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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異能

裴然身上像有一塊無形的千斤巨石, 壓得他背也彎了,頭也低了, 甚至沒有辦法再維持半跪着的姿勢, 整個人摔在了地上,痛苦蜷縮成一團。

他從來沒有這麽痛過,像是有刀活剮着自己的皮肉,然後一點點攪爛了他的大腦,連神智都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不……

不能變喪屍……

不能變喪屍……

裴然目眦欲裂, 狠狠咬住手背, 力道大得直接見了血,他想去推曲硯,讓他趕緊走,但根本分不出一絲一毫的力氣, 只能像脫水的魚,無力的在岸邊垂死掙紮。

沒過多久, 他就不動了,靜靜躺在地上, 不知是死是活, 幹淨的襯衣也染了塵土, 灰撲撲一片。

曲硯原本站在三步開外,見狀走上前去察看他的情況,結果發現裴然燒的渾身滾燙, 裸露在外的皮膚也是赤紅一片, 說不準下一刻就要變喪屍了。

隔着一道門, 還能隐隐約約聽見外間的說話聲。

桑炎、芝芝、周滄明、婦女……

這些人,曲硯都可以用精神力操控住,唯一難纏的只有馮唐,他意志力比旁人強許多,曲硯并沒有十成十的把握能制服他。

但裴然如果變成了喪屍,外面那些人,必須死。

人和喪屍是無法共存的。

裴然……

曲硯想,畢竟是這個世上自己難得不讨厭的人,就算變成喪屍,也得保住,不然往後的日子就太無趣了。

幾條人命而已。

曲硯指尖在門板上輕輕滑過,留下一抹印跡,他緩緩笑開,仿佛那指尖是一柄鋒利的刀,能輕易割了人的喉嚨。

裴然仍在地上躺着,一動不動,死人般沉寂,只有輕微起伏的胸膛,才能讓人看出些許生命體征。

曲硯用視線隔空描摹着那張臉,然後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片刻後,似乎是不太滿足這樣的姿勢,側躺着,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藍色的校服褲子也變得灰撲撲,髒兮兮。

他不怕死,不在意這條命,也不怕裴然會忽然變成喪屍咬他一口。

曲硯喜歡裴然身上的味道。

很淺,很淡,也很舒服。

從來沒有人抱過曲硯,他的媽媽是妓女,和某個客人春宵一度,就有了他,因為身體不好,沒辦法堕胎,只能生了下來。

懷孕會讓一個女人身材走樣,走樣了,就沒有客人。

那個女人叫曲硯小雜種,每天哭罵着打他,用煙頭燙他,發洩着心底的扭曲與恨意,後來得xing病死在了醫院,留下一筆不多不少的錢。

曲硯想上學,坐在窗明幾淨的教室裏,讀書,寫字,不用挨打挨罵,也不用每天去撿餐館不要的馊飯,不用每天睡在冰涼的地上,蜷縮在牆角。

以後好好學習,考上好大學,再找一份體面的工作,幼年的他,想要的僅此而已。

但後來上學了,他還是被欺負的那一個。

他們都知道,曲硯是一個妓女的孩子,一個得了xing病的妓女的孩子,曲硯明明什麽都沒做,在旁人眼中,卻已經髒了。

上課的時候,後座會有人用圓規紮他的背,喝水的時候,會有人往他水杯裏扔蟑螂,放學被人鎖在衛生間一整晚出不來,做好的作業第二天全部被人撕爛。

他有時候都覺得,自己不像個人。

是畜生麽?

應該是吧,只有畜生才會過這種日子。

裴然躺在髒污的地上,在塵埃跳動間與病毒抗争,曲硯躺在一個充斥着淺淡薄荷味的溫暖懷抱裏,回憶着自己冰冷的前半生。

他們來自不同的世界,有着不同的人生,命運的軌跡卻在此刻開始轉變,像是兩條毫無關系的非平行線,雖遠隔千山萬水,但當其中一根開始無限延長,終于交彙。

在這充滿殺戮的世界,在這肮髒的隔間。

不知道裴然躺了多久,期間周滄明來踹過門,芝芝來敲過門,曲硯快将前半生将近二十年的事盡數回憶完時,他身上熱度終于減退,在嗆人的塵埃中咳嗽着蘇醒。

裴然迷迷糊糊睜開眼,深色瞳孔閃過一抹暗沉的藍紫,血肉依舊帶着溫度,心髒依舊在跳動,他視線緩緩聚焦,看清了靠在門邊的曲硯。

他在看他,而他也在看他。

靜默在空氣中流淌。

許久後,裴然從地上緩緩起身,周身氣質鋒芒暗藏,不再似從前溫潤無害,他動了動右邊酸麻的肩膀,然後深深看向曲硯,片刻後,開口嘆道:“你又救了我一次。”

最後一個字,尾音有些沙沙的撩人。

曲硯雙手背在身後,指尖有一下沒一下的撥弄着插鞘,聞言正欲說些什麽,眼前忽然灑落一片陰影,擡眼,正好對上裴然棱角分明的下巴。

裴然望着曲硯黑漆漆的發頂,低聲問道:“我躺了多久?”

曲硯:“八個小時。”

裴然笑了:“真夠久的,他們沒懷疑嗎?”

曲硯鼻翼間滿是屬于他的味道,低聲道:“懷疑了,踹過門,敲過門。”

曲硯大部分時間都低着頭,露出一截瘦弱白皙的脖頸,隐約還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裴然指尖在曲硯後頸一點點掠過,忽而感覺自己的心有些蠢蠢欲動。

他前半生,從沒遇見過曲硯這樣的人,心中陡然有了興趣。

燈紅酒綠間,都是醉生夢死的同類,她們有着各式各樣的面孔,帶來的感覺卻都千篇一律,現在回想起,腦海中只有傾倒的酒杯和翻飛的紅裙。

裴然這樣的富家公子不講真情,稍微一點淺薄的興趣就可以令他們大張旗鼓的直接追求,追上了更好,追不上也沒什麽損失。

裴然想,曲硯要是個女的,多好,自己肯定得把他追到手,可惜是個男的……

男的……

男的怎麽了……

嗯?

