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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爆頁

他攔了輛通往城郊的出租車。這時候沒人去城郊廢舊工廠那邊,司機要了平常五倍的價錢。

五倍就五倍吧。

不都是錢嘛?

他只想知道,何意現在怎麽樣了?

何意是……她是什麽時候結實張智這樣的人的?

整天恃強淩弱,就知道打架,不懂浪漫還……愛闖禍。

他自嘲般笑了笑。

這說的不是我自己嗎?

我有什麽資格去批判別人?

他記得何意三個月前還是兩個月前跟他提過一次。

何意說:“最近一個男生一直跟着我,像跟蹤狂一樣。”

他那個時候說了些什麽?

他說:“他喜歡你吧?”

她又回了句什麽話呢?

“可他好變态。”

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嗎?可是明明……早上才見過。

張智口中的何意似乎與早上舞蹈房裏面笑着練舞,做什麽都很優雅的那個人,判若兩人。

天完全黑了下來。不見月亮不見雲,天空就像巨大的湖面一般,此時波瀾不驚。

可他在天上找不到他的影子,是因為太小了嗎?

夜風吹過,似乎在輕拭他眼角的淚珠。

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哭的?

廢舊工廠那邊黑漆漆的,他付了五倍的錢下了車。

“小夥子,你把我電話存一下吧。免得到時候回去叫不到車。”

他把名片遞給宋五洋。

“到時候我也算回頭客了,能別收五倍的錢嘛?”

司機笑了笑。“養家糊口沒辦法嘛。”

黑夜中唯一的一束光遠去了。

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摸黑進去。

這所工廠當初是個沙發廠,後來政策改動,順着潮流遷到了隔壁市。

帶走了所有的機械設備和做好的沙發,只留下了這棟樓和幾只栖息在這裏的麻雀。

四周一片寂靜,他似乎聽到了什麽聲音一般。

低沉,還在緩緩喘息。

他關了手電筒免得驚到這裏辦事的人。

聲音大概是從五樓傳下來的。

樓梯是磚砌的內螺旋式構造,沒有扶手,不過樓梯砌得很寬很長,沒有失足踩空的危險。

宋五洋轉過頭,不去看地上的東西。

張智不是約他在這裏打架嗎?怎麽遲遲不見人?

張智這人宋五洋聽過,是職三的學生,勢力還不錯,打架也十分利落。不過他好搞小動作,算不上什麽正派人士。別人稱他為“地耗子。”

張智還沒來,宋五洋實在待不下去了。黑漆漆的不說,樓上還傳來讓人浮想聯翩的聲音。

接下來,他做了他餘生最後悔的兩件事之一。

他給張智打了電話。

突然不知從什麽地方傳來手機鈴聲。

張智來了?

他擡頭,鈴聲從六樓傳來。

他挂了電話。

宋五洋踏上了五樓通往六樓的樓梯。

此後的五年時間,他一直反反複複思考要是當年沒有踏上那道樓梯會怎麽樣?

他站在六樓樓梯口,他看到了這樣的場景。

那是多麽不堪入目的畫面。

女孩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接下來,宋五洋看到了令他震驚的一幕。

他看到了那個女生的臉。

他不敢相信那是那個優雅高貴的女孩。不敢相信他今日才去見過她,看她跳舞。不敢相信早上才見她笑的那麽明媚燦爛。不敢相信,那是邀請她六個月後去看她十八歲獨舞的那個女孩。

他看到了張智身旁的女生。

“何意!”

“何意!”

他快速上前一腳踢開趴在她身上的張智,脫下風衣蓋在她身上,把她擁進懷中。

她雙目呆滞,眼角的淚珠滾下,濕了宋五洋的襯衫。

“阿茗?你怎麽樣了……怎麽會……”

何意似乎身體動不了,她只有眼神用深情的望着她心愛的男生。

宋五洋,不是這樣的。不是的。

她想說話,想告訴宋五洋事情的真相。

可她的身體乃至五官都像被凍住了一般,又冷又硬。她勉強睜着眼睛。

說不了話。

被宋五洋看見的那刻,她痛不欲生。

為什麽?為什麽會是我?

我做錯了什麽?

五個小時前的舞蹈房。

何意優雅地轉圈立足,像蝴蝶般動人。

她回過頭,看到了門外的張智。

她認識這個男生,跟蹤了她幾個月。

“你想幹什麽?”

她警惕地後退。

“我……我喜歡你,不不不,我……我愛你,跟我在一起吧。”

他撲過來想摟住她,把嬌小的她擁入懷中,感受她的氣息萦繞在耳畔間,想含住她若花般嬌豔的細唇,感受彼此砰砰直跳的心聲。

“對不起,求你別跟着我了,我有喜歡的人了。”

你喜歡的人?

