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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攢着,給你買糖吃

柳振虎聞言一愣, 有些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卻聽沈妙平又笑眯眯的重複了一遍:“我是個俗人,不要旁的虛招子, 我輸了,在地上爬三圈學狗叫,你輸了,就給我七千貫錢, 如何?”

七千貫可不是個小數目, 柳振虎若真輸了這麽多錢去,武安侯能扒了他的皮,但他又自信不會敗給沈妙平, 咬咬牙把心一橫,到底是答應了。

“好!就按你說的辦。”

寫詩需要時間來推敲斟酌, 二人賽詩這種場面也時有發生, 婢女端了香爐來, 擺上案桌,奉上文房四寶,規定以一炷香的時間為限,柳振虎早已開始提筆構思,但大部分人的目光仍聚在沈妙平身上,想看看他能寫出個什麽東西來。

沈妙平卻只一杯接一杯的飲酒, 喝完了一壺, 又換一壺, 眼中已見了醉意, 他側目望着不遠處的角落,那抹身影仍靜靜的坐在那兒,謝玉之俊秀陰柔的臉被陰影分割成兩半,只那燈火通明,落在他漆黑的瞳仁中多了兩點光亮。

錢通等人急的不行,一個勁暗中鼓搗着沈妙平:“大人,你快寫啊,等會兒喝醉了還怎麽寫,在地上學狗叫多丢人啊,咱們兄弟臉上也跟着沒光。”

沈妙平嫌棄的揮袖子:“去去去,再多話今日的酒錢就由你來付。”

柳振虎已有了腹稿,開始落筆,爐中的線香也已經燃燒過半,沈妙平終于有了動作,卻是放下酒壺,将右手掌心纏着的紗布一圈圈解了下來。

前些日子的傷已經開始逐漸愈合,但看着還是有些吓人,雪衣見狀先是怔了怔,然後道:“沈公子手有傷,若是不便,雪衣願代筆。”

“不必。”沈妙平搖頭。

那線香已經所剩無幾,方才被他罵過的青衫士子探頭看了一眼,見紙上空白一片,不由得譏笑出聲:“沈兄怎麽不動筆,旁人都誇你文采非凡,怎的如此慢,柳兄可是已經寫完了。”

衆人聞言看去,柳振虎最後一筆剛好收勢,他見沈妙平紙上空空,不由得哈哈大笑,一邊命婢女将自己的詩作呈于雪衣姑娘點評,一邊出聲譏諷道:“沈妙平啊沈妙平,本大爺可是等着你爬地學狗叫呢,你若是現在直接認輸,我或許還會考慮考慮放你一馬。”

沈妙平抿了口酒:“不急,先瞧瞧柳兄的詩。”

雪衣姑娘聞言欣然應允,接過柳振虎的詩篇仔細看了一遍,然後神色微微淡下,言論中肯的做出評價:“立意平平,言辭湊将,下品。”

古代大多男尊女卑,不少人瞧不起青樓女子,但真論起來,她們滿腹才情也不是假的,論治國安邦雪衣可能差了些,但點評詩詞歌賦她卻是行家。

柳振虎是青樓常客,自然知曉這個理,聞言也不在意,只等着沈妙平寫出個“下下品”的詩作來好嘲笑他。

有一炷香的時間限制為前提,柳振虎的詩雖算不得多好,但也算中規中矩,誰曾想依舊入不了雪衣的眼,不免讓人感到牙疼,她将詩篇随手交給侍女,目光轉向沈妙平:“公子可有佳作了?”

沈妙平聞言下意識看向坐在角落的謝玉之,卻見對方正雙手抱臂,神色淡淡的睨着自己,看不出來是高興還是生氣,他仰頭飲盡最後一杯酒,隐沒了唇角的笑意。

沈妙平抖了抖袖子,終于提筆開寫,霎時間刷刷刷幾十雙眼睛都盯了過來,更有甚者直接上前,他寫一句便跟着念一句。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有人不禁點了點頭,開篇詞藻倒是遠勝柳振虎許多,就是這字醜了些,不過見沈妙平手上有傷,便也未再細究,定睛看了下去。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此句将外間的繁華之景描繪的淋漓盡致,外間麗人衣香鬓影,實在傳神,柳振虎的臉色不由得微微垮了些許,直到沈妙平落下最後一句,

“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一筆收勢,滿場鴉雀無聲。

上阕渲染一片熱鬧的盛況,除了用詞精妙,并無什麽獨特之處,然而直到這最後一句出現,衆人才發現那上阕的煙火盛世繁華大道,那下阕的麗人美女,都只為了襯托一人的出現。

雪衣目不轉睛的盯着那首詩,不由得喃喃出聲:“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她愣神片刻,最後長嘆了一口氣,神情複雜的看向沈妙平:“好絕的句子,當為今日魁首,沈公子勝了。”

柳振虎聞言腦子一蒙,雪衣那幾個輕飄飄的字像是晴天霹靂般頓時将他砸的頭暈眼花,金星直冒,尤其沈妙平還落井下石,特意伸手比了個七,對他笑嘻嘻的道:“七千貫錢,可不是七百貫錢,柳兄千萬別忘了。”

柳振虎感覺自己喉嚨裏已經見了血腥味,他臉頰飛快的抽搐兩下,想說些什麽,又說不出來,只臉色脹紅,目光狠狠的盯着沈妙平,最後伸出手來,一把揪住了自己的小厮,咬牙切齒艱難的吐出兩個字——

“回、府!”

