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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我回來了

後來, 人們也想不起那段時間到底發生了多少事,只知一日一世界。

整個修仙界發生了天崩地裂的變化。諸多曾經隕落的先輩居然奇跡般重生, 而這一變化正改寫了整個修仙界的格局。起初最具潛力的唐家一夜之間落寞,新家主上任唐玉不知所蹤, 有人說那一戰中他被秦峥伏誅, 又有人說被廢去全身修為再無仙緣,亦有人說關去了無間地獄将長存地底千年萬年。

至于孰真孰假也無甚意義了。

秦峥重現,秦家再繪歷史圖譜,本被世人忘記的種族,正漸漸浮上水面。而霧沉國則是歡天喜地喜氣洋洋一片。修臣鶴這些時日留了秦峥在霧沉做客,并且也将幫助他重振秦家, 修久瀾一向冷酷鋒利的那張臉上, 少見的隐藏着溫暖的痕跡。

來往行人,都比平日多了三分笑容。

一切都在悄然中改變,和平安詳的不像話。

這樣的歲月也不知多少年沒有過了。只是幾家歡喜幾家愁,唐家和鐘家就沒這麽好的心情與氣氛。唐家自不必說, 家族長輩已是焦頭爛額。鐘家也閉門全不見客, 先前與唐家一同針對霧沉的事讓他們此時岌岌可危, 惹了一身腥。就算原先是為了分一杯羹,想讓霧沉國一蹶不振, 但秦峥與修臣鶴出現後他們也收斂起了這份心思。

此時與他們為敵, 實在不合适。

仙門全然置身事外, 冷眼注視人間鬧劇。

一貫的清冷孤高使他們常覺得高人一等,不可與凡塵的修者為伍。無盡夢回因葉雲堯的原因不得不稍牽其中, 但也只是防止以防萬一,其他時候都靜待而觀,并不打算涉足太深。

雲霧缭繞間,仙山若隐若現。

人們向往的無盡夢回遠在天邊,早先聽說那裏有仙人,乘白鶴而去,駕祥雲而來。

小兒總是會好奇的望着傳說的方向,向阿爹阿娘找尋答案。

“阿娘,那裏是不是真的有神仙呀!”

阿娘彎腰勞作,背着小兒笑了笑,看着小兒手指的方向,點點頭:“那可不是嘛,你外婆呀,小時候就帶着阿娘翻了那座百越山,山後可就有仙人哩。阿娘都見過,那個好看的喲。”

小兒滿眼好奇,撲閃着明亮雙眼,羨慕而道:“哇!天上的神仙耶,阿娘好厲害!”

阿娘說着故事,笑彎了眼睛,說稀奇似的道:“那可當然,阿娘看見的,還不是一位神仙呢,而是……”阿娘故作神秘,頓了聲音不再繼續往下說,可急壞了小兒。

小兒眼睛眨都不敢眨,盯着阿娘緩緩伸出的兩根指頭,阿娘道:“而是……兩位神仙。那兩位神仙站在一起,當真是日月失色。一人藍衣如水,一人紅衣如楓,一坐一躺,那卧躺之人枕在另一人腿上,我就見着呀,坐着的神仙一下一下低頭摸着他的腦袋,那溫柔的喲。”

小兒似懂非懂:“就像阿娘摸阿寶腦袋時候一樣嗎?”

“這個嘛,阿娘也不知道他們當時是什麽心情呀,但是阿娘是想把所有最好的都給阿寶,阿寶幸福,阿娘就幸福了。”

小兒“哇”的睜圓了眼睛,一臉向往憧憬……神仙耶!

