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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血魂迷心

夜深之時,馬陵城內突然發生暴動,百姓紛紛自家中湧出,聚集在城內街上,齊齊望着城西方向,正是既黎山所在之處。整座既黎山不知何故突然失火,火光沖天,将馬陵城西的一片夜空照得猶如白晝。

既黎山下住着不少馬陵百姓,此火一發,山下的屋舍便都被焚燒,待郁旸涎和洛上嚴趕至現場,已有不少人在試圖撲滅大火,然而卻是徒勞——山火來勢兇猛不說,無論用多少水,火勢都沒有絲毫減弱,也就是說所有的滅火之行都是無用之功。

周圍一片混亂的叫聲,卻像是助長了不斷蔓延的大火一般,火海洶洶而來,直逼馬陵城。未免造成更大死傷,郁旸涎不得已施展靈術,在馬陵城外畫下一圈結界禁符,這才暫時抵擋了洶湧而來的大火。

火光中,白衣少年肅容而立,望着沖向天際的火舌,他越發肯定這場火與大羿封印有關,與封印下的上古兇獸有關,否則不會有這樣奇怪的大火。

山火雖暫時被結界抵擋,卻始終沒有放棄進攻馬陵之勢,兩相較量之下,那邪異之火似随時有沖破結界的可能。

郁旸涎必定不會就此罷手,他便問身旁的百姓道:“附近可有水源?”

“有條山溪,就在不遠處。”那人回道。

郁旸涎随即與洛上嚴道:“我有一法,或許可以撲滅山火,還需要洛兄相助。”

洛上嚴已然聽見郁旸涎方才與那百姓的對話,便道:“走吧。”

那百姓将郁、洛二人引至山溪處,郁旸涎道:“需借洛兄手一用。”

洛上嚴伸出左手,在以右手化作氣劍,在掌心劃下一道口子。傷口處的血在玄袍少年覆手後落入山溪之中,他再将手握成拳,便又有滴落了不少血混合在溪水內。

郁旸涎本就有抱愧之心,見洛上嚴如此他便更加愧疚,忙按住道:“夠了。”

洛上嚴将手放下,郁旸涎則開始默念法訣。原本湍急流淌的溪水竟就這樣停止了流動,在甚至在郁旸涎擡起手的瞬間就此飛入半空,形成一條懸天水練,盤集不落。那溪水已然隐約泛紅,正是因為洛上嚴滴血的緣故。

就在衆人看着山火即将沖破結界蔓延入馬陵城之際,忽然有人發現了那道水練,便即刻叫道:“快看那是什麽?”

衆人目光随即被吸引,但見那條水練淩空而來,在火光照耀下顯得更為殷紅。雖是懸浮空中,卻如同受人控制一般源源不斷地注入那熊熊燃燒的大火之中。與那火勢相比,這道水練看來如此微不足道,卻正是由于它的灌注,竟讓洶湧而來的大火就此逐漸熄滅。

方才還沉浸在恐懼驚慌之中的馬陵百姓在見到山火退去之後立即歡呼起來,那沖天的火光漸漸晦暗下去,最後讓整座既黎山再度隐沒在夜色之中,腳下雖已是焦土,但劫後餘生的慶幸足夠他們為此高呼。

直到最後一絲光亮消失,郁旸涎才停止施法,還懸在空中的水練随即落下,猶如突來雨水一般。洛上嚴眼明手快,擡起手臂便為郁旸涎擋去了落下的溪水,見白衣少年有些虛弱,他即刻将郁旸涎扶住,關切問道:“郁兄,你沒事吧?”

雖然借助溪水暫時撲滅了這詭異山火,但在注水的過程中,郁旸涎明顯感受到大火之中隐藏的煞氣,那氣勢就如洛上嚴先前說的那樣,比起封豚似乎更有過之。如果不是靠着水中血魂的助力,只怕他根本難以抵擋這像是要毀天滅地的大火。然而也正是因為有了現今這樣的結果,他最終确定洛上嚴和破解大羿封印之間的關聯。

郁旸涎多時的沉默只讓洛上嚴以為他體力難支,便讓白衣少年完全靠在自己身上,急切道:“我這就帶你回去。”

此時張儀恰好尋來,見他二人如此情形,立即上前詢問道:“這是怎麽了?”

“一言難盡,張子先回客棧休息,我和郁兄随後就回。”洛上嚴道。

“既黎山下已成焦土,更有不少百姓命喪火海,讓我如何能安心?洛兄弟先帶郁兄弟回去吧,我去看看那些百姓。”言畢,張儀便匆匆離去。

洛上嚴正要帶郁旸涎回去,卻聽郁旸涎道:“我們也去看看。”

感覺到郁旸涎要離開自己身邊,洛上嚴卻下意識地按住他的肩膀,亟亟道:“莫以為我不知你受了內傷,此時最緊要的是你趕緊調息恢複,那些百姓自然有城中府衙照顧。”

洛上嚴過去從未用過這種口吻同郁旸涎說話,雖然聽來有些陌生,卻是讓郁旸涎心頭生出一絲欣喜,他的視線此刻正落在洛上嚴另一只垂下的手上,雖被袍袖遮掩,他卻也能想象出那只手帶血的樣子,遂道:“你的外傷也需盡快包紮處理。”

