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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偷走你的心

葉雲染已經許久未與人親近了。說來也怪, 往日裏他雖然清冷了些,但與師兄弟都還算是有禮有度, 也和顏悅色。只是但凡有秦意之出現的地方,二人之間便是一片烽火狼煙。那時候無盡夢回的人都猜測, 秦意之到底是怎麽惹着雲染師兄的。

更好笑的是, 無盡夢回年輕弟子無意間都有了分幫結派的潛意識,一派隸屬高冷,皆是些修為過人,鼻孔長在腦門上的人;一派調皮搗蛋,整天掏鳥窩,打野雞, 無所事事偏又聰明過頂。

弟子打的火熱, 兩位老大卻都是時常神龍見首不見尾,全然随着這些自行拉幫結派的人胡鬧。

只是後來,事情發展的方向顯然與他們所想的不一樣。

不知何時起,葉雲染與秦意之形影不離, 日日黏在一起, 未見分開行動過。秦意之自小便聰明, 覺得自家的通靈術徒有其表,毫無實質威力, 便一個勁的搗鼓法術, 想弄個天崩地裂的大招出來。

後被他折騰出了一個新術法, 名曰殘誓,更拉着葉雲染一起練, 葉雲染本無心修習秦家術法,但聽意之道:“嘿,這殘誓,果然還是二人合力之時威力最盛,難道我要将其改為雙修之術?葉九,無盡閣好像就有雙修之法吧?”

後來也不知為何,本一力拒絕的葉雲染突然就同意了??

本最應該成為仇家的人,卻成了關系最鐵的哥們兒,這下可好,無盡閣年輕一輩的弟子們跟着一起哥倆好啊,六六六啊。

大約無盡夢回從來就沒這麽和諧過,一時間是春風拂面,花好月圓。

這時,秦意之又習慣性的黏在葉雲染身上,雖說平日裏他一貫沒臉沒皮,但從未如此出格過。他二人立于火海之中,身旁無盡火焰翻騰,卻離他們不遠不近,一個個躲躲閃閃,好似也害羞了似的,偷摸瞧着相依在一起的二人。

“你說你找我三年?”秦意之擡起頭來:“為什麽?”

葉雲染低頭看他,火焰映的他面頰都染上緋色:“因為……我怕丢了你,就再也找不到了。”

笑容在秦意之的臉上一點一點擴大,肩膀輕輕顫動,心底的沖動一寸寸沖擊着四肢百骸。

很久很久以前,他發現了一個秘密,一個他自己藏在心底,從不敢輕易碰觸的秘密。

他雖心比天大,對一些事從不計較,卻并不代表,他毫無感覺。

自發現自己對葉雲染有了別樣情愫後,他便将那份特殊的情感悄悄藏在了心底。他不懼世事別樣眼光,不怕周遭百般責難,更不屑外人品頭論足。

他只是不知道,若被葉雲染知曉,會不會讨厭自己……

會不會再也不見他,會不會與他分道揚镳。

但是此時此刻,他卻從未如此心安過。

外頭萬人執劍而對,各個兇神惡煞;裏頭火光沖天,烈焰紛飛,二人默然相對,眉眼相交。

一人衣衫如火,如這周遭的紅一樣,一人藍衣粼粼,如火中的流水一般。

都說水火相克,卻不知融合其中,是如此美輪美奂。

然而外頭那些人看此情景,更加惱怒,一個個咬牙切齒的喊出秦意之的名字。

“果然是你,你這個魔頭!”

“來人!擺刀陣!”一聲令下,戰火一觸即發。

這時,秦意之忽然從葉雲染懷中走了出來,他笑了笑,道:“別擺陣了,這四周的陣我已經擺好了,再擺也沒用了嘛。”

修家長老舉起的刀一頓,而後脊背順其而上爬滿森冷寒氣。

“秦意之你——”

若四周被這魔頭布陣造下殺孽,那該是如何修羅景象。不可!萬萬不可!

“你到底要如何!還不将陣給撤了!”

