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小小誤會
郁旸涎離開客棧之時,洛上嚴正在房中打坐調息。冥冥之中,他神思外游,又一次進入虛妄之境,也見到了自九嬰一役之後便消失了許久的朱厭。
“還能施展通靈之術,看來你的傷并不是很嚴重。”洛上嚴沉色道。
“若不是我當時及時撤退,只怕現今我都還在養傷,無法前來和你見面。”說話間,朱厭一聲低咳,顯然是傷勢未曾痊愈之象,“血魂之力當真厲害,你身負如此巨大的能量,若不好好利用,就太可惜了。”
“我并不稀罕。”洛上嚴冷哼一聲,問道,“找我所為何事?”
“領主讓我來問你,大羿陰陽魚靈骨的下落。”
洛上嚴面色一滞,道:“沒有任何線索。”
朱厭覺得好笑,盯着玄袍少年蒼白的面容問道:“你讓我這樣給你帶話?”
“不然?”洛上嚴回應着朱厭頗為不屑的目光,沒有絲毫膽怯之色,依舊自持道,“郁旸涎自從離開大梁之後,就甚少提及有關大羿陰陽魚靈骨之事。我觀察了這麽久,直覺告訴我,他的目的并不在靈骨身上。”
“那他為何要與魏王定立一年之約,還有惠施擔保?”朱厭不解道。
洛上嚴對朱厭的提問也頗為冷漠,道:“你若想知道,不如直接抓了郁旸涎問清楚。他的身後必定有其他目的,但時至今日,他一個字都不曾透露。”
“郁旸涎過去幾年可以說等同于人間蒸發,即便是施展法術追溯過往,在他身上所發生的一切也仿佛被人刻意隐瞞,根本探測不到任何一絲痕跡。能夠設置下如此強大的結界之人,想來還有些可怕。”朱厭說得饒有趣味,眼底劃過些許欣賞。
“所以領主覺得郁旸涎的背後會有其他陰謀,而襄助他之人又有極高的法力靈術,因此他開始不安了?”洛上嚴問道。
“你若想知道,自己回去大梁向領主問清楚不就都清楚了?”朱厭以牙還牙道。見洛上嚴心思甚重的模樣,他再問道:“想知道郁旸涎做這些事的真正目的?”
郁旸涎費勁心思,以尋找大羿陰陽魚靈骨為借口騙得了魏王的信任而離開大梁,一路上卻幾乎沒有做過與尋找靈骨有關的事,如此反常的舉動當真令人費解。而有關大羿五星的封印,也是偶然遇見之後,他和郁旸涎才卷入其中,可見這也不是郁旸涎的本意。
然而郁旸涎又曾經對所謂的天下吉星頗為關注,也因此對張儀的動靜很是上心。盡管知道這勢必和郁旸涎的真正目的有關,但每每想起此事,洛上嚴心頭總有些難以說清楚的情緒,總是不大高興。
洛上嚴的沉默讓朱厭不悅,他蹙眉道:“你想要探知更多關于郁旸涎的事,領主和我都不會攔你,你只要記得,在你身上的厄難毒沒有徹底解除之前,領主依舊是可以操控你生死之人,即便你身負血魂之力。除非……你能夠控制好這股力量,将領主取而代之。”
朱厭的話語猶如蠱惑一般令洛上嚴十分心動,他卻沒有完全地表達出來,而是在眼底精光閃現的瞬間重新将實現全部集中在朱厭同樣帶着誘惑神情的臉上。
覺察到洛上嚴克制在內心的心動,朱厭嘴角稍稍揚起,挑眉道:“想要控制住這股力量,就要知道它的來源,而一個人的本原,追根究底就是出生之處。如果邺縣沒有什麽特殊的事發生,你不如勸郁旸涎和你一起回你的家鄉看一看,也許會有收獲的。”
“郁旸涎的司妖羅盤指示邺縣也存在大羿封印,但是我剛才已經查看過,并沒有發現任何封印的氣息,難道是羅盤出現了錯誤?”洛上嚴困惑道。
“大羿五星彼此相連,一旦有其中任何一處封印收到破壞,其他地方的封印必定也會受到影響。如果我猜的沒錯,因為五星封印被破壞之初,這樣的現象還不明顯,所以馬陵的封印并不難探測。但如今五星已經破其二,剩下的三處封印出于自我修複和隐藏蹤跡的目的,其力量會以某種方式進行隐匿,應該會比過去更難以尋找。”朱厭分析道,見洛上嚴聽得仔細,他繼續道,“而且根據我的推測,五處封印的力量本就不均,但我也無從判斷大羿當初是以何種方式分布的。”
