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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基地

一場激戰過後, 地面滿是屍骸,裴然休息片刻就坐到了駕駛座,強打起精神開車, 他記得之前聽冷鋒說過,南方基地應該不遠, 速度快的話半天就能到。

長路漆黑, 借着車燈,能看見三三兩兩落單的喪屍, 眼睛在燈光下亮的驚人,好幾次裴然都打算直接撞過去, 結果那些喪屍卻都自己讓開了路,低吼着朝別處走去。

曲硯坐在副駕駛上,淡淡阖目,等車輛行駛出一小段距離後, 悄無聲息收攏了右手掌心, 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那些在路邊游走的喪屍忽然齊齊頓住身形,然後毫無預兆砰一聲炸成了四濺的肉泥。

聲音很輕, 被車輛疾馳的聲音蓋過, 牢牢擋在了車窗外。

曲硯的眼尾較長,如果微眯起來就是一條狹長的弧線, 睜開眼的時候, 眸子映照着車燈, 看上去黑的幽深, 亮的驚人。

裴然降了小半邊車窗透氣,夜晚的溫度仍有些寒涼,閑着無事,他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找曲硯說話,都是些瑣碎的小事。

裴然問:“你上學的時候經常考第一嗎?”

他直覺曲硯的童年生活不會很幸福,下意識避開了家庭這個敏感的話題。

曲硯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麽,一只手覆上裴然的右腿,然後彈鋼琴般用指尖輕點,片刻後,随意應了一聲:“嗯。”

他大抵覺着考第一是沒什麽用的,苦痛不會因此而減少半分。

“挺厲害啊,”裴然又問,“那……你喜歡吃什麽?喜歡玩什麽?”

曲硯聞言面上出現片刻茫然,他努力回想着自己的少年時期,試圖在一堆寡白失色的記憶中尋找出答案交給裴然,可惜翻來覆去,什麽都沒抓到。

他從出生開始,尚未來得及學會喜歡,就已經開始厭惡這個世界。

等了半天沒聽見回答,裴然好奇的看了他一眼:“沒有嗎?”

“有啊……”

這句話的尾音被拖得很長,莫名帶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曲硯傾身靠近他,在裴然耳邊輕聲道:“但是不能告訴你喲。”

不告訴就是沒答案,裴然沒有錯過他剛才冗長的沉默與思考,迎着天邊一縷破曉的微光前行,直至曙光穿破厚厚的雲層,讓眼前的視野逐漸清晰,這才輕聲道:“做人吧,一定要有喜歡的東西。”

裴然說:“一定要有,這樣活着才有意思。”

路邊的不知名野花孤獨生長在泥濘間,卑微弱小的存在,卻是難得的風景。

曲硯靠在他身上,總是閑不下來,喜歡像貓兒一樣蹭啊蹭的,裴然瞥了眼他終于長肉的臉頰,因為靠在肩上遭到擠壓,看起來肉嘟嘟的,眼睛大而黑,靜靜望着一處,莫名單純無知。

裴然忍笑道:“你怎麽老蹭啊蹭的,跟貓崽子要奶一樣,我可沒有。”

他脖子上挂着一條細細的銀色十字架項鏈,一直藏在衣領下,與體溫相融,存在感薄弱,也就忘了摘下,他忽而想起自己仿佛沒有給過曲硯什麽東西,一手握着方向盤,一手繞到頸後,解下了鏈子。

車子緩緩停下。

裴然側過身,把曲硯撈過來些許,對方只有在被他抱着的時候,才會一瞬間變得溫順起來,墨發柔順,更像一只幼年無攻擊力的貓崽子了。

細細的銀鏈是定做的,上面還刻着裴然的名字,此刻被戴在了曲硯的頸上,小小的銀色十字架落在少年纖細蒼白的鎖骨間,閃着淺淺的光。

曲硯有些開心,眼睛亮了一瞬,面上不再是以前陰沉沉的笑,他低頭摸了摸那條鏈子,問裴然:“給我的嗎?”

裴然揉了揉他的頭,低笑出聲,戲谑道:“唔,給你的,貓牌。”

曲硯指尖在銀鏈上細細撫過,一遍又一遍,聞言想起小時候陋巷裏在泥地打滾髒兮兮的野貓,不悅道:“我不是貓。”

裴然伸手把他抱到懷裏,蹭了蹭他的鼻尖,聲音酥酥麻麻,像在說情話:“你是我的貓。”

曲硯趁此機會親了他兩下,腳尖愉悅的晃了晃,很快妥協:“好吧。”

裴然悶聲發笑:“我家的貓都是胖乎乎的,你以後要長胖點。”

曲硯正仔仔細細端詳着自己人生中第一份禮物,沒注意他絮絮叨叨說了些什麽,裴然只能讓他坐回原位,繼續向前行駛。

大概又過了半個小時,前方的道路不再崎岖,甚至偶爾能碰上幾個面黃肌瘦的幸存者,像乞丐一樣在附近徘徊,裴然見狀降下車窗,正打算問一問,一道黑色的身影就猛撲了過來,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扒着車窗道:“先生!先生!求求你,給我一袋餅幹吧,什麽都可以,我已經好幾天沒吃過飯了!”

