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為民請命
郁、洛二人在籌謀九嬰一事的同時,張儀正在馬陵府衙外揚言要見縣令。然而府衙的差役只将這布衣書生攔在外頭,根本不讓他踏入一步。
“官府之道為民而開,現如今爾等居然置受難百姓于不顧,如此德行,如何為官!”張儀在府衙外大聲質問道,雖然面前的差役個個兇神惡煞,卻依舊不能令其退卻。他正高聲斥責縣令的為官而無所作為,發現長街另一頭有一大批百姓正集結着朝此處過來。
那些都是原本居住在既黎山下的百姓,因為此次山火和山洪的雙重侵襲,故園不複,但府衙卻對他們置之不理,而又聽說張儀一個外鄉客尚且為他們挺身而出,他們因此聚衆前來府衙,要向縣令讨要說法。
有為首的百姓一見張儀便跪倒道:“張子非我一縣長官卻還為我們請命,請受小人一拜。”
随後那些百姓便齊齊跪在張儀面前,連聲高呼着張儀之名,再三感謝。
“諸位請起。”張儀忙将身前的幾位為首百姓扶起,解釋道,“所謂百姓國之基,馬陵遭此橫禍,本就令人痛心,縣令為官無道,更是讓人氣憤。可憐你們現今無家可歸,我不過是本着築基之道,大家不必如此。”
張儀如此言語,更得民心,當下便有人高呼其名,并集結着要向府衙內沖去。
差役見此情景立即動手将百姓攔住,再讓人進去通知縣令。不消片刻,縣令便就此現身,現場的混亂也就暫時得到了平息。
縣令貌似誠懇道:“諸位,并非本縣不想将北郊之地拿出來以供大家修建居舍,實在是巫師有言,北郊之地,是兇地,若有人居必出禍害。既黎山的風險有目共睹,倘若本縣讓你們遷去北郊,當真出了更難以估量之事,本縣于心不忍,也不敢貿然做出這後患無窮之舉動。”
“馬陵北郊地勢平坦,且有流水經過,土地尚且富饒,正怡居住。”人群之後傳來一個少年聲音,說得振振有詞,很是坦蕩認真。
衆人循聲看去,只見一個白衣少年正立在此時的陽光之中,一襲白衣沾了些塵土,面容亦有些憔悴,但那一雙眼睛尚且熠熠,看來沉穩,在衆人注視之下未有半分退卻,仍舊昂首而立,很是器宇軒昂。
張儀一眼便發現了這少年白衣之上繡着的花紋,和郁旸涎身上的如出一轍。
少年在衆人矚目之中走向縣令,尚算客氣問道:“馬陵北郊之地一無妖獸出沒,二無鬼魅盤踞,山川地勢走向也頗佳,不知是哪位高人測算出其地大兇,不宜人居?”
縣令本就心中有鬼,此時被少年當衆執意,他更加啞口無言,措辭良久都不知如何應答,最後索性擲袖回道:“高人必定不可随意暴露,本縣也是為百姓安危考慮。你又是何人?敢在這裏質疑本縣行事?信不信本縣即刻就将你收監,治你個對上不敬之罪?”
“縣令大人治民無道,置民生不顧,又如何說?”張儀問道。
如此一問既出,周圍百姓便一同附和,一時之間場面便又變得混亂起來。縣令唯恐百姓失控,即刻退去差役後頭,神情慌張地看着情緒激動的馬陵百姓,直嚷嚷道:“你們這是藐視法紀!”
張儀本也只是希望通過百姓之口給縣令施壓,迫使其交出北郊土地供以休養生息,未免鬧出打亂,他就此安撫住那幫百姓,卻聽見那白衣少年道:“縣令大人若說北郊大兇,此刻我便能與大人一同前往,以我太虛家靈術進行測算占蔔,當着諸位的面,測定北郊是否兇相之地,是否可以居住。”
太虛家雖然以隐士自居,然而因其靈術在當時罕有,早就有各方傳言散布,因此雖未入世,卻總有關于這不同于其他百家争鳴于世一派的傳聞佚傳,只當其下門人多為神秘高人而衆說紛纭。
馬陵百姓中亦有對這些奇人異事頗為關注者,當下聽聞太虛家三字,便立即喊道:“太虛家的弟子都是隐世高人,讓他們去測算一番。”
有人振臂一呼,自然有人随之附和。眼見方才平靜下來的氣氛即将再度被打破,縣令一時無措,只狠狠盯着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陌生少年,恨不得即刻将他舊地正法,已示他身為一縣之長的威嚴。
張儀眼見縣令面露難色,心知再這樣糾纏雖或能強迫縣令屈從,卻終究不利于官民關系。他心頭一動,稍稍走近一些,與縣令道:“北郊确非兇地,縣令大人不肯就此拿來救助百姓或許有其他緣由,然而如今事急從權,身為馬陵縣令,大人難道就樂意看着百姓無處安置而天天來這衙門鬧事麽?”
縣令暗道張儀必定不會說出好話,然而眼前這狀況倘若不及時制止,只怕日後的局面更難以控制,事情如果當真鬧大了,他這縣令的位置能否保全都未可知。于是縣令不甚情願地問道:“你待如何?”
