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石室筆譚
就在洛上嚴內心正在發生某種變化的同時,他發現自己身上的傷口竟然奇跡般地開始自我愈合,體內原本受阻的真氣開始自行運轉,雖然帶來了隐約的疼痛,但無疑讓他阻塞了多時的內息恢複了通暢。
洛上嚴立即打坐運功,待真氣運轉過一個周天之後,他身上的傷口已經愈合的七八成,筋絡也被打通,整個人都覺得暢快了不少。然而當他試着感應大羿血魂時,卻發現根本沒有任何反應,方才還在自如運轉的內息在頃刻間就像完全消失了一樣。
內心的疑慮令洛上嚴內心的欣喜随之消散,他試着伸手出去,這才發現在山峰周圍竟然布了結界,無聲無息,如果不是此刻專注體會,他根本覺察不到這個結界的存在。
這個結界的力量雖然強大但其間氣息十分溫和,應該不至于傷人。但洛上嚴依舊不想在此長久停留,便想要順着來時的方向回去。只是當他走回甬道的另一處盡頭,卻發現根本沒有出口,他不得已重新回到石室內。
在将整間石室再觀察了一遍之後,洛上嚴才想起,既是在高峰之巅,為何還會有流水進入。這間石室的地面有高低,水流從高處而來,但這裏應該已經是整座山的最高之處,他方才在石牆之外觀察,并沒有感受到水源的存在。
洛上嚴走去流水缺口處,湊近了看才發覺這所謂的流水根本就不是水,而是光線不知何故幻化成了水的樣子,和最高處缺口漏下的陽光形成了一個循環。如果所料不差,這就是結界的關鍵所在。
高明的幻術并不見得一定要用高明的辦法解,洛上嚴将漏光的缺口堵死,斷了整個循環,他便發現那一條流水光束立即消失,而天頂缺口處的陽光直射在那塊石臺上,竟就将石臺壓了下去,那邊幻化出來的石牆也就不見了。
洛上嚴重新走出石室,再伸手時,發現結界果真不見了,但這座山峰高萬仞又十分陡峭,他現在傷勢還未痊愈,若就這樣下去,也難保中途不會發生意外狀況,也是相當危險。
無奈之下,洛上嚴向郁旸涎傳遞了靈訊。
是時,郁旸涎正在太虛山中尋找洛上嚴的蹤跡,一旦收到玄袍少年的傳訊,他便立即前往搭救。然而洛上嚴所在之處尋常弟子都難以踏足,以往也只有師門中修為高的幾位師尊會前往,便沒有特意設置上山的輔助器具,郁旸涎不得不自行飛檐走壁。
郁旸涎知道這裏是當初盧弋子的閉關之處,但他過去從未來過,今日進入這間石室,見到盧弋子的手跡,他頗有感慨:“師父早年就對各種毒術和幻象之術很有興趣,也頗有涉獵,除了修習靈術之外,就是研究毒理和幻術。”
“難怪當初你幻化成宮女和徐以圖的模樣,都讓人看不出一絲破綻,就是盧弋子師父傳授你的幻象之術吧?”洛上嚴問道。
“我的幻術比起師父來還相去甚遠。”郁旸涎看了看書案上的筆錄,心中的驚訝就和洛上嚴當時一樣,然而他又看向一旁的書架,似是靈機一動,這就提步過去。
“我粗粗看了一遍,這裏放的應該都是盧弋子師父的讀書筆錄和感悟心得。”就在洛上嚴說完之後,他感覺到體內又有氣息流轉,感受比方才明顯許多,應該是周圍的結界被破除之故。
然而這種感覺卻令洛上嚴莫名地心浮氣躁,一種難以言說的煩躁之感逐漸彌漫開來,他看着正在書架前翻找着什麽的郁旸涎,竟有種想要将這白衣少年推開的沖動,更甚者,他想将郁旸涎推下石室外的懸崖峭壁。
郁旸涎專心在書架上找書,并沒有察覺到洛上嚴已經不再平靜的眼波。在一番找尋之後,他似是找到了想要找的書冊,正高興時,卻發覺洛上嚴眼底隐隐約約的陰鸷氣息,不由疑惑道:“洛兄?”
洛上嚴這才回了神,問道:“找到了?”
郁旸涎此時才發現洛上嚴身上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驚奇道:“你的傷好了這麽多?”
洛上嚴從郁旸涎手中拿過那冊書,一面看一面道:“大概是溫玉床的功效,也可能是這石室外原本的結界作用,我本就覺得恢複了一些,自從進入這裏,傷就好了很多。《天神考》?你找這本書做什麽?”
