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病發
戲園子是達官貴人除了窯子最愛逛的地方, 鑼鼓一響,所有故事都在裏頭了,青衣花旦袖子一甩, 是燕城的一處風流景,更遑論柔媚悠長的戲嗓, 開腔便化作風,繞着盛德樓的柱子, 三日未絕。
蕭鳳梧照舊翻牆進來的,依舊靠在對面二樓的欄杆上, 将底下的戲臺子盡數收入眼底,秦明月唱的是《十相思》,哀怨綿綿, 一把扇子徐徐展開, 掩住了那半張國色容貌, 蓮步輕挪, 相思的眼神本應對着旁邊的梁郎君, 卻被他盡數抛到了上邊兒。
蕭鳳梧正看着, 忽覺手下的欄杆震了兩下,順着看去,不遠處是位錦衣公子,身旁站着一對男女,赫然是唐涉江許成壁夫婦。
錦衣公子用折扇敲了敲扶欄, 眉梢譏諷, 來者不善:“這不是蕭鳳梧麽, 難得,難得,沒想到在此處也能碰見你,聽人說,你去了一個破爛醫館當坐堂大夫,是真的還是假的啊?”
有眼尖的,認出他是闵家的大公子闵思行,現在是燕城藥商的龍頭,以前就跟蕭鳳梧不對付,現在可算逮着機會落井下石了。
蕭鳳梧拍掉手中的瓜子殼,不說話,因為他以前遇上闵思行,都是直接按在地上打一頓的,從來不多費口舌。
闵思行見他不語,搖着扇子走過來:“這盛德樓的座兒可貴着呢,你在那破爛醫館當小半年的坐堂都未必掙的來,怎麽,當初官府沒把你家抄幹淨,還剩了不少髒錢麽?”
“闵公子——”
說話的竟是許成壁,她邁步走出,并不看蕭鳳梧,鬓邊的珍珠釵微微晃動,側臉光潔如玉,只是道:“您和我夫君還要商談正事兒呢,何苦理些不相幹的人。”
闵思行聞言恍然,一拍掌心,看着唐涉江微變的臉色,只說了四個字:“餘情未了。”
唐涉江聞言大怒,箭步上前揪住了他的衣領道:“你說什麽?!”
闵思行扇子搖的嘩嘩作響,不以為意:“唐涉江,你家生意還靠着我呢,放尊重些,再說了,我說的有什麽不對嗎?許大姑娘當年可是和蕭鳳梧有過一段不淺的緣分呢,大街小巷人盡皆知。”
許成壁面露難堪,怎麽也想不到自己出口相幫,引來這等禍事,拉着唐涉江的手低聲道:“夫君,算了,算了,你莫因小失大。”
唐涉江青筋暴起,揪着闵思行就是不松手,蕭鳳梧見狀抓了個花生,嗖一聲朝闵思行打了過去,不偏不倚正中他眼睛,只聽一聲慘叫,闵思行捂着眼睛猛的後退半步,桌椅都被撞翻了。
二樓這出戲,可比底下那出精彩的多,許多人連戲都不看了,伸長脖子湊熱鬧。
“蕭鳳梧你個狗娘養的!”
花生殼力道不重,闵思行眼睛并無大礙,只是擦着眼皮過去,見了絲絲血,他在小厮的攙扶下起身,怒不可遏的指着蕭鳳梧道:“你你你……你好大的膽子!我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剁爛了扔進海裏喂魚!”
許成壁拉着唐涉江後退遠離,眉頭緊皺,十分憂心。
蕭鳳梧一個翻身,屈膝大咧咧坐在了欄杆上,盯着闵思行指着自己的那根手指看了眼,像是發現了什麽笑話一般,一邊嗑瓜子一邊樂的搖頭:“好玩好玩,只怕你還未将我扒皮抽筋,自己就渾身長瘡,雙腿一蹬成了活死人。”
他功夫好,闵思行是曉得的,是以自己不敢上前,推了身後的小厮道:“還敢咒我?你們上!給我教訓教訓這個兔崽子!”
幾個小厮膀大腰圓,打架是個中好手,聞言躍躍欲試的上前,豈料還沒動手,就被一道聲音給喝止住了:“放肆!這裏是梨園戲館,你們将這兒當做了什麽地方,青天白日的便敢動武?!”
衆人心想誰這麽大膽敢截闵思行的胡,齊齊回頭看去,才發現是知縣家的陳小爺,身後還跟着尚未換下戲服的秦明月。
闵思行不懼一個小知縣,但也不會明面上撕破臉,聞言擡手示意小厮退回來,咬着牙問道:“陳公子,那蕭鳳梧這厮打我的賬怎麽算?”
“哎哎哎,可別含血噴人,你們誰看見我動手了?”
蕭鳳梧從欄杆上翻下來,攤開兩手空空的掌心:“我可一直坐在這兒,離你隔着三步遠的距離吶。”
闵思行怒道:“你方才就是用花生殼打我的!”
蕭鳳梧聞言微微挑眉,背手走到他跟前,闵思行見狀立刻驚懼後退:“你你你……你想做什麽?!”
蕭鳳梧從一旁的果盤拈了顆花生扔進嘴裏:“不做什麽,我讓你用花生殼打回來怎麽樣?”
“你放屁!”
闵思行快氣岔了,練過武的和沒練過武的,扔出去力道能一樣嗎?
陳小爺回頭,征求秦明月的意見,拉着他的戲服袖子道,殷勤問道:“明月,你覺着應該怎麽辦?”