當外面一切都沉寂下來的時候。

九連山口。

終年霧氣缭繞,山間白汽沾染的九連山前,綠樹成蔭,只留一人走的羊腸小道盡頭,隐約可見炊煙袅袅。

一座平凡無奇,甚至有些破敗的茅草屋在一片白茫茫間若隐若現。

屋舍極其簡陋,屋外只用栅欄簡單圍了一圈,而裏頭,正養了幾只雞,咯咯咯的叫着啄食。屋內伴随着炊煙傳來一股詭異的味道,不多會兒只見一位身穿華服的人沖了出來,呼吸了好幾大口,連退三步,一臉驚恐。之後,又見一位樣貌卓然,身形出塵的仙人踱步而出,昂首闊步,看似悠然自得。然而當他踏出門框七步遠後,先出來的那人連忙伸手一接,牢牢将差點摔地上的缪文清接在懷裏。

一臉嫌棄的搖着頭,“啧啧啧”的道:“要你再逞能,我說什麽來着,這味道,就是七步絕,七步必衰,你這徒兒做菜是沒那個本事了,練練□□還是很有天賦的。”

缪文清在逆水華瀾的懷中緩了好一陣 ,才搖了搖頭站起來。

方才那一陣熏的,實在令人作嘔難以忍受。

真是不可思議!葉雲堯廚藝怎會如此……驚天地泣鬼神!

缪文清深感驚恐,他不知道葉雲堯是如何能活過這三個多月的。

自那件事過後,葉雲堯知秦意之在九連山中,就一直在這苦等。在九連山門口随意搭了間茅草房,便紮根于此了。他曾找過修久瀾與秦峥,希望他們能進去找找秦意之,或是想辦法把他帶進去,然而均被秦峥拒絕了。秦峥說,你就在此等着便好,那個死小子,活該讓他多受幾天罪。

恰好修臣鶴回來後,修久瀾事也多了起來,葉雲堯不好再去麻煩修家人,只是一複一日心口焦灼的在這日夜等待。只是秦峥先前告訴過他,九九八十一日過後秦意之便可回來,只是如今已三個多月,早過了八十一日了,秦意之卻連一絲影子都無。

自己把自己關在房子裏這麽多天都不曾出去,就連無盡夢回也一次未回,缪文清放心不下只好過來看他。

但是今日一來,卻叫他生不如死。

葉雲堯做出的菜“香”,真是香不可測……

香到情不自禁淚流滿面,逆水華瀾先破功而出,缪文清緊跟其後。

然而這不算最驚悚的,葉雲堯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喝完湯,吃完菜,才是讓兩人最感驚悚的存在。

“堯兒?堯兒?”缪文清連聲驚呼,堯兒這麽多日就是這般度過的?連忙捂着鼻子沖進屋內:“你可還好?哪裏不舒服?”

葉雲堯一臉漠然的吃完,洗完,又坐回砌了杯茶。

後,擡頭問道:“你方才說了什麽?我沒聽。”

缪文清:“……”

這孩子莫不是傻了?

實則葉雲堯也确實如此,他滿腦子都在想秦意之。這些天,每一天對他來說都是折磨,他進不去山,只能在此耐心等待。可耐心是有限的,一日一日被消磨,當最後期限到來,當終于能看見曙光,迎來的,卻不是心心念念的人。仍然是霧氣潮濕的山巒,仍然是白茫茫的一片,卻一個人影也沒有。

焦急,忍耐,不斷閃現的意外。

葉雲堯強迫自己不去想,可怎麽也忍不住。

這些天,他一個人在山中獨居,外界傳來的信件也好,來使也好,都被他婉拒。他哪裏也不想去,他就想在這裏待着。就連睡覺的時間都覺得是一種奢侈,因為閉着眼睛,就看不見歸來的人。

他還有等候的人,他要接他回來。

似乎他已經很久沒有過過如此清閑的日子了。當回憶回來後,當想起曾經的一切後。心底的情愫一點一點蔓延,曾經的也好,現在的也好,同樣的人,總是忍不住喜歡上。

以前後知後覺,以前不敢觸碰,以前小心翼翼。

可是現在呢,現在該怎麽辦,現在他受不了一個人的日子,受不了見不到他的時間。

每一日,都像針紮在心口一樣,一點痛,一點麻,時日久了,滿是針眼。

“意之……你還要我等多久。”