男的怎麽就不能追了呢?

那一瞬間,誰也不知道裴然在思考什麽,他微微挑眉,而後笑的十分燦爛,也不急着出去,而是伸手,替曲硯翻好了有些淩亂的校服領子。

裴然目光在曲硯幹澀的唇瓣上掃過,然後又定格在他已經結痂的右臉上,心中再次升起一股惋惜,卻沒什麽嫌棄的情緒:“國家不會無動于衷,我們往南方走,說不定會有幸存者基地,而且我哥哥也在軍隊,你跟我一起走吧。”

他之前不走,是因為沒有實力,不能保證自己會不會死在半道上,而現在……

裴然攤開修長的指尖,掌心緩緩浮現出一團藍紫摻雜的電球,伴随着刺啦的電流響聲,連帶着暗黑的隔間都亮了幾分——

是攻擊性最強的雷系異能。

曲硯見狀,漆黑的瞳孔微微一縮,似是有些訝異,裴然收起異能,把手撐在裴然身後的門板上,笑着出聲問他:“哎,怎麽樣,跟不跟我走?”

有異能,并不代表就會殺喪屍,裴然卻沒想那麽多,只覺得底氣十分足,可把他自己給牛逼壞了。

曲硯被他籠罩在陰影下,顯得十分瘦弱,思索片刻後,仰頭看着裴然,輕聲問道:“那你會丢下我嗎?”

裴然心想我丢你幹嘛,你後期崛起可是無敵金大腿,比我厲害多了,咱倆指不定誰丢誰呢,沒忍住,輕佻的勾了勾曲硯尖瘦的下巴:“你救我那麽多次,我丢你幹嘛。”

曲硯問話的方式暴露了骨子裏的偏執:“那丢了怎麽辦?”

裴然道:“那你一刀砍死我。”

曲硯終于笑了,輕輕搖頭:“不殺你……”

死亡是解脫,要把你變成喪屍,永遠行屍走肉的活着。

裴然仍舊沒反應過來,自己惹上了一個超級大麻煩,甩都甩不掉的那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後拉着曲硯,推門走了出去。

聽見拉開插鞘的動靜,外間的人一瞬間都朝他們看了過來,眼中充斥着意味不明的打量,周滄明不知道為什麽,看起來滿身怒火,陰沉沉的睨了過來。

裴然現在有異能,屬于小人得志便猖狂,才不怕他,淡定的從大號行李包拿了套幹淨衣服出來,準備進去沖澡,誰知眼角餘光卻瞥見曲硯身上也是髒兮兮的,伸手把他推進去道:“你先洗,換我的衣服。”

一套幹淨的衣物,整整齊齊疊在包裝袋裏,是曲硯從不曾觸碰過的嶄新,他眸色幽深一瞬,下意識看向裴然,後者卻已經不解風情的咣一聲帶上了門。

“……”

見裴然吊兒郎當的靠在門邊,周滄明仿佛終于找到機會說話般,一貫的冷嘲熱諷:“昨天你挺舒坦啊。”

裴然從昨天翻找的物資裏摸出來一包煙,然後用火機點燃,眼睛被煙霧熏的眯起,流氓的氣質有些白瞎這幅溫柔皮相:“嗯,是挺舒坦。”

周滄明毫無預兆猛踹了一腳斑駁的牆壁,聲嘶力竭的吼道:“那你他媽知不知道馮唐昨天晚上開着我們的車子偷偷跑了?!那個王八蛋!開走了我的車!”

裴然聞言一頓,這才發現根本沒看見馮唐的身影,他把煙取下來,撣了撣,态度稀松平常:“哦,關我什麽事。”

周滄明快氣瘋了:“他是你的保镖!你他媽說不關你的事?!他昨天晚上趁大家睡覺,偷走了我們的車!”

雖然不應該,但裴然确實挺幸災樂禍:“說的好像他不偷你們就打得過他似的。”

這裏所有人加起來都不夠馮唐一勺燴的,是暗偷是明搶,意義不大。

仿佛一瞬間被戳到痛處,周滄明面部神經一個勁的抽搐着,他狠狠摘下眼鏡:“沒有車你他媽也讨不到好!”

裴然無謂攤手:“啊,不要緊,等會兒我就走了。”

冰涼的水淅淅瀝瀝澆在身上,發絲也濕成一縷一縷的,曲硯對着支離破碎的鏡子,不知怎的,忽然打量起裏面的那張臉來。

右臉傷口已經結了痂,一道道暗沉的疤略有些凹凸不平,不知何時才會脫落,左臉陰郁秀氣,隐隐形成兩個極端。

曲硯看了片刻,忽而意興闌珊的收回了眼,他套上裴然給的衣服,略有些寬大,停頓片刻,低頭在袖間嗅了嗅,明明是一樣的味道,卻總覺得沒有裴然身上的好聞。

周滄明、馮唐、桑炎、還有旁觀的婦女……

這四個人,曲硯原本沒打算讓他們活到現在的。

不過現在……

他拉開門,見裴然一臉幸災樂禍,與周滄明的陰雲密布簡直形成鮮明對比,眉梢不着痕跡的微微挑起,難得大方的想到,

算咯。

“出來了。”裴然是急性子,倒也繞有耐性的在外面等着,見曲硯出來,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然後笑道:“挺好,就這麽穿着吧。”

這才進去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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