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支線-世外桃園家(知)
這時, 耳邊琴音忽而變得有些輕快,畫面一轉, 轉向了山間的木屋。
而木屋內,有二人尴尬而對。一人在床上坐直着身子渾身繃緊, 另一人手中握帕,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這般大眼瞪小眼的,正是沚兮與醒來的那受傷之人。
那受傷之人此時身體已經洗幹淨了,面容恢複如初,身上赤條條的綁着繃帶,縫隙之間依舊能看見不着寸.縷的肌膚。
沚兮的臉霎時便紅了, 支支吾吾的連忙道:“非禮勿視非禮勿視。”然後又慌慌張張彎着腰從那人身畔扯過被子要給他蓋, 結果一擡頭,“砰”的一聲撞上那人的下巴。
一人捂着下巴,一人捂着額頭,皆龇牙咧嘴痛得厲害。
床上那人低嘆一聲:“你慌張什麽, 我既為男子, 又不怕被你看。”
白沚兮臉頰紅了紅, 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我……我忘了。”
摸鼻子是白沚兮緊張時常做的動作,秦意之清楚, 他此時疑問:面對個大男人, 沚兮緊張什麽?
受傷之人名曰風寫意, 乃當世逍遙散人,追一妖孽時偶遇它發狂, 被傷至此,對沚兮感謝一番之後,掙紮着做做樣子要下床告辭。傷如此重,沚兮心又善,怎會讓他走?便将他按在床上不讓動。結果那人卻是笑的雲淡風輕,即使受傷,那笑容都讓人心神一凜。從未有人如此溫柔對他笑過,沚兮當場成了個大紅臉。
那人見狀,低低笑了兩聲,直言不諱:“公子,你當真要留我在此,實話告訴你,我可好男風啊。”
“哈?”沚兮手中的茶碗摔的粉碎,他呆滞了般怔在當場,幾乎懷疑自己聽錯。
大概,真是自己聽錯了吧……
秦意之在一旁笑的直不起腰來:“天啊,沚兮居然,居然撿回來個斷袖,他為何從來不曾與我們說過!”而後笑着笑着,他自己發覺有何處好像不對。呃……斷袖?他自己不也是個斷袖嗎……
秦小公子裝模作樣的咳了咳,站直了身子,繼續看戲去了。
風寫意勾了勾唇,笑容很淡,眼神平和無波,似在說最常見不過的事。
“公子,我雖身受重傷,但不能欺你。我風寫意闖蕩江湖數年,向來不給人招惹麻煩,若你不能接受,我定立即離開。”
說罷,又起身要走。
剛緩過神來的沚兮一掌拍了下去:“你好好躺着。”結果那一掌拍的有些用力,風寫意咳嗽不斷,沚兮吓的又去端茶倒水喂給他喝。
腦中思緒繁複,一時翻江倒海。
好男風?
這……雖然知道,但是……從來沒遇見過啊。
怎麽辦?留還是不留?
思前想後,心中哀嘆一聲,人家畢竟是傷員,怎能叫他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獨自一人離開呢?山間野獸衆多,就他如今這傷勢,怕是還沒出山就被豺狼叼去吃了。沚兮坐在他身後,将他攬在胸前喂水喝,嘴裏小心道:“你……受了這麽重的傷,還是在此休息一段時間好了,這裏是我自己的住所,沒人會打擾你。就算……就算你好男風,也沒關系,我不歧視你……”
沚兮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他只能紅着耳根将話說完。
風寫意聽完,轉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眼尾略微上挑,淡淡而笑:“如此,多謝公子了。”
“別叫我公子了,我有名字,我叫沚兮,白沚兮。”
“恩。”風寫意笑道:“沚兮。”
山中無人,只鳥獸蟲魚作伴,粗茶淡飯果腹,山巒林密間打獵,若能碰着個野雞野鴨什麽的,便能捉回來加個餐。
無盡夢回得意的門中弟子裏,白沚兮這個名字絕然少不得的,然而此時,本清秀孑然的少年,正背着一把粗糙的弓,手握一只用鐮刀切割而成的箭,寸步于山間,四下尋找野味。
風寫意身上的傷密布各處,看似有如利爪抓撓下産生,也不知是何妖物,下手如此重。白沚兮偶見草藥,拔起一株放在布兜裏,嘴裏念叨:“他那傷估計沒有半個月是下不來床的,我記得山頭那邊有香甜的果子,要不給他帶些嘗嘗?”