“既然如此,那就再邺縣多留幾日,只要是和五星封印有關之事,都不能輕易放過。”洛上嚴道。
“體內身負上古神力和世間至毒之人,如果領主知道了,也會覺得神奇。”朱厭意味深長地注視着洛上嚴,道,“我被血魂之力打傷不輕,這段時間還需好好調養,你在郁旸涎身邊一切随機應變,若找到封印就好好查探。”
言畢,朱厭便就此消失,洛上嚴也從虛妄之境中離開。然而回過神,他卻再度陷入對郁旸涎真實目的的尋思之中,只是越想越沒有頭緒,越想也越發想見一見那個人。只是當他出了客房,才發現郁旸涎的房中燭火已暗。
此時夜色還未深,郁旸涎斷不會這個時候就就寝休息,洛上嚴知他已經離開了客棧,而洛上嚴自己也想出去走走,便就此離去。
此時邺縣之中尚有百姓往來,雖不及白日人流擁擠,卻也不顯得冷清寂寞。洛上嚴獨自走在街上,憂思故我,卻忽然發現有人正在暗中監視自己。未免打草驚蛇,他立即提高警覺,并開始感知對方的動靜。
行走在街市之上的洛上嚴原本想要找準時機,擒拿住那暗暗窺伺之人,然而路過一家會館時,他竟意外發現了郁旸涎的身影。
當初在大梁,那白衣少年就是這樣跪坐在衆人矚目的高臺之上,身側是一塊巨型棋盤,身前則是執子對弈的洛上嚴,而此時此刻,郁旸涎對面的已不是那玄袍少年,而是個錦衣華服的年輕男子。
洛上嚴一時大意便讓那偷窺之人溜走,他亦無心再追,而是踏入了那間會館,看着仍在進行的這一局大盤滅國棋。
棋盤之上,黑子為齊,白子為魏,白子守勢,黑子亦不見多少攻勢,兩相焦灼,局勢很不明朗。當是時,洛上嚴執白子,那華衣男子執黑子。
周圍觀棋之人都在交口議論,有些是單純就着這局棋在發表見解,有些則已經通過棋局影射至當世局勢,說得頭頭是道,大有指點江山之意。
高臺上那白衣少年絲毫不為周圍的人聲所動,依舊沉眉靜目,視線集中在面前的棋盤之上,似在專心思考接下去應該如何布防。而那青年男子則已然分心于那些正在發生的讨論之詞,一面聽一面微笑,很是惬意的模樣。
郁旸涎正要下子,那青年男子忽然制止道:“郁兄想仔細了,舉棋不悔。”
郁旸涎卻絲毫不理會他的勸阻,徑直将白子落去棋盤之上,道:“田兄,請。”
此人名叫田茂虛,是這邺縣中頗為有名的商人,這間會館便是他名下的産業。
田茂虛平日除了往來于生意之間,最大的愛好便是與人下棋。郁旸涎與他對弈這些時候,對他的棋藝還是有所肯定的,只是比起洛上嚴當初鋒芒畢露的棋路攻勢,田茂虛顯然太過溫和。
一旦想起洛上嚴,那些始終沒能徹底得到纾解的情緒便又湧上心頭,郁旸涎暗中嘆息一聲,擡頭時才發現洛上嚴竟然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人群之中。
那玄袍少年一言不發,安靜得與周圍那些交頭接耳的人顯得格格不入。
田茂虛落完子,見郁旸涎正看着臺下,他便順勢望去,同樣看見了洛上嚴,他不由奇怪道:“這少年看來一副病态,雙目卻異常有神,真是奇怪。”
郁、洛二人便這樣隔着人群對望。大約是此時相遇得出乎意料,郁旸涎本就不甚平靜的內心更因此而起了波瀾,然而洛上嚴沉靜的雙眸将他所有的情緒都吸納進去,卻沒有給與任何回應,這便讓他深覺失望。
田茂虛閱人無數,見郁旸涎因為洛上嚴而如此異樣,便已經知道了他二人必定相識,便好意道:“郁兄如果有事在身,我們改日再接着把這局棋下完,如何?”