秦明月抽回袖子,睫毛細密,微微顫動,像蝴蝶振翅一般,哪怕面上不悅,聲音也是聽的舒坦:“不怎麽辦,就是想問問,好好的一出戲,闵公子為何要來鬧場,瞧瞧這桌椅板凳砸的,我哪裏得罪您了麽?”
闵思行面色漲紅,像一個爛番茄,半天沒出聲,陳小爺見狀道:“行了,原不是什麽大事,不必再争,否則都抓進牢裏蹲個三五七天,痛打幾十板子!”
蕭鳳梧眼皮都懶得掀,看起來不鹹不淡的,只是意味深長的看了闵思行一眼,然後又瞧瞧秦明月,又瞧瞧陳小爺,直接在衆人驚呼聲中從二樓欄杆翻到了一樓,拍拍屁股走了。
陳小爺不以為然,只是溫聲道:“明月,你瞧,現在沒什麽人搗亂了,要不你再回去唱一場?”
秦明月臉上還帶着妝,一回頭,鬓上的點翠蝴蝶頂花微微顫動,他用袖子掩着臉,懶懶的嘆了口氣,随意掃了眼陳小爺,身形袅袅的下樓:“不唱了,沒興致。”
陳小爺被他那眼瞥的魂都飛了,站在原地,竟是許久都沒能回過神來。
在座許多人就是為了聽秦明月來的,方才為了瞧熱鬧,都沒顧上聽,眼見他不願意再唱一場,都喪氣的嘿了一聲,直道掃興,暗罵蕭鳳梧和闵思行這兩個掃把星。
秦明月卸了面妝,就匆匆趕了回去,然後就見蕭鳳梧坐在廊下,跟忠伯唠嗑,不知唠的什麽,反正自己一來,就沒聽見聲了。
秦明月嗔怪道:“方才你走那麽快做什麽,有狼攆你?”
蕭鳳梧擺手搖頭:“非也非也,我見那陳小爺對你一片情深,實不敢打擾。”
秦明月聞言面色微變,卻不知為何,又笑了出來,擠坐在蕭鳳梧身旁道:“怎麽,你醋了?”
蕭鳳梧煞有介事的點頭,然後把袖子遞過去,抖了兩下:“聞見沒,好大一股酸味呢。”
雖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秦明月心裏就是高興,用肩膀輕輕撞了他兩下:“我在底下可瞧的實在,那許大姑娘還幫你了,照理說,我是不是也該醋兩下!”
蕭鳳梧看向他:“你醋一個我看看?”
秦明月望着他,似笑非笑。
蕭鳳梧趁老仆不注意,湊過去飛快親了秦明月一下:“嗯,不酸,香的。”
秦明月不羞也不臊,只道:“真不要臉。”
說完又勸蕭鳳梧:“闵思行是個心狠手辣的,你今日下了他的面子,保不齊他什麽時候就找補回來了,小心着些,這幾日就別出門了。”
蕭鳳梧聞言思索片刻:“要不我今天晚上去把他毒死?”
秦明月:“……”
毒死是不可能的,說笑罷了。忠伯今日包餃子,中午醒好了面團,晚上去市集買了肉,剁碎用時令菜拌着,鍋裏水才剛剛燒開,只聽得外間一陣踹門聲。
連他這個快聾的人都能聽見,想來動靜不小,忠伯剛剛從後廚走出來,就見大門轟然倒地,緊接着一幫子拿着水火棍的家仆就沖了進來,吓得又哆哆嗦嗦跑回去,躲在了竈臺底下。
蕭鳳梧也聽見動靜了,眉頭微微一皺,不知想起什麽,又舒展了開來,按住秦明月,示意他稍安勿躁。
房門被人推開,一群家仆簇擁着一名葛衣老者,把出口堵的水洩不通,秦明月一驚,認出這是闵家的家主闵上善,下意識看向了蕭鳳梧。
蕭鳳梧倒是淡定的很,自顧自斟了杯茶:“世叔,何事來此?這麽興師動衆的,我可經不起吓。”
闵上善面色陰沉似水,邁步走進來,在蕭鳳梧對面落座:“你既叫我一聲世叔,我便腆着臉認了這個輩分,思行也算你半個兄弟,你二人過往有什麽龃龉我不管,總歸小打小鬧,我睜只眼閉只眼也就過去了,可我闵家就這麽一個兒子,十六你千不該萬不該咒他至此。”
蕭鳳梧喝了口茶:“世叔什麽意思,侄兒聽不懂。”
闵上善眯着眼,一拳重重砸在桌上,燭火都跟着晃了兩下:“他今日與你在盛德樓起了争執,回去後就一病不起,渾身疱疹,高熱不退,同死人一般,我請遍燕城三十二家藥鋪的名醫聖手,皆說無力回天!”
蕭鳳梧哦了一聲,并不看他,反倒饒有興趣的盯着秦明月變幻莫測的臉色:“與我何幹?”
闵上善胸膛起伏不定,牙關緊咬,目光如炬:“今日,你是否在大庭廣衆下咒我兒渾身長瘡,變成活死人?”
蕭鳳梧點頭,掰着手指頭數道:“是啊,不過不止,我還咒過好多人。”
“少和老夫耍花架子!”
闵上善恨恨拂袖起身,對家仆道:“把人給我帶走!我闵上善就這麽一個兒子,若死了,我老頭子也沒什麽活頭,定要拉着罪魁禍首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