他有些傷心。

“對不起之前一直跟着你,我請你喝杯奶茶向你道歉。”

何意想到了小說裏那些人在飲料或者酒裏下藥的情節,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不不不不用了我不渴。”

“你在這等着我很快就回來。”說完張智離開了舞蹈房。

何意被他剛剛的樣子吓到了,她用最快速度脫下舞鞋舞衣,換上自己的裙子和白色皮鞋,抓起背包就跑。

回家,趕快回家。

“原來你在這兒,給我喝!”

正在逃亡中的何意被人一把拉住裙擺,她由于慣性摔到在路旁,膝蓋擦傷磨出了血。

她下意識低頭去照看膝蓋上的傷。

“給我喝!”

張智粗魯地拽着她的長發,往後狠狠一拉,強迫她擡頭去看他。

他的表情充滿了不堪的欲望,像只想要發洩的猛獸一般,他的眼中似乎燃着烈火。

張智把一半的奶茶從她頭頂澆下來,順着她的劉海流到了吹彈可破的小臉上。

他低下頭,伸出舌頭,舔着她面頰上緩緩流下的奶茶和眼淚。

“流氓!”

何意在他正在細細品味奶茶的醜惡嘴臉上給了一巴掌。

張智生氣了。

他用力捏住何意的下巴,舉起奶茶,抵在她嘴上強迫她喝下去。

“又沒毒怕什麽?”

何意渾身都在顫抖,她不知道那杯奶茶裏被張智加了什麽料。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

有人提起何意,大家給她的評價總是“校花”“美女”“大家閨秀”之類的贊美。

“她不光學習好,長得好。人也很溫柔,不與人計較。我都沒見過她兇人呢。”

“好羨慕她,家裏有錢,和宋五洋還是青梅竹馬。”

“她還會跳芭蕾,是學校最有氣質的女生呢。”

衆人口中贊不絕口的她,如今裙子被撕破,躺在冰涼肮髒的地上,腿上沾滿了污泥。

張智把她帶到城郊的廢舊工廠裏。

她渾身都在發熱,好燙。

心中像是燃燒着一團烈火,四肢像是有無數小蟲啃食一般,吞噬着她剩下的意識。

身體像是被灌了鉛,動不了。

“你馬上……馬上就是我的了。是我一個人的了哈哈哈……”

何意大概知道自己接下來面對的是什麽,她絕望的流下了渾濁的淚滴。

……

……

“何意!”

是宋五洋,他怎麽來了?

不要過來,不要看到我這個樣子。

他被她擁入懷裏,她聽到他的心跳,聲聲入心。她看到宋五洋慌張失策的樣子,與平時判若兩人。

你還是……還是會……擔心我吧。

何意你別自欺欺人了!你現在這個樣子,誰都會這樣,不是只有他一個會擔心你。

不不不,他心裏是有我的。

“宋五洋!你可算來了。何意現在是我一個人的了,你放開她!”張智從地上爬起來,從口袋掏出伸縮棍,發瘋一般朝宋五洋撲過來。

宋五洋快速抱起何意讓她靠在牆上,他避開張智直逼而來的棍子,一拳打在張智的小腹上。

張智被突如其來的一拳打得連連退了好幾步。

“宋五洋,何意喜歡你這麽久,你不喜歡她也不能拒絕嗎?”

宋五洋很不耐煩的表情,很明顯他不想回答這麽弱智的問題。

“我喜歡何意兩年了,可她眼裏都是你!我就只能這樣,不過還好,現在何意是我一個人的了。”他貪婪地笑着。

宋五洋回過頭看了看角落的何意,她蓬頭垢面裹着他的風衣,身體還止不住地顫抖,雙目呆滞,眼角早已紅腫。

“彭——”宋五洋回頭,張智一棍敲下來,宋五洋伸出胳膊擋住。

那一下就好像胳膊被打斷了一樣,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他右拳出擊,這次打在張智左眼睛上。他的左眼腫了起來。

剛剛被襲擊的左臂還在疼的發抖,他試着攥緊拳頭,可似乎使不上一點力。

張智體力驚人,被擊退了一次又一次,稍稍站起又是一輪新的進攻。

艹,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啊。

怎麽辦怎麽辦?

報警!

他回過頭,不知幾時開始,何意已經把一把匕首插進了自己的胸膛。血液染紅了米白色風衣,她的手上,身體上,到處都是血。

“何意——”

他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腦海裏炸開了一樣,他來不及做出反應,撲過去抱住她。

“何意,別怕,我在這,你堅持住!”