話畢,只見一道渾身漆黑不着他色的人緩緩而至,一步一登天。

而秦意之本帶笑的面容忽的就凝固了。

阿修……

“你要如何?”修久瀾問。

秦意之道:“交出修臣鶴,其餘人我定不傷及性命。”

“做夢。”修久瀾拒絕徹底,不留分毫退路。

“這是你修家欠我的。”秦意之猛地騰空而起,立于半空,與修久瀾對視。

突然拉近的距離,讓二人皆感奇妙,秦意之不着痕跡的退後一步,道:“昔日你修家毀我全族,我只要修臣鶴一人,你憑什麽不應。”

“那是我爹爹。”修久瀾眉目冷冽,身後雙刀嗡鳴。

“那我爹呢!”似一句戳到痛處,秦意之再忍不住,“我的阿姐,我的小妹呢!?還有我族千萬性命,你又怎麽算?修久瀾,你莫要将我逼到絕路,這是你修家欠我的,你們遲早要還!”

秦意之衣衫飛舞,他抽出身後傘,傘尖相對修久瀾,一朵豔紅的蓮花綻開在傘面,火焰刺啦一聲自傘尖而出,他道:“否則,我便要整個霧沉國陪葬!”

眼前炙熱的空氣被蒸發的滾燙,修久瀾感受着迎面而來的灼烈。盡管刺激的他臉頰生疼,盡管心有愧疚,依然偏袒向自家人一方。

“意之,秦家的一切,我自會幫你,若要重修整個東風渡,我也可助你,只是我們莫要再讓人送死了可好,那是我爹爹,我怎會眼睜睜看他送死,這無辜百姓你又怎麽忍心對他們下手,你秦意之不是這樣的人!”修久瀾心有愧疚,旁人不知,他卻駭然秦家遭此大難竟然真的和爹爹有關,只是要他将爹爹送出,他斷然不願,要百姓受難,更是不可!

若非要選擇,他捏緊了拳頭,閉上眼睛。

你我二人,終非一路啊。

不知是誰先動的手,也不知最後是誰先沖破了防線。

到最後,只有兩種顏色叫人記憶猶新。

一切都很混亂,卻奇跡般的無人傷亡。只是整座城池毀于一旦,大火燒盡一切。自始至終秦意之的目标都很明确,他只要一人死。

秦意之與葉雲染殺向霧沉國的國都,王城在火光的映照下美的驚心動魄。

霧沉國漫天遍野的火,燒了不知多久,修臣鶴自三年前被刺一劍身體大不如前,後被秦意之擒住勒緊脖子,站在王城的頂端。

修久瀾雙眼血紅,眼睜睜的看着父親倒在秦意之的懷中,眼睜睜的看着秦意之傘尖沒入他的身體。

“爹!——”

修臣鶴到死都是平平淡淡,他朝修久瀾搖頭:“瀾兒啊……別過來。”

不要過來,這裏已經不是當初的霧沉國,也是不當初的爹爹了,燒吧,燒吧,燒盡一切都好,将一切焚毀,只有毀滅後,才得以重生,才得以重見光明,大約到了那個時候,一切都幹淨了吧。

似乎早就料到自己的結局,修臣鶴自始至終都沒有多餘的掙紮,他只是安靜的站在那裏,看着生命的消失,看着眼前火焰遍天的城池,看着一張張人臉,他搖了搖頭,笑道:“你這個老不死的,存心這裏等着我呢。”

就如秦意之所說那般,他只要一人命。

全族上下,縱使心中有氣,想毀天滅地,卻還是留存一絲人性,不忍趕盡殺絕。

葉雲染拍拍他的肩:“走吧。”

罪魁禍首已死,仇報了,可是又能去哪裏呢。

“葉九。”

他蹲在地上,聽着身後朝他奔來的風聲,聽着急促的腳步,聽着修久瀾狂怒的嘶吼,朝他越來越近。

葉雲染想拉他起來,秦意之輕輕推了他一下:“葉九,我沒有家了。”

我也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擺了擺手,他道:“你先去等我一下吧。”

不放心的看着他,又看着不遠處的修久瀾,葉雲染沒有離開。

“讓我和他說。給我們一點空間。”

其實很累了,還是很累,蹲在地上,秦意之頭埋在臂彎間,不願再多說什麽,只是态度很明顯。

葉雲染只好離開,遠遠守着。

直到身邊全都安靜了,聽到“刺啦”一聲,利器入肉的聲音,秦意之都沒有擡頭。

痛楚在身體裏叫嚣,而他卻一絲反應都無。

就好似刺進他身體裏的不是刀,流淌的不是鮮血一樣。

刀柄在顫抖,他跟着一起顫抖。

擡起深埋的腦袋,歪搭在膝上,秦意之回頭看着修久瀾,看着他抽出刺進身體裏的刀,看着刀上的鮮血一滴一滴滲透進泥土,看着修久瀾魔怔了的面容,和鮮紅如血的雙眼。秦意之悄聲道:“阿修,很痛诶。”

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點xue止血。

“滿意了嗎?”他扯着嘴角笑了笑,對阿修道:“這下出氣了嗎。”

修久瀾渾身顫抖,他眼中有淚,抿着唇,一字一句道:“秦意之,你将我爹爹還給我!”