茶水在杯中震蕩,葉雲堯閉緊了雙眼。他對缪文清和逆水華瀾作了一揖,放下手中茶杯離開。

已經很多天了,他都是這樣在大霧中穿梭,當豁然開朗時,總能見相同的入口在身前。

山中竹林摩挲的聲音響徹在他身邊,葉雲堯靠在一株碗口粗的竹子上,淡淡看着結界後的山林。

明明一切都近在眼前,明明你就在那裏,我卻不能進去。秦伯伯再三叮囑我不可硬闖,以你的性命安全威脅我,我又能怎麽辦呢。

心已經等的麻木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意之啊,你什麽時候才能回到我身邊呢。

山中的景色很美,已經許久未有過此間安寧了。

葉雲堯閉眼沉思許久,突然睜開眼睛,頭也不回的離開。

無盡夢回的後山,鳥獸精怪全都撒了歡的奔跑,在這裏不用擔心有人會射殺它們。精怪也是有靈性有智慧的,無盡夢回的人從不會主動傷害它們,若千年後能得仙緣成人成仙,也是一件好事。

葉雲堯從山間而走,樹上有飛竄的松鼠,蓬松着毛絨的尾巴,撓來撓去,一臉疑惑的瞧着疾走的人。

又有纏繞盤旋在枝頭的蛇,懵懂的睜開滴溜溜的眼睛,翹着腦袋看那行走帶風的人。蛇唆了唆嘴裏的蜜,揚了揚小腦袋跟了上去。

自那日開始至今日,日升又日落,五百該有二十日。已是一年多的時光,日月如梭,夜夜煎熬。葉雲堯拿着霧沉國的沉山醉,從九連山中出,至無盡夢回一處林間。

不知何時,這顆樹已長的參天,仿若無窮無盡的生命,往四處蔓延。

葉雲堯伸手招了招,樹葉沙沙作響。這是昔日初見意之時,他二人第一次見面的地方,那時,他就躺在這棵樹上,懶洋洋的沒了骨頭。

小公子神采飛揚,初見那第一眼,就招了他的心去。恐怕就在那時,自己眼裏,就有了他吧。

彼時孩童都能上的去的樹,此時卻能仰望。時間啊,還真是如梭。

恍然如夢,一切都是那般不真實。葉雲堯扯了扯嘴角,露出苦澀的笑。颠了颠手裏的酒葫蘆,又蹲在樹下似在找尋什麽。末了,确定了似的,在一處刨了個小坑,坑中乖巧的躺着另外兩個酒葫蘆,一個周身純白,一個火紅如楓,正是桃花白與紅楓釀。

葉雲堯拾起紅楓釀,看着自己早遠藏在此處的酒,看着那人最愛的酒。淡淡寵溺神情映上眉梢,他搖了搖頭。

低啞出聲,似是許久未曾出聲。

“你再不回來,我就不給你喝了。叫我一人喝完,大夢三生。”

“哎呀,你一人喝有什麽意思,當然要有我陪才好嘛! ”

忽聽一聲嬉笑,葉雲堯陡然一震,他猛地擡頭望向聲音來源,愣在當場。

來人一身紅衣,潇灑如初,頸間留着淡淡紅蓮印,眨了眨眼就瞧着他,饞嘴的伸出舌尖舔了舔唇瓣。他滴溜溜的直視葉雲堯手中葫蘆,默默咽下一口唾沫。趴在樹幹上,紅衣自然垂落,在葉雲堯的眼中晃蕩,那輕輕動上一動,都好似要掉下來了似的。

再慢慢的,就看不見他人了。

思念如潮,心口揪緊難忍,眼眶已被淚水濕潤,但他仰着頭,望着樹上那人。

就如初見時,他躺在樹上,他站在樹下。一人談笑風生,眉開眼笑,一人默然無語,清冷而望。

只是此刻不同的,是二人眼中,再不如那時不禁世事,暗藏的情愫終泯不住,滿的溢出。

淚水模糊雙眼,順着眼角緩緩滴下。

秦意之朝他撲下,正如楓林中簌簌落下的紅葉,靜谧一刻,美到極致。

當二人終抱于一刻時,他閉上了眼睛,圈緊了手臂。

“葉九……我回來了。”

葉雲堯抱緊懷中的人,哽咽一聲,輕輕應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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