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從前的模樣
第一章 從前的模樣
風聲潇潇,竹林裏的落葉細細密密,朗然的蒼翠裏,就只見一團紅色的光影,如一團火,在半空中橫沖直撞,後面一團黑色緊緊尾随,眼看着就要将那紅色吞噬。
漂亮的女鬼眼見着就要落難,索性一個急停,順着挺拔的竹杆僅兩步,反身坐在枝丫上,攬袖俯身,大紅的裙擺如霧一般飄在樹梢,桃花眼妖妖嬈嬈,對着追到樹下的風華一個鮮妍的笑。
風華擡頭看她,手上的裂魂劍聞到了殺戮的味道,已經蠢蠢欲動。
女鬼說:“大人何故如此不依不饒,不如給小女子行個方便吧,小女子原為大人,肝腦塗地啊。”說着,舌尖輕舔着長長的指甲,萬般風情,無一不是向着樹下面色冰冷的風華。
真是尤物啊。
風華不為所動,緩緩抽出劍:“受死吧。”連語調都是平的。
女鬼還欲掙紮:“大人……”
白光一閃而過,女鬼的容顏凝固在嬌美的那一剎那,漸漸冷卻。然後,就煙消雲散了。這一切不過是半刻的事情。
随後跟來的鬼差看到這一幕,膽戰心驚,紛紛單膝跪地,齊聲道:“屬下來遲!”
裂魂劍打了個旋兒,回鞘。
“下次若是還要我出手,你們也就不必活着了。”沉聲郎朗。
雪白的手帕被人拿住一角,在溪水裏徐徐展開,于是絲絲縷縷的血跡就在手帕子底下,順着水流走了,風華将它仔仔細細洗幹淨。旁邊的裂魂劍熠熠生輝,寒光刺眼。
再不遠處是一灘未幹涸的印記,帶着點恐懼的,猙獰的形狀。印記也有感情。
風華蹲在溪水邊擦劍,冷着眼,板着臉,似乎眼神裏都結了霜。
陰司第一鬼差的封號,一舉手一投足都是殺伐。
手下們七零八落散布在不遠的地方,旁邊一個新來的小鬼跟另一個來了稍稍久一點的小鬼咬耳朵:“你說,老大是不是不會笑啊?”
來得稍久的小鬼一拳,不輕不重地打在新來的肩膀上:“你才不會笑呢!這樣亂說,小心老大聽見了,讓你也灰飛煙滅。”
新來的小鬼忙往回一縮,滿臉驚恐:“不敢了不敢了……”
說着小心地往風華的方向瞥了一眼,風華已經結束了手裏的活計,将帕子收好,坐在溪邊,不知道在想什麽,小鬼說:“你看,老大又在那發呆了。剛才那個女鬼那麽漂亮,勾引着他,他卻一點都不動心。你說,他是不是沒有心的?”
另一個才複又抱着臂,看着風華的方向,略顯老成地嘆了口氣:“你不知道,老大啊,從前不這樣的。”
風華一動不動地坐着,微風乍起,額間一縷青絲飄飄搖搖,話音零零落落飄進他的耳朵。手帕子有點濕,揣在懷裏透了衣衫,于是胸前有一點點的涼意,心口處似有個聲音說:你願意娶我嗎?
脆亮亮的,一遍遍折返,回響。隔着無比遙遠的距離。
不忍再想,他有些痛苦地閉上眼睛。
微風起,斑駁的樹影搖搖晃晃,光陰躲在葉子底下,流過來,流過去。幾百年彈指一揮間。
從前的模樣,誰又知道。
故事,是從風華成為陰司鬼差開始。
再往前的故事太久了,大約除了閻王爺,也沒有幾個人曉得。
風裏有些只語片言,說風華為人的時候便是那一個朝代無往而不勝的将軍,後來被奸人陷害,身陷囹圄,身死國滅。就連他心愛的女人也慘落在敵國之手,受盡屈辱後死去。
具體情節不可考,風華不曾透露過半分,從前有好奇的人問過,被風華打太極糊弄了過去,到後來,再也無人敢問,甘願讓它成為一個謎,後來人只知道他死後成為鬼差,将靈魂交給閻王,從此放棄輪回,換永生永世的不老不死。
鬼差也是鬼,換言之,就是風華永永遠遠都只能是只鬼,生活在陰司。
陰司跟人間不一樣,無日月無春秋,唯一的光源是彼岸花叢中紅色的業火,其餘的地方,都是漫無邊際的黑暗,漫無邊際的單調和孤寂。
要經歷過多麽令人絕望的事情,才會徹底放棄人間?
風華覺得無所謂,沒有牽挂就不會孤獨。
可是到了陰司才發現,原來陰間人間差不多一個樣,最開始的時候風華不願意同流合污。不過絕望得多了,也便無所謂了。
果然,只要當你活得夠久,很多事情就變得沒那麽重要了。精忠報國也好,吃喝玩樂也好,統統随風去。無事時于陰間衆小鬼鬥雞鬥蛐蛐,他那只大公雞,五彩斑斓,爪牙如鐵鈎,取名叫“金将軍”,一樣無往而不勝。
小鬼嘻嘻哈哈:“風華你堕落了。”
那時候風華還是不是第一鬼差,身份地位跟那些個終日無所事事的小鬼無甚區別,眉眼間的氣度卻非凡鬼可比。旁的鬼鬥雞時眼睛睜得圓圓的,無非求一個“贏”字,風華不然,輸贏從不關心,金将軍下了場,不論戰況如何,一律好肉伺候着。
風華哈哈大笑,斜眉入鬓,風華正茂的模樣。
二十三歲,他死那一年剛滿二十三歲,于是那張臉,就定格在了那個年紀。
閻王私下裏咂摸:“知世故而不世故,是個好苗子。”
後來,風華用實際行動證明,閻王果然就是閻王,陰間老大的位置不白坐,看人果然棋高一着。那一把裂魂劍據說是上古時期歐冶子親手冶煉,以人血獻祭,上可弑神,下可誅鬼,死于刀下者皆灰飛煙滅,永世不得超生。
他憑着非凡的身手和裂魂劍在陰司殺出了名聲,就連閻王也要禮讓他幾分。
然而真正讓他坐上陰司第一鬼差交椅的,還是那件事。
故事的緣起其實簡單,不過是陰間一個小鬼,過夠了被人呼來喝去的生活,于是想要謀權篡位,便偷了閻王爺的令牌,私下裏跑回人間。小鬼叫遠岫,是一個有着幹淨眼神的十七歲少年,據說是前世執念太深,所以無法投胎,但是又沒有犯什麽大錯,于是閻王就在陰司給他謀了個閑差。
當初的執念如何,風華沒問過,他不好管人家閑事,只記得以前自己從人間執行任務回來,還給過他糖吃。
他笑得像個孩子,大聲說謝謝。怎麽看,也不像是觊觎權位的人。
金錢,權利,人到死也不過如此。終究是看不透。
風華不屑一笑:“愚蠢。”
那鬼原本魂魄不全,在人間呆不了太久,但是如果一旦讓他找機會休養,到時以令牌召集地獄惡鬼,禍害人間,到時候就算閻王爺沒被篡位,這烏紗帽怕是也要保不住。
着人急急地調查了好些天,終于确定了大致的方向——撫仙湖畔清水鎮。
閻王爺不敢怠慢,立刻派了手下最得意的鬼差去查辦,這個鬼差,便是風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