秦意之一步一步慢慢朝葉雲染走去,搖了搖頭,他輕言道:“那誰又将我的家,還給我呢。”

心口一個巨大的窟窿,葉雲染擔心不已,秦意之卻數度拒絕了他想抱着自己狂奔的沖動。

“你讓我好好走走嘛,我關了自己三年,想好好感受感受風,感受感受陽光。”

二人并肩而行,綠樹成蔭,溪水淙淙,風中都是花香的味道,一切溫暖而明亮。

走的累了,秦意之爬上了溪水旁的一棵樹,那樹樹幹錯綜複雜,有一根格外粗大,伸到了溪水上頭,倒映着湖中的倒影,美如幻境。

秦意之就在葉雲染的擔憂中爬上了那根樹幹,他一只腿蜷起,一只腿懸空悠悠蕩蕩,閉着眼睛,陽光照在他身上,映出一股暖意。身上紅如楓的衣衫看不出流淌的血色,底下潺潺的流水反射着陽光,零星幻化如同點點星光,而秦意之,就像淺眠在星河中的人。那一刻,寧靜而又安然。

“你知道,我為什麽只穿紅色的衣服嗎?”微微笑着,高束的馬尾鋪散在枝幹上。

葉雲染站在溪水邊,淡淡看着他:“為何。”

“就像現在這樣,再流血,就看不出顏色了。”秦意之勾着唇角,從未如此笑的無害,笑的純粹。

因為這樣,就看不見鮮血,看不見死亡,也看不見殺戮了。

鮮血的顏色,就讓鮮血泯滅在其中。

就算是欺騙,那也好啊。

“我有句話,好像從來沒對你說過。”秦意之睜開雙眼,對他眨了眨,調皮一笑,他道:“葉九,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喜歡你。”

怕是五感全失,鳥獸蟲鳴聽不見了,風暖陽光觸不着了,風中的香味也聞不了了,而眼前紅如火的衣服也耀眼的刺痛的雙眼。

腦中只餘淡淡回響:“我喜歡你……”

喜歡……我?

心一點一點跳動,一點一點劇烈。

葉雲染眉眼間毫無波動,秦意之很郁悶:“你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

從樹上坐起來,又瞧見葉雲染耳後飛速竄起的那抹緋紅,眼尖如他,頓時明了。

壞上心頭,他故意道:“你還記得我二人初次相見嗎?我就這般躺在樹上,你在樹下非要拉我去請罪,說我不學無術,大白天的偷懶。”他伸手托着下巴,另一條腿依然晃晃悠悠:“那個時候,其實我就已經看上你了。我想着,這麽一本正經認錯人的人,是哪家弟子,少年老成,有趣有趣。”

“你綁了我,我便要綁回來。”

“你摸了我,我便要摸回來。”

越說越不對勁,秦意之見着葉雲染的耳根顏色愈來愈深,他道:“後來我才知,你不知何時已經偷了我的心,如此罷了,罷了,那我便只好,偷回來了。”

站起身來 ,跳下樹去。秦意之落水而不入,輕輕悠悠的踏在水面之上,如若踩着星河,朝葉雲染而來。

每走一步,笑容便擴大一分。

“敢問這位兄臺,你的心,可否準我偷上一偷呢?”

陽光下,秦意之的臉色白若透明,如若蟬翼,輕薄脆弱。

只是那雙眼睛,依舊明亮,衣衫,依舊火紅。

葉雲染自始至終都未曾動彈一分,只是木楞的站在那裏,活脫脫一根木樁子。

半晌,他才轉頭看着秦意之,而後只看着,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說。

秦意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真傻啦?”

卻沒想到突然一下被人拉了個滿懷,一頭撞進他懷中。

聽到耳邊傳來劇烈又快速的心跳聲,才知道葉雲染的心亂到如此地步。

頭頂上悶悶的傳來聲音,聲音顫的厲害:“你要偷……那便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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