“那還廢話什麽?”洛上嚴淺嗔一句,便帶着郁旸涎先行回去客棧。

待調息過後,郁旸涎的傷勢好轉許多,他見洛上嚴那只纏着布的左手,心情即刻複雜起來。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我的血會對那些兇獸有作用的?”洛上嚴問道。

“只是想起當初在大梁北郊的山洞前,你我觸發了那道封印時的情景,所以才有了一些想法。”郁旸涎回道。

“在桂陵時,你就已經為這個想法有過行動,并且得到了證實,所以你才會在剛才的大火中提議将我的血滴入山溪之中。”洛上嚴盯着郁旸涎,見白衣少年默認之後,他反而輕松了不少,道,“我原本也不想承認這件事,因為這帶來的後果很可能讓我将來都不得安寧。我只想安安靜靜地把機緣得來的第二次性命走完,并不想卷入太多的紛争之中。”

“既然如此,當初你為何要同和一起離開大梁?你應該知道,我這一路上必定不會安寧。”郁旸涎問道。

洛上嚴看着燭光中神色肅穆的少年,竟是無奈地笑了笑,與郁旸涎道:“人心思變,更何況有些事本就難以預料。譬如你我相遇,你身為太虛家弟子,可曾算出你到了大梁會遇見我?會卷入魏廷紛争?會遇見之後的這些事?”

郁旸涎沉默,顯然是在回避洛上嚴的這個問題。

“你我之間從未坦誠,但是今晚提及此事,不如将心底的那些疑惑都解釋清楚了,哪怕只是為了方便日後斬殺妖邪,也免得你我雖然同路,卻各有異心?郁兄以為如何?”洛上嚴此時已走近郁旸涎身旁,正注視着默然的少年。

郁旸涎不想承應洛上嚴莫名其妙的目光,便提步走到窗下,望着沉沉夜幕,問道:“你執意跟我一起離開大梁,為的是什麽?”

“大約就是知道了自己也許身世複雜,即便我想要探其究竟,僅憑我一人之力只怕太過微薄,所以想借助郁兄之手,探查一二。又或者,即便最終無果,能夠離開大梁,一睹天下山河風光,再有友人陪伴,也比我困頓一城之中,來得舒适逍遙。”郁旸涎的背影便在洛上嚴眼中,他看得有些出神,說得亦有幾分忘情,此時所言并非虛假,只是還隐瞞了一些,始終不敢和盤托出。

洛上嚴最後的幾句話在郁旸涎心頭落下極為輕柔的印象,他不禁心動于和洛上嚴攜手山水的惬意,想來一路與這玄袍少年同行,心境已有不小的改變,此時此刻這言辭中雖以友人相稱,卻不知為何總讓他心有戚戚,似是本不甘願就止步于這樣的關系。

然而一旦想起自己手中未盡之事,郁旸涎便心生無奈,幽幽道:“我此行另有要事,不見得能為洛兄一揭身世之謎,只怕要讓洛兄失望了。”

“你就當我用了這個借口,執意要留在你身邊吧。”洛上嚴見郁旸涎肩頭一動,心中不免安慰,向來這白衣少年并非無感,時日再久一些總會明白他的心意,雖然并不見得會有多好的結果。但若有此生一段時光的并肩同行,對洛上嚴來說,便是重生之後的最大幸運。

“你不怕我再利用你與大羿封印的關聯助我自己辦事,甚至可能将你拖累入險境而無法自救?”郁旸涎問道,并未回身相顧。

“今夜郁兄要我一只手,明日倘若是要我一條腿,甚至是這條命,我也不會說半個不字。”洛上嚴始終不見郁旸涎回頭,失落總是難免,低眉時他暗暗嘆息了一聲,再搖了搖頭,道,“我知郁兄心中有的是天下,就連自己的生死都可置之度外,我便是佩服郁兄這胸襟,你可為之,我又為何不能為自己心儀之人為之?”

窗下少年始終未動的身影讓洛上嚴這樣的一問最終歸于沉寂。他再度嘆息,就此轉身離去。

洛上嚴離開的腳步聲在房門被關上的瞬間一并消失,郁旸涎也就此關上窗扇,轉身看着方才洛上嚴站立的地方,那裏似還有着那玄袍少年的氣息,那些聽來溫柔的話語萦繞在他耳畔,心儀之人,不知究竟是何種心儀。

郁旸涎取出那封還未送回的靈書,将今夜發生的怪異山火一事一并寫入了靈書之中。待那書信消失在靈火中,他只覺得心頭積壓的沉重心事讓他有些難以纾解,便只好借助打坐調息暫且平複心境。然而當他閉上雙眼,眼前便出現了洛上嚴的模樣,耳邊也再度想去那些聽來暧昧的言語。

心緒不平,無以修為,郁旸涎終是放棄了獨自打坐的念頭,又想起張儀還在城西未歸,他也難以放下那些百姓的遭遇,便踏着夜色前往探看,想來嘈雜之境或許能将他此時亂如麻的心情掩蓋過去,且得暫時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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