人民淳樸啊,其實沈妙平啥也沒做。

謝玉之在樓上将一切收入眼底,用茶杯斂住了唇邊的笑意,眼神不自覺的柔和起來,再觀趙熙,一時間面紅耳赤,不禁出聲贊嘆:“好聰明的人,是個好官,我誤會他了。”

旁邊也有人道:“比前面幾任巡城禦史強多了。”

“真是厲害,那紙怎麽燒起來的?”

“我瞧見了我瞧見了,他撥弄了一下腰間的玉佩,然後忽然有一個光點出現在紙上,嗖一下就燃了,他難不成會仙術嗎?玉佩也是仙家法器不成?玉之兄你可知是怎麽回事?”

沈妙平一直愁自己沒錢,但沒想到新官上任第一天,財路就嗖嗖滾了過來,人群散開後,他剛走沒幾步,一名衣着富貴的小胖子忽然攔住了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沒頭沒腦的,

“我看見了。”

看見什麽?看見一座座山,一座座山川~?

沈妙平雙手揣袖,一副老幹部做派,俯視着面前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你看見什麽了?”

小胖子道:“你有仙家法器,我看見了,你一動身上的那塊玉佩,紙就燒起來了,出個價吧,我買了。”

“你說這個啊?”

攆開錢通等人,沈妙平從腰間扯下水晶佩:“這個可不容易得,需得一塊上等剔透的水晶石,再輔以天地之靈氣,日月之精華,耗費無數人力物力方能鑄成一小塊,你買不起的。”

小胖子道:“哼,天下間就沒有我買不起的東西,你出個價吧。”

沈妙平心說我知道你不缺錢,一身暴發戶氣息,不宰你一下都對不起我自個:“六千貫,外加一塊上等水晶石。”

小胖子聞言瞪直了圓溜的眼:“這麽小一塊石頭,你要我六千貫?還加一塊上等水晶石?不如去搶好了!”

沈妙平甩了甩手上的水晶佩:“這物件可不止引火一個功效,要你這麽多是便宜你了,也罷,給你看看也無不可。”

他說完俯身從地上撚了只螞蟻在掌心裏,遞到小胖子跟前,笑眯眯問道:“你能看清這螞蟻的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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