這幾日二人相互了解了些,風寫意本是雲游世間的散仙,修為尚可,但并非極佳,行走江湖除惡揚善,靠替別家降妖除魔為生,散仙不如仙門正統的修為純正,但行走江湖還是夠用的。這次估計遇上了實力強大的妖,因此落敗于它。
秦意之與葉雲堯基本是與沚兮捆綁着的,沚兮出現在哪,他二人就被迫出現在哪。此刻見沚兮爬在樹上摘果子,秦意之搖頭仰視:“真是跌破我三觀,沚兮腦子是怎麽了,這些果子踹一腳不就全都掉下來了,何必爬那麽高。”
葉雲堯聞言,側目瞧他,冷冷甩出幾個字:“不懂風情。”
二人随着沚兮在山間一會兒見他打了只野雞,一會兒見他灌了壺山間清冽泉水,一會兒又瞧他東聞西瞧去尋些野菜,最後臨走前甚至采了些野花,回到居所安插在房中各處,風寫意不免問他:“你很喜歡花?”
“嗯,我最愛桃花,只是這山間沒有桃林,找不着桃花,只能弄些野花充數了。”沚兮擺弄着花枝,外頭陽光照應而入,他專心嗅着花香,滿目神情怡然,嘴角彎彎。
“桃花,呵呵。”風寫意笑了笑。
沚兮去煮湯,在廚房忙活了半天,一回頭,見風寫意支撐着身體站在後面望着他。
“你怎麽起來了?身上有傷,快去躺着。”
“躺的夠久了,起來活動活動。”風寫意搖了搖頭,執意要在此。眼神望向鍋中之物,他問:“在煮湯?”
“嗯,給你補補,好的快。”沚兮撒了些鹽,思考需不需要再加一點。
纖瘦身影忙東忙西,在廚房中不亦樂乎。風寫意靜站于身後,也不出聲。
“見你氣質卓然,像是世家公子,竟也會做菜?”風寫意咳了兩聲,饒有興趣的問道。
“你等着。”沚兮對他望了眼,轉身便出去了,丢下風寫意與鍋裏的那只雞。風寫意莫名,然而未等多久,沚兮便拿了條毯子出來,搭在他身上:“你身上有傷,注意保暖。”
風寫意訝然看了他一眼,沚兮方巧擡頭,二人視線相觸,猝不及防。沚兮總歸不如老江湖,低下頭去尴尬咳了兩聲,這才回答方才的問題:“我根本不是世家公子,我是在柴房裏長大的,做菜不過是必須技能罷了。小時候時常沒有東西吃,如果自己都不會燒些菜,會餓死的。”
“你?”風寫意不知他幼時竟是那般,眼前這位少年雖然有些瘦,但氣質絕佳,骨節清秀,是位修仙的好苗子。任所有人都會覺得他是哪家公子,竟然……
“是我冒昧了。”風寫意駭首。
“這有什麽。”沚兮又在搗鼓那只雞,回頭朝他彎眉一笑:“雖然清苦,但很快樂,我有阿娘,有哥哥,已經很好了。榮華富貴與家族昌盛對我而言本就是虛無,有或無根本沒有區別,在我看來,都不如自在開心來的重要。”
風寫意定定瞧他,見那少年之姿,聽那少年之言,心中弦驟然彈響,铮鳴聲聲,不絕于耳。
二人在廚房間忙活,風寫意打打下手,遞些東西給他,雖只片刻,卻安然無比。風寫意目光總是若有若無落在他身上,見那少年認真做着湯,眉目間專注的神情引人入勝。
不多會兒,那香噴噴的雞湯味兒順着風直直飄進了秦意之的鼻子裏。秦意之“啧”了一聲,葉雲堯問:“怎麽了?”
“我要是說,他在無盡夢回從來不會沾這些事你信嗎?讓人覺得就是個驕傲的小公子,居然瞞這麽好。”摸了摸肚子,瞧了眼黃橙橙的雞湯,秦意之頗感郁悶:“憑什麽我們只能站在這裏看他們吃啊。”
“餓了?”葉雲堯問。
“嗯,早就前胸貼後背了。”秦意之捂着肚子,哎喲哎喲叫着叫着就黏上葉雲堯了,靠在他身上撒着嬌。葉雲堯不自在的別過頭去,小聲道:“回去我做給你吃。”
“诶?”秦意之眼睛驟然雪亮,“真的?”
“嗯。”
晚間,風寫意在院中賞月,蓋着薄毯,因傷而略微蒼白的臉見到抱琴而出的沚兮時,勾起唇角,染上些許風色。這月兒明亮,映上一地霜輝,風寫意雲淡風輕般的面容淺淺一笑,對他招了招手:“過來些。”
沚兮應邀而去,坐在他身邊:“房中沒看見你,就知你又出來了。晚上涼,不怕露水浸涼了身?”