這人是名中年男子,身上沾着腥臭的髒污,瘦的眼眶凹陷,已然有些癫狂,車窗被他扒着升不上去,裴然見他黑黢黢帶着腐肉的手飛速朝自己伸過來,頓時潔癖爆發,驚的差點從座位上蹦起,條件反射後仰。

曲硯趕緊接住裴然上半身,目光陰鸷的看向車窗外,也不知他做了些什麽,那中年男子忽然捂着頭,痛苦慘叫,連滾帶爬的離開了車子。

這一幕落在別的流浪者眼中,止住了他們效仿的心思。

曲硯伸手把車窗升起,見裴然瞪大眼睛還沒反應過來,渾身處于炸毛狀态,不由得微微勾唇,伸手捋了捋他的頭發,用下巴蹭着他的頭頂,低聲道:“沒事了。”

裴然閉眼,梗在胸口的一口氣這才吐出,沒忍住爆了句粗口:“艹,吓死我了。”

他坐直身體,後腰都在痛,怎麽也沒想到那些流浪者迅猛到了如此地步,當即歇了打探消息的想法,正準備把車往前開,誰曾想卻看見一名面容憔悴的婦女站在路邊,目光猶猶豫豫的看向他們。

裴然這次學乖了,車窗只留了條透氣的小縫,連小拇指都伸不進來,那女子忐忑不安的走上前來,氣質溫和,末世前顯然受過良好教養,大着膽子彎腰,輕輕敲了敲車窗:“先生,有什麽可以幫您的嗎?”

裴然看了眼曲硯,然後又看向那名女子,詢問道:“你知道基地離這兒有多遠嗎?”

女子伸手指了指前面:“拐彎就到,如果想進基地,需要排隊領號牌,然後做身體檢測,繳納五晶核的手續費,如果你沒有晶核可以用食物換,不過四面八方來的幸存者很多,我已經在這裏排了兩天了。”

兩天?

裴然有些懵:“你號碼牌是多少?”

女子道:“兩千六百多號,去登記處會有士兵派發的,異能者有特殊通道,不過也排到了七百多人。”

裴然道:“怎麽這麽多人?”

女子挽起耳邊掉落的頭發,唇瓣幹裂:“被喪屍抓傷會感染,所以身體檢查會非常細致,很耗時間。”

裴然大概明白了,伸手撈過後座的背包,從車窗遞了一袋餅幹和一瓶水過去,女子大概沒想到他這麽大方,驚的瞪大了眼睛,随即反應過來,趕緊把食物藏在了懷裏,低聲感激道:“謝謝,謝謝!”

裴然微微點頭,然後升上了車窗,卻見剛才的女子小跑着向前,然後抱住了路邊一名大概五六歲的孩童,把懷裏的礦泉水瓶擰開,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喂給了孩子。

裴然嘆道:“原來還帶着孩子。”

曲硯透過玻璃,睨着女人慈愛的臉龐,不知想起什麽,面色一點點冷了下來,閃現過各種負面情緒,然後輕輕嗤笑,唇角弧度帶着無盡譏諷。

譏諷什麽呢?

明明是很感人的場面。

但就是高興不起來。

自己沒得到的,憑什麽別人就有……

“來,喝口水。”

耳畔忽然響起一道清朗的聲音,曲硯擡眼,就瞧見遞到唇邊的水瓶,視線順着上移,然後是裴然笑眯眯的臉。

“來,喝水喝水,我喂你,”裴然攬着他的肩膀,殷勤的給他喂水,“我連我爹媽都沒這麽伺候過呢。”

曲硯睨着裴然笑意莫名的眼,忽然感覺自己的心思被他看了個透徹,第一次拒絕他,眯了眯眼道:“我不稀罕。”

“你不稀罕我稀罕,”裴然知道他不渴,擰上了瓶蓋道,調戲人似的道,“小孩有他媽媽心疼,你有我心疼嘛。”

曲硯忽然感覺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不由得抿唇,半信半疑的看向裴然,片刻後,從他手中搶過了那瓶水,緊緊攥在了手心。

裴然說:“不是不稀罕嗎?”

曲硯把瓶子捏的嘩啦響,就是不吭聲。

裴然又笑着摸了摸他的頭,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就該這樣子。”

想生氣就生氣,想鬧別扭就鬧別扭,這才是該有的少年模樣。

不遠處就是基地,有些像堡壘,上面建着了望塔,有持槍的士兵把守,底下有四個出口,分布着崗亭,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員在外面擺了一排桌子,挨個記錄着幸存者信息,隊伍排的猶如長龍一般,拐了三道彎不止,更甚者幹脆直接在基地附近的草坪紮帳篷,等着叫號。

裴然從來沒見過這種陣仗,堪稱目瞪口呆:“我的媽呀,這得排到什麽時候去……”

曲硯把下巴擱在他肩上,眨了眨眼:“你坐着,我幫你排。”

裴然:“別,我不是那麽不要臉的人。”

他把車子停在路邊,拉着曲硯下車去領號牌,幹幹淨淨的裝扮引來不少人的側目,裴然也沒什麽低調的想法,有幹淨衣服他為什麽要穿髒的。

站在隊伍末尾,前面有小兵在挨個派發號牌,裴然站了半天,有些煩,大半個身體都靠在了曲硯身上,看起來半死不活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期間還有一些流浪者過來隊伍這邊乞讨,但大多都被一些脾氣暴躁的人按在地上打了一頓,最後還是士兵出來鎮壓,這才把場面控制住。

“這是你的號碼牌,請拿好。”

“這是你的號牌。”

負責登記的小兵終于走到了這邊,他低頭在冊子上登記着身份信息,正欲把號牌發給裴然,然而待瞧見他的臉時,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将他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忽然驚喜出聲:“同志,是你嗎!”

裴然聞言從曲硯肩膀上擡起昏昏欲睡的頭,發出來自靈魂深處的疑問:“嗯?”

小兵扶正帽子,激動的指了指自己:“同志,你忘記了,昨天晚上遇到喪屍潮,是你救了我們啊,沒想到你還活着!真是太好了!”

裴然恍然:“啊,想起來了,你是冷隊長手底下的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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