何意緩緩睜開半閉的雙眼。

“我……我好……好髒,爸爸……他會打死我的……我……我不想……讓他……”

“看到……我……這樣。”

何家書香門第,自然是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家中,還是發生在長女身上。

宋五洋記得,何意的表姐只是和男生交換了一份情書便挨了五道家法,面壁三小時。家法是柳枝,打在身上皮開肉綻,尤其是女孩細嫩的皮膚。

何意從小就害怕父親。她的父親何城山是大書法家,一幅作品重金難求。

他是書法家,也是個嚴厲的男人。

犯了錯他從不問原因,自從他成家有了孩子後,他握筆的手再沒碰過筆墨紙硯,他的手掌寬大有力,他的思想老舊迂腐。後來他一事無成,只學會了如何家暴。

他認為女人就只能做家務,上不了臺面。把孩子看的很緊,不讓她們和男生接觸。

他很重視女子的貞節,但他也做到了只與一人相守沒有出過軌。

宋五洋每次看見嚴厲兇神惡煞的何伯伯,總覺得他跟自己不是一個時代的人。

張智之前褲兜裏不止有伸縮棍,還有一把伸縮匕首。

何意被狼狽不堪的模樣被自己心愛的男生看到,她也無顏再面對他。父親那邊她更是害怕到顫栗。

所以她的四肢恢複活動後,把張智扔在一旁的褲子裏的伸縮匕首拿了出來。

她沒有猶豫,直直捅進了胸口。

她死了,就算父親覺得有辱門風不認她這個女兒,可也比被他打個半死要解脫的多。

她怕疼,小時候争取事事做到完美,她不想挨巴掌。

當有次父親對朋友提起她,說她是自己的驕傲。那時她感覺自己頓時松了口氣,那麽多年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可對他的驕傲,他更加嚴格,乃至苛刻。

她已經感受不到傷口的疼痛了,她

的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似乎有人叫她的名字,很慌張的聲音。

她好像看到了父親,父親信手背對着她。

她叫了聲爸爸。

父親轉過身,對她溫柔一笑。

何意因為失血過多,最終在進搶救室的前一秒,永遠停止了呼吸。

宋五洋倒在醫院搶救室門前的地板上,他沒有流淚,只是覺得心底很酸。很難受。想哭卻像淚腺枯竭一般流不出眼淚。

那是會給他上課抄筆記,考試寫小紙條的何意,是中午會給他帶飯,打完球後給他帶水的何意。也是那個喜歡你那麽多年,可你始終覺察不到她心意的何意。

何意陪他走過17年的光陰,從丫丫學語到幼稚園,從小學到初中,卻在他高三的時候,永永遠遠的離開了他。

對何意的愧疚和強大負罪感的他出席了審判張智的法庭現場。

他作為唯一的目擊證人,他陳述出那天所發生的事。

他目光呆滞無光,沒有表情,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一般。

只不過,故事的主角叫何意。

宋五洋應該只是個配角。

法庭最終商議審判,被告人張智因犯強女幹罪,故意傷害罪,數罪并罰,但因其未滿18周歲,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何意已經死了,她死了!

為什麽只判他五年?

他不應該用餘生來為何意贖罪嘛?

何意的屍體火化後,何家選了處風景不錯的墓地讓她安息。

有山有水有雲有樹有花有草。

還有過往的蟋蟀和蝸牛。

她喜歡大自然,這裏風景也很不錯呢。

葬禮上,是宋五洋最後一次見到何城山。歲月在他身上已經有了蒼老的痕跡,頭發花白,西裝革履,眼角紅腫的厲害。

這個擺了十多年撲克臉的男人,如今終于有了其他的表情,那是憂傷。

他說,如果重來一次,他可能對家人不會那麽苛刻了吧。

他沒想到,竟然會逼死自己的女兒。

他只是對她嚴厲些,讓她走的更遠而已。

他嘆了口氣,對宋五洋說。

“可能是我的錯吧。”

“我知道那傻丫頭喜歡你,喜歡了很多年,以為我不知道。我當父親的,還能不知道女兒的心思?”

“宋五洋,你也是我看着長大的。答應伯伯,好好活着,不過有多難,也要活着,代替何意的那份紮根。”

他終于哭了,像是積攢了許久,一下子全流了出來。

他抱頭痛哭,別人都以為他是過度傷心,想去上前安慰。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已經丢失了愛的資格的人了。

何意,何意,何意。

宋五洋驚醒過來,睜眼四周都是他房間的景象。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簾,撒在他身上。

對了,你說你的獨舞是在12月25日,此後每年的聖誕節,那天下的雪都格外的大,像鵝毛般落下,在寒夜裏,有人孤獨的跳着一曲凄美的《天鵝湖》。

我卻從未缺席每場大雪。

如果天國也曾有不可觸及的光,那一定是你微笑時撒下的光澤。

光照在我身上,仿佛你從未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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