衆人又是一陣哄堂大笑,雪衣也為自己一番作弄而感到愧疚,不由得屈膝行禮道:“公子大才,小女子甘拜下風。”

今人恨不見古人,古人也恨不見今人,這一禮跨越了歷史洪流,當是對着辛棄疾辛先生的,可惜老天并未将世間所有風流人物都投生在同一個時代。

“姑娘謬贊,我只是有些小聰明,擔不得大才二字。”

沈妙平說白了就是抄詩打臉,他側身避過雪衣的禮,然後在衆目睽睽之下将剛才寫的詩揉成一團塞入袖中,對着周圍拱手笑道:“熱鬧見識過了,酒也喝了個盡興,時候不早,在下先告辭。”

語罷對錢通等人招呼了一聲,留下酒錢,不顧那些想與他讨論詩詞的文人的挽留,自顧自出了春宵樓。

謝玉之見狀,也起身跟着走了出去,沈妙平正靠在門邊等他,手裏拿着一包在路邊買的山楂糕,吃了小半,見他出來,笑眯眯的遞了過去:“吃不吃?”

謝玉之不接,把手背在身後,故意板着臉看他:“你好大的膽子,敢背着我來這種地方,不怕我收拾你麽?”

沈妙平壓根不慌,他又沒睡女人:“我不過聽聞春宵樓名聲在外,好奇罷了,今日一見不過爾爾,沒什麽稀奇的,以後不來就是。”

沈妙平三兩下把糕點吃完,拍拍手想離開,謝玉之卻拽住了他的領子不讓走,抿着唇不悅道:“你還給那個青樓女子寫了詩。”

沈妙平耍無賴:“寫了又怎麽樣?”

謝玉之黑黝黝的眼睛瞪着他,竟然看出來幾分委屈:“你給別的女人寫詩,還問我怎麽樣?”

“誰說我是給她寫的了。”

酒意上頭,沈妙平有些醉醺醺的,他從袖子裏抽出那張被揉皺的紙,然後攤開,指着最後一句道:“看見了沒,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沈妙平說着捏了捏謝玉之的臉,笑的痞氣,調戲道:“小美人,你知道我這一句怎麽寫出來的嗎?”

謝玉之冷若冰霜,不說話,耳朵卻悄悄紅了。

“我逛青樓逛的心驚膽戰,左顧右盼,一回頭,看見你坐在犄角旮旯裏面,就想出來這句了。”

“……”

沈妙平說完打了個哈欠,搭住謝玉之的肩膀:“走,困了,回家睡覺。”

謝玉之不動。

沈妙平“啧”了一聲:“怕什麽,咱倆合法的。”

謝玉之有些無語,伸手扶住他:“你喝醉了。”

馬蹄聲漸近,親衛将馬車趕了過來,鞭梢在空中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待停穩後,謝玉之上車,伸手抓住沈妙平的臂膀一把将人拉了上去。

車廂內置有軟榻,沈妙平俨然已經把那當了床,躺在上面枕着謝玉之的腿開始沉沉睡去,側臉好看的不可思議,謝玉之不由得笑了笑,修長的手把玩着他腰間的水晶佩,然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臉,

“沈妙平。”

“嗯……嗯?”

謝玉之認真的端詳他,身上有一種微苦的中藥香,身形微傾,湊近他問道:“你在春宵樓說的話是真的嗎?”

沈妙平壓根沒聽清他在說什麽,只是胡亂的點頭:“恩,是真的。”

謝玉之似笑非笑,又問:“那你記得你說了什麽話嗎?”

沈妙平總算清明了一些,拍着胸口保證道:“我對二爺一片赤誠之心,天地可證,日月可鑒,旁人在我眼中便如清風塵埃般微不足道,就算生的再漂亮我心中也只有二爺一人。”

“好,”謝玉之點點頭,很滿意他的回答,

“那你能告訴我,從柳振虎那兒贏來的七千貫錢你打算怎麽花嗎?”

沈妙平聞言頓時陷入沉默,謝玉之不會想讓自己上交私房錢吧?這可不得行,天底下哪兒有那麽多傻子讓自己騙。

默默翻了個身,沈妙平伸手抱住謝玉之的腰,把臉埋在他懷裏蹭了蹭,一派純良,低聲道:“攢着,等以後我們老了,給你買糖吃~”

謝玉之似乎是想笑,又忍住了,繼續面無表情的盯着他:“我老了還能吃糖嗎?”

“沒事,咱們買別的也成,桂花糕、米酥都挺好吃的。”

謝玉之還欲再說,沈妙平卻不想聽了,伸手扣住他的後腦,送上一個帶着酒意的吻,不顧對方輕微的掙紮,撬開唇舌直接入侵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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