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秋之篇 處暑(上)
羲禦不知道明朝為何突然有這麽大的反應,甚至于他都覺得明朝是在發怒。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更無從安撫,只有僵硬地站在那兒,不發一言。
看着羲禦無辜而小心的樣子,明朝方才對羲禦的幽怨,就不由轉為了對自己的厭棄。
他這是在幹什麽呢?
仿佛此刻就要強迫着羲禦收下這份甚至還未宣之于口的心意,還要做出他想要的回應。
他太過貪心,而事實上,羲禦對此一無所知。
只有他自己貌似在無理取鬧着。
他也就喪了氣。再沒有剛才的那份怒意。
明朝從羲禦的面前擦身而過,靜靜地獨自離開了。
羲禦的心像是被刺了下,他不覺得疼,可沉澱下來的苦澀卻就此暈開。他只有默默跟在明朝的後面,拖着重了太多的步子。
羲禦知道明朝是在生氣。
這太明顯了,更何況明朝壓根也沒有藏。
自從那晚回來後,明朝便很少說話,只喜歡困在自己的卧室裏,一直怏怏不樂着。至于待他,竟客氣到不像話。
自從相識以來,他們從未有絲毫紅過臉,更別提吵架。
然而那一晚也不算吵架,是明朝單方面地不願理他。
羲禦一向喜靜,沒了說話的明朝,房裏安靜到近乎荒涼。
公寓裏空落落的,羲禦坐在客廳往裏望,分明知道明朝就在房裏,可隔着一道門,他卻碰不到一絲一毫,更不知那人的心事,于是他也跟着變得煩躁起來。
羲禦一度以為,這已經是最糟糕的情境了。
然而“冷戰”了好幾日後,自中午他在書房不小心睡着,醒來卻發現明朝不見了。
探知不到,明朝并不在小區附近。
明朝從未單獨行動過,更不會走時連句話也沒留下。
他匆忙想到是給明朝配了手機的,一個電話打過去,手機卻在不遠處的茶幾上響起鈴聲。
他這才發覺,他與明朝的聯系竟如此容易地斷了。
書房裏,地方小神已經被喚來。
小神仙看着羲禦焦躁不安的神情,又是納罕,又是緊張,也不知所為何事。
羲禦皺眉:“你知道明朝去哪兒了嗎?”
既然平日有所交流,想必是知道些線索的吧。
“這小神如何得知呢?”小神仙為難,又問,“大人,是他不見了嗎?”
“嗯。”羲禦悶悶道。一聽他也不知情,便瞬間變得失望。
“這便奇怪了……”小神仙也覺出不對來。
他回想着這陣子的事,索性就将從前的懷疑和盤托出:“大人,說起來前陣子他找過小神,說了些奇怪的話,小神還懷疑是他動了凡心,本要禀告仙君大人的。不過後來又說是對書裏的故事疑惑,這才問小神,便沒向您彙報了。”
“動了凡心?”羲禦确認着。他似乎歪打正着,從這裏找到了這幾日異常的緣由,語氣中便不由帶着喜。
小神仙只好複述了明朝的話,老臉都跟着一紅:“他說他腦子裏總想着一個人,想擁抱着,還想那人是專屬于他的。小神便回說,他是愛慕着那人了。”
“他說那人是誰了嗎?”羲禦的心不由悸動了下。
“沒有。”小神仙搖搖頭。
他看不出羲禦的神色,又忙仗義着幫明朝說話:“仙君別怪罪他,許是他不懂事,随便說着玩的。”
“我怎麽會怪罪他?”羲禦輕嘆了口氣,“我着實該怪罪自己。”
一向嚴苛的仙君怎麽變了?怪罪自己又是為何?
小神仙心裏是一層層的疑惑,不知羲禦為何說出這般沒邏輯的話。
他正發着呆,就聽到羲禦吩咐:“我都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小神仙行禮離去。而心裏還在納悶着,仙君這是知道什麽了?
羲禦看着明朝留下的手機,按了下開關鍵後,清晰的鎖屏映入他的眼簾。
是他們上次去藝術展的合影。
他們挨得那樣近。
明朝笑得燦爛,而他仿佛是被抓拍的,還帶着一絲反應不及。
羲禦想起那時的情景,便不由笑了下。幾日來沒舒展的眉宇此刻化開,帶着心裏從未有過的雀躍。
不遠處的桌上,那本明朝一直抱着的《清詩選》,如今就靜靜地攤在那裏。
羲禦心裏起了好奇,下意識拿了來,翻開看。
那本《清詩選》全本都是嶄新的,只有中間一頁被留下了太多的痕跡。
他是很容易就翻到的,因為那裏夾着他從前給明朝親筆寫下名字的紙。
羲禦将紙移到一旁,凝望着那書頁上的詩,是姚鼐的《題花塢夕陽遲圖》。
“分明羲禦長停處,正在淩雲一笑時。”
書頁旁,是明朝端正的字跡。他并不抄詩,一遍一遍抄寫着的,是“羲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