郁旸涎如今手中尚有棋子,他聽田茂虛這樣說覺得此法可行,但未免這有些着迷于棋道的年輕商人過了今晚便要繼續這局棋,他便将手中棋子落去棋盤之上,瞬間便讓本就不甚明朗的情勢更顯得晦澀。
田茂虛正驚訝于郁旸涎這一手于己無利又于人無害的落子,那白衣少年已然就此離席而去,而衆人也陷入了對郁旸涎這一步用意的各種揣測,只是這一切都與那正離開會館的身影沒有關系。
洛上嚴踏出會館時,聽見郁旸涎在身後喚自己,他卻對此置若罔聞,依舊我行我素地走在邺縣清朗的夜色之中。直待郁旸涎終于追上自己,他才語調怪異地問道:“郁兄叫我?”
郁旸涎追着洛上嚴走了一路,明知這人有意加快腳步,他還是跟在後頭,卻始終未見洛上嚴有要等待之意。情急之下,他近乎小跑着才終于追到洛上嚴身邊,卻被洛上嚴這莫明奇妙的問話弄得啞口無言。
見郁旸涎一副窘迫之态,洛上嚴知是自己失禮,可不止為何,方才看着郁旸涎和田茂虛當衆對弈,他心中便不甚爽快,猶似當初在馬陵見張儀和郁旸涎彼此親近時的心情一般。洛上嚴固然清楚這是何種情緒,卻不想就此和郁旸涎挑明,便致歉道:“失禮了。”
洛上嚴在這短時間內的态度轉變令郁旸涎頗的心情也頗為微妙,這玄袍少年以言語揶揄他,他為之失落情急,如今這般故作無事,竟讓他有些生氣。但他終究只是和洛上嚴一樣,将這種心情藏在心底,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這一聲的意義含糊不清,終究是讓洛上嚴氣上心頭。他正要發作,然而看着眼前陷入沉默的郁旸涎,他一個“你”字方才出口,千言萬語便像是堵在吼口似的再無法說出來。
兩人僵持不下,卻只是因為一局和旁人下的大盤滅國棋,洛上嚴這樣想着竟覺得好笑,又覺得自己這通氣當真來得不可理喻,便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經過會館時,想起當初在大梁雲來居的情景,一時回憶湧起,才進去和田兄切磋一盤。”郁旸涎解釋道。
白衣少年垂眼的模樣似是認錯,可與人對弈本就不是錯事,洛上嚴因郁旸涎這樣的神情而更加愧疚,便道:“齊魏膠着至此,可不似郁兄當初的棋路。”
“面對的對手不同,自然要選擇不同的棋路方式。”郁旸涎回道。
“為何對我之時,郁兄手下毫不留情,處處針對?”
“洛兄對我又何嘗有半分留情?不過自保,唯恐一路丢盔卸甲,衆目睽睽之下輸得太過凄慘。”郁旸涎道。
洛上嚴聞言再度發笑,問道:“倒是我的不是了?”
洛上嚴态度的突然轉變讓郁旸涎頗為吃驚,然而見這人露出笑容,他便也不似方才情緒低落。月色清亮,正照在洛上嚴的臉上,讓這張沒有血色的面容顯得柔和一些,就連笑容亦仿佛比過去溫暖,眸光溫和。
洛上嚴不知郁旸涎正為自己現如今的模樣而暗暗欣喜,他同樣注視着眼前的少年,雖然背着月光,卻反而将他的眼中神色襯得更加清晰,那淺淺的笑意伴随着洛上嚴的笑聲而流露,頃刻間便讓他的那些不悅煙消雲散——不過是因為郁旸涎和旁人下了一局大盤滅國棋,他竟在這件事上有了這樣狹隘的心胸,洛上嚴一面感嘆自己的變化,一面更清楚地了解到郁旸涎對他而言的意義,只是不知這少年是否會明白他的心思。
當時洛上嚴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會館,郁旸涎已經着急,一路追趕而至,都在思考如何平息從洛上嚴眼中滲透出的不怿。方才的一番沉默令他憂心如焚,好在洛上嚴到底笑了,他才稍稍放了心。
兩人心思如此,卻始終沒人再向前踏出一步,只因各自還未曾開誠布公的秘密,向來也就因此無法徹底向對方敞開心扉。然而即便如此,此刻眼前便是心中所想之人,踏月而行的身邊也有所念之人陪伴。
有些事不宜深想,畢竟生死就在轉眼之間,或許不等真相揭開,他們便要面對生死離別,既然如此,有得一日相伴,便彼此陪伴一日,即便只有這短短的一段月下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