風寫意笑着搖了搖頭:“本想對月酌酒,聽你撫琴一曲,那才是人間滋味,可惜現在不能喝酒,那便喝湯吧,有湯暖身,不怕夜涼。”
沚兮這才發現他不知從哪兒摸出了碗,盛着中午未喝完的湯,喝的坦然自若,嘴間隐藏的笑意透露出他的玩笑,沚兮無奈:“風寫意。”
風寫意噙笑擡頭,舌尖伸出繞唇一周,将水漬全數卷入。沚兮滞了瞬間呼吸,話語一頓,竟忘了要說什麽。
風寫意笑問:“何事?”
“……沒事。”沚兮怔然将琴放好,彈了聲,道:“那你便對月啄湯好了。”
風寫意笑:“嗯,還是碗熬了好些個時辰的雞湯,挺好。”
無奈,沚兮伸手撥弦,聲聲琴音彌漫,入耳纏綿。
秦意之與葉雲堯相識一眼,眼中驚愕。果然!這琴音,正是他們來此便時刻聽到之曲。只是由白沚兮彈出,更顯琴修之妙境。相隔數年,再聞好友之音,秦意之心中說不清的酸楚,神色有片刻哀恸,葉雲堯看出,他拍了拍他的肩,只說了三個字:“很好聽。”
此番安慰讓人失笑,秦意之笑出:“那你便讓他醒了之後彈給你聽。”
葉雲堯搖頭:“不聽。”
“不知此曲何名,從未聽沚兮彈過。”秦意之思索。
“等他醒了之後,你問。”葉雲堯道。
不知他二人之後如何,眼前景象不斷變化,又到一日白天。白沚兮日日與風寫意在一處,風寫意傷也好的差不多了,嫌自己多日未下水,硬要出去洗澡。
新肉差不多已經長出,沚兮本拒絕,但風寫意平日裏就好幹淨,這些日子只擦拭不能洗真是讓他渾身難受,堅持之下,沚兮只能帶他去一處溫泉那。
風寫意将衣衫褪盡,走入溫泉之中,然而新肉嬌嫩,溫泉水有些刺激,他“嘶”了一聲,不知是爽是疼,沚兮上前幾步,忙問:“怎麽了?”
“無妨。”風寫意示意他無礙。
身後有傷,背對于他,沚兮臉頰紅紅,想幫忙又不好意思上前,風寫意感覺得出,對他笑笑:“你回去吧,我一人可以的。”溫泉之中不單單是純淨水,有些物質對傷口有些刺激,沚兮想了想,硬着頭皮上前,蹲在溫泉旁,道:“還是我幫你吧。”
風寫意笑着淡看他一眼,也沒拒絕:“好。”
水流流過指尖,順着風寫意精瘦挺直的背而下,道道傷痕參差于上,觸目驚心。手指不經意間劃過風寫意的背,總将他觸的一顫,迅速收回手,而後又緩緩重新掬水複上。
二人始終閉口不言,氣氛一時有些壓抑,又有些微妙,空氣被水汽氤氲的迷茫,白沚兮臉頰紅暈一片,已然能滴出水來。
此刻的感覺讓他格外不解,明明都是男人,為何他會覺得不好意思?
這些日子二人日夜相處,本應沒什麽,但因風寫意第一日就告訴他自己好男風,白沚兮總會不自覺的将自己代入其中。
他自小被圈養在鐘家破爛的柴房中,無人與他交談,只和阿娘與哥哥相處,後又去無盡夢回,從未接觸過風寫意這般的人。這些日子他總是好奇那個問題,但又只能自己瞎捉摸,他是不敢問風寫意的。
白沚兮自小就清瘦,膚色瑩白,細長的手掬着水一縷一縷的順他人脊背而下,那人渾身赤裸,傷痕勾勒,乍看有些猙獰,細看卻透露着野性的誘惑。不知怎的,看着看着,就看愣了去。
風寫意回頭的時候,恰巧看見白沚兮盯着自己的身體發呆,當下眼神便暗了幾分。
白沚兮緩過神來,見風寫意盯着自己,那眼神中似山雨欲來之勢,竟有了旋渦般要将他拉入其中。
他吃了一驚,起身就要離開。
然而他蹲的久了,猛地站起來腿腳一麻,直接摔進了泉水裏,風寫意揚手一接,穩穩将他抱住。
身體敏感至極,風寫意滾燙的手覆在腰間,白沚兮連忙起身要走。然而水中濕滑,沾了水的身體更是受不住力。風寫意牢牢将他圈住,眼睛黑白分明緊緊盯着他。
“沚兮。”風寫意聲音微啞,那一聲,白沚兮心肝俱顫。
“早就告訴你,我喜歡男人,你為什麽總是不自覺的勾引我呢。”仿若呢喃,風寫意湊近他耳邊,小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