“師父對上古神祇一直都頗為好奇,你剛剛看的那冊書就是師父針對各種上古奇毒作出研究之後寫的筆錄。至于這本,則是他早年研究各類流傳古書寫下的心得筆譚。以前只聽師父提起過幾次,但相隔時間太久,不是今日到了這裏,我一時之間也想不起來。”郁旸涎道。
因為內心對那幾位巫師存有疑惑,洛上嚴便也上了心,這就将書冊打開,想要看看盧弋子是否對此作出了研究。
兩人在石室內将這本筆譚仔細看過,卻沒有得到關于那幾位巫師的消息,倒是盧弋子對大羿的研究頗為詳細,以及對大羿五星的來歷也做了猜測。
上古時曾有十日同出的景象,弱水被曬得滾燙,已經化作巨獸的契俞抵不住煎熬便逃上岸來。因為已經迷失了本性,契俞見人畜就吃,連皮帶骨一齊吞下,因此而葬身契俞之口的人畜不計其數,在當時引發了極大的恐慌。
大羿不忍人間遭受如此劫難,更不願好友再造殺業,便後到來中原,要将契俞出去。大羿找到契俞時,契俞正在啃食屍體,而周圍的山崗上到處是人頭和碎骨,情況十分凄慘。大羿至此出手,和契俞大戰數日,在将契俞制服之後,本要交由黃帝處置,但又不忍好友遭受和貳負他們一樣的凄涼下場,便自行設置了封印,将契俞封印在內。
然而契俞本也是上古大神,雖被鎮壓卻也身懷巨大靈力。封印設下不久便開始松動,适逢大羿在人界斬除妖魔,平定世間,他便以五只上古兇獸作為基石,設下五星封印,借以鎮壓契俞,試圖化解其內在兇戾之氣,五只兇獸分別為封豚、九嬰、修蛇、大風、鑿齒。
這是盧弋子根據搜集來的各類古書綜合而得出的這個結論,和郁旸涎他們之前的推測不謀而合。如果當真是這樣,那麽大梁北郊封印內的應該就是契俞大神所化成的兇獸。
契俞遭人陷害而死,死而複生之後有成為怪物,內心的不滿憤恨本就極盛,加之被好友大羿擒獲鎮壓在封印之下,萬年幽禁,等待死亡的時間何其漫長,而在這樣的時間中,他的仇恨更是與日俱增。當初被大羿生擒時,契俞已經泯滅善良天性,時至今日,想必其殘暴心性更為兇猛,想要化解這強大的戾氣絕非輕易之事。
郁、洛二人正為他們即将面對的強大對手而憂心愁愁,洛上嚴又發現了盧弋子後續所記錄的內容。
天神大羿,善征戰,是黃帝手下的得力幹将,其心正,其氣高,性卻不純。戰神戮血,所殺所擒雖為禍天害地之惡靈,然其每每下手狠辣,斷屍裂體,其狀可怖。或有所謂仁心,鎮壓封印,乃仰天地之氣,日久而清濁息,猶如煎熬而死。本性殺戮,殘忍之心,掩與正義之下。若有邪意勾引,或偏軌離道,遠去正氣,是蒼生之禍也。
以往關于大羿的描述大多歌頌其斬妖除魔、為民除害的豐功偉績,盧弋子的這段評說背其道而行,指出大羿生性殘暴的一面,更将其列為天下禍害之一,讓郁旸涎覺得頗為新奇。但轉念之間,郁旸涎又不由自主地将這段評價聯想至洛上嚴身上。他将視線轉移到身邊的玄袍少年身上,見洛上嚴正蹙眉深思,便暫且沉默,靜等後續。
這段文字給洛上嚴帶來的沖擊頗大,結合朱厭當時和他說的話,他已經意識到自己已經走錯了一步。這種愧疚來源于郁旸涎一直以來的立場,他也明白如果當真任由這種情況發展下去,莫說将來他去保全郁旸涎,也許這白衣少年還會命喪自己之手。他一念之差聽信了朱厭的話,興許會釀成大錯。
見洛上嚴的神情越來越古怪,郁旸涎輕推他道:“洛兄?”
洛上嚴卻忽然緊張得有些失控,竟一把就将郁旸涎推開,目光中的戒備甚至透着些微兇狠,盯着郁旸涎稍許時候才似是大夢初醒一般,有些恍惚道:“抱歉。”
洛上嚴的異樣已是落在郁旸涎眼中,他想要關心,卻見那玄袍少年居然就此起身并且直接飛下了高山峭壁。他一時情急,跟着沖出石室也跳了下去。
飛速下落的身體猶如不是自己的一般,洛上嚴感受着風從耳邊呼嘯,有些嘈雜,讓他本就不甚平靜的心湖激起了更多的浪花,生生死死的念頭在腦海中轉了又轉,卻一直都沒有定論。直到腰間突然纏上一根樹藤,他才回過神,但也因為一時大意而重重撞在了一旁的山壁之上,一時之間痛入骨髓,他卻應是忍了下來。
因為咬得用力,唇已破皮,一股血腥氣在唇齒之間回轉。這股味道讓洛上嚴從疼痛中驚了神,仿佛心頭有什麽東西被觸動,有些莫名的興奮。
“洛兄!”郁旸涎一手抓着樹藤,整個人挂在峭壁之上。
洛上嚴遲疑了片刻才回應郁旸涎,兩人就這樣高低對望,他忽然笑了出來道:“想不到郁兄也這樣沖動。”
剛才的跳崖仿佛就是一個游戲,一個以性命作為基礎的游戲。郁旸涎看着洛上嚴此時眼角眉梢的笑意,竟覺得心頭劃過一絲涼意。盡管還是他熟悉的眉眼,但洛上嚴卻仿佛已經變了一個人。
這不禁讓他想起石室內那冊筆錄上的內容,也讓他對如今眼前的這個洛上嚴多了一些猜測。然而盡管如此,他卻依舊不能就這樣松開手——這裏離地面還有很高的一段距離,現在松手,只會讓洛上嚴活活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