張儀見縣令有心解決此事,面色寬和不少,道:“民心所向,可不是我待如何?眼下确實有大批百姓因為那既黎山的山火山洪而流離失所,請大人讓他們暫時遷去北郊也是無奈之舉。大人不妨這樣想,北郊好地,若是原為大人私下計劃,如今只當以一己之私為百姓謀求福祉,等将來上報在位政績,百姓也都記得大人恩惠,自然是幫着大人說話的。到時候大人因百姓擁戴而得以升遷,豈不是好事妙事?何苦因為眼前這點小利而錯失與百姓交好的機會?且不說,民者,國之基,大人只需想一想,一處地方若是災民流民多了,鬧出亂子的可能便大了許多?到時再要遮掩,可就不是簡單之事了。大人何不趁還未有鬧出大動靜之時将這些百姓都安撫了,免得将來一發不可收拾。”
張儀所言,縣令并非不明白。然而北郊一事,事關貴客心意,他并不敢輕舉妄動,因此才和那些百姓僵持至今。原本有個張儀已是讓他頭疼不已,現今還有這個自稱是太虛家弟子的白衣少年,加上這些百姓聚衆鬧事,當真是讓他進退兩難。
正是再次為難之際,有人從內衙趕來,同縣令耳語幾句之後,縣令即刻拉着張儀叮囑道:“本縣現有緊要之事要去辦,事關北郊,你且替我安撫住這些百姓,切不可生亂。待得到答複,本縣便來支會。”
眼見事态有轉機,張儀義不容辭地點頭道:“大人快些去吧。”
縣令方才轉身進入內衙,張儀便立即與百姓道:“諸位稍安霧草,縣令大人正是去處理北郊一事,如今不知結果,諸位切莫沖動,否則與府衙起了沖突,吃虧的終究還是自己。”
張儀所言有理,因此百姓此時都還算安分地在府衙外等待。
那白衣少年不知何故一直盯着張儀,張儀雖覺得這樣的行為不甚有禮卻并未生氣,反而同樣注視着那少年,竟從他的身上看出了一些郁旸涎的味道。
“這位先生與我太虛家相識?”少年開口問道。
郁旸涎從未透露過自己是否太虛家弟子,因此張儀并不敢确定地給出這個答案,他略略思忖之後,道:“我說個名字,看看小兄弟是否認得?”
“請。”
“郁旸涎。”
少年眉間微動,似是喜色,又見憂愁,目光之中頓時有些急切,問道:“先生認識我郁師兄?”
“我與郁兄弟頗為投緣,算是朋友吧。”張儀道。
少年此時便不若方才沉穩,眉宇之間總有些焦急,不由上前道:“還請先生帶我去見郁師兄,我有重要之事要告知于他。”
張儀卻是轉頭看了看周圍的百姓,道:“小兄弟也看見了,現今這時候我并走不開,倘若你當真緊急,我将郁兄弟的住處告知你,你自己尋去吧。”
見少年點頭,張儀便将客棧的位置告知。
“多謝先生。”如今的少年眼底喜色畢現,同張儀匆匆道別之後即刻撥開了人群,就此離去。
張儀此時正站在高階之上,仍能望見那少年匆忙離開的背影,不過這短短的一些時候,他便見到了這少年身上的變化,不禁暗嘆到底是年少之人,氣性尚未沉穩。
待那白衣最終消失在視線之中,張儀不知為何幽幽嘆了一聲,似是因這少年方才幫了自己但他還未來得及道謝,卻又仿佛不是這樣簡單。尤其是少年眼底閃現喜悅之色時,他只覺得世間萬物如是被點亮了一般,竟是連他的心境都在頃刻間開闊了不少。
張儀便是在對那少年的沉思之中,再度等來了縣令的出現。
縣令甫一現身,便有百姓忍不住要圍攏上去,府衙的差役就此戒備,張儀未免橫生枝節趕忙上前,攔在百姓之前,與縣令道:“不知縣令大人方才入內,是何結果?”
縣令并未立即作答,只将在場之人都環顧一遭,面容肅穆,清咳兩聲之後才擺起官腔道:“本縣深知此次山災致使諸多百姓家園被毀,無法安身,張子為民請命,本縣亦覺此時若還不肯放出北郊之地供以災民暫時安居實在有違為官之道,也非體恤之意。故本縣現準受災百姓遷入北郊,暫且居住,不過未免生亂,一切需聽府衙安排,不可因為搶占土地而發生鬥毆私行之事。一經發現,必定嚴懲。”
百姓聞言,當即歡呼雀躍,張儀亦為之欣喜,卻又聽縣令喚自己,他便問道:“大人何事?”
“張子随本縣入內,另有要事相商。”言畢,縣令遂轉身先行進入了府衙。
張儀雖有困惑,但還是決定先将百姓遣散,道:“諸位,既然縣令大人已經有言,大家不如現在就回去準備搬遷事宜,也別再這府衙門口待着了。”
百姓就此一哄而散,張儀見那些來時兇兇,如今面帶喜悅的馬陵百姓,也覺一樁心事就此落地,不由長長嘆息一聲,算是以解內心憂慮。他又想起方才縣令之約,便轉頭走入了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