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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有匪君子09

079

翌日, 李沄起床去雪堂的時候,意外地看到上官婉兒已經在雪堂的大門外等着。

上官婉兒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 站在大門一側, 見到了李沄, 盈盈一拜, “公主, 婉兒來了。”

李沄的目光落在小女童的臉上,仍舊是沒什麽血色,但雙目已經不像前些時候看到的那樣空茫無神,眉宇間多了堅毅之感。

李沄打量了上官婉兒片刻,面上露出一個笑容,“昨晚回來的時候,永安還在擔心婉兒,問婉兒什麽時候能好, 沒想到婉兒這麽快就好了。等會兒她見到婉兒, 心中一定會很高興。”

“婉兒心中有事情想不明白, 便聽永安縣主的建議,找了一本佛經念。念着念着, 便睡着了。睡醒之後,感覺豁然開朗。等見到了永安縣主, 婉兒還得感謝她。”

上官婉兒擡目, 看向站在她前方的李沄, 又朝李沄一拜。

容貌清麗的小女孩低頭, 輕聲說道:“婉兒謝謝公主。”

李沄聞言, 笑着越過上官婉兒,進了雪堂。

“既然婉兒已經好了,那就陪我讀會兒書。”

上官婉兒看着小公主越過她,走入雪堂的背影,神色有些恍惚。

昨晚當她聽到李沄說出那些不近人情的話時,心中十分悲憤。

可當她回過神後,心裏卻在後怕。

若不是小公主去看她,說出了那些話,或許她被人送回了掖庭,仍舊是渾渾噩噩的。

如果她被人送回了掖庭,日後,又有什麽臉面去見母親呢?

可眼前的這個小公主,又憑什麽可以不痛不癢地對她說出那樣的話?

憑她的父親是當今聖人,母親是皇後殿下。

母親跟她說的不錯,這世上,惟有權力是最可靠的。

日子過得很快,皇太子李弘的新宮落成沒幾天,就是中秋節。

但是此時的中秋節并不十分盛行,相比起上元節,端午節這些節日,中秋節卻顯得平淡很多。大明宮裏因為小公主這幾年每到中秋節,便喜歡纏着聖人和皇後殿下帶着幾個阿兄在清寧宮賞月,對中秋節也開始重視起來。

畢竟,聖人和皇後殿下寵起女兒來,毫無邏輯。

只要是能滿足她的願望,都盡量滿足。

小公主喜歡在中秋節的時候,幾位阿兄和父母都在宮裏陪着她,一起賞月放花燈。後來李治就幹脆讓崇賢館在中秋節這天放假,也讓崇賢館的小郎君們出去放放風。

就在中秋節那天,小公主帶着永安縣主和上官婉兒去了承乾殿。

李沄去承乾殿的時候,幾個小郎君正趴在承乾殿的廊道裏折騰怎麽做花燈。

每年中秋節,在清寧宮用完家宴之後,小公主都會去太掖湖去放花燈,想來今年也不會例外。

幾位小郎君想要什麽樣的花燈都有,卻突發奇想,要自己做花燈。

做花燈的主意是李顯提出來的,自從他去了護國寺見了妙空大師之後,從一個好吃懶做精力旺盛的纨绔皇子,變成了一個對世界充滿好奇心的農民皇子。他又是個不甘寂寞的主兒,自己想要做什麽事情,就都得把幾個弟弟帶着。

于是,幾個熊男孩又聚在了一起,開始折騰做花燈的事情。

李沄去承乾殿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幾個小郎君或趴或坐在木廊道上,在幾人中間,亂七八糟地堆了許多材料。

周蘭若見狀,噠噠噠地跑過去,探腦一看,好奇問道:“表兄,你們在做什麽呀?”

李顯擡頭看了周蘭若一眼,“做花燈啊,永安你看不出來嗎?”

周蘭若:“……”

小蘿莉誠實搖頭,說道:“看不出來。”

李顯:“……”

武攸暨和薛紹見到周蘭若過來,便知道太平表妹肯定也來了。兩人不約而同地将手裏的東西放下,看向前方。

只見穿着淡粉色衣裙的小公主帶着上官婉兒被侍女們簇擁而來。

“太平!”

“阿妹!”

幾個小郎君的聲音不約而同地響起,小公主擡眼看向他們,臉上梨渦清淺。如今小公主在皇後殿下的教導下,總算是不像小時候那樣橫沖直撞了。

小公主快步走過去。

李顯拉着阿妹的手,說:“阿妹,雖然三兄的茶樹還沒種成功。但是上個月我生辰的時候,阿耶已經答應了讓我在骊山下,就在城陽姑姑的梨花苑旁,弄一個茶園給我種茶樹。我已經跟妙空大師說好,等我的茶園弄好之後,請他幫忙。”

李沄愣住,問李顯:“妙空大師願意嗎?”

李顯奇怪地看了阿妹一眼,說道:“為什麽不願意啊?妙空大師幫我種茶樹,我的茶園就分一半給他種一些其他的東西。妙空大師說,要是他從西域帶回來的種子,能在我的茶園裏發芽長大,阿耶肯定會對我刮目相看的!”

李沄:“……”

這三兄如今怕不是已經被妙空大師哄得找不着北了。

這些時日,李顯一直在跟她念叨妙空大師多好,妙空大師多神奇,妙空大師住在護國寺後山的院子裏,院子裏都種滿了東西,還有一棵葡萄樹。

李沄看着向來對什麽事情都三分熱度的李顯,這次對茶樹和種東西的執念從春天發展到秋天,絲毫沒有減退的現象。

說不定假以時日,這個歷史上不着調的頑主,會變成一個農業大亨。

說起妙空大師,李沄就無法避免地想起了妙手大師。

妙手大師是妙空大師的師兄,出家前是個匠人。大概是過于沉迷創造發明,妙手大師對繼承家産對女人一概沒有興趣,一心沉醉于各種小發明和建房子修路。

上次李沄從東都洛陽帶回來的圖紙,北妙手大師修修補補,竟然還很像樣。

那個圖紙,是李沄和周蘭若在洛陽閑暇之時,請教了洛陽宮的許多大臣,又自己腦補了許多後,畫出來的圖。

圖畫的是從巴蜀之地到關中的路線圖。

妙手大師看過之後,在小公主和周蘭若的圖紙上修修補補,在一些地方還做了一些批注。大概就是路過村莊時該注意什麽,經過河流的地方該要考慮建橋……問題雖小,但是标柱出來的東西看看着都十分有道理。李沄對這些不太懂,武攸暨對這些卻很感興趣,他每次跟李顯去護國寺的時候,都會去找妙空大師問東問西,還跟李沄說要不等妙手大師把地圖改完之後,他們去問問閻立本。

李沄心想,等到妙手大師把那地圖改完之後,也不知道是何年馬月了。不過也沒什麽關系,她年紀還小,大唐如今邊境不安穩,壯丁都被抽去當兵打仗了,要搞基建也搞不起來。

至于木馬牛車……那玩意兒似乎還沒折騰出來。李賢對木馬牛車很感興趣,他自小聰穎,深得朝中大臣的喜歡,在太子李弘監國的時候,李治不放心李弘的身體,特別讓李賢為兄長分憂。

但李賢從小就是不受母親寵愛的,他功課再好,書修得再完美,為太子阿兄分憂得再多,都不曾得到母親的一句誇獎。

——少年郎難免有些心灰意冷。

上次李沄給了他一個木馬牛車圖之後,他說聽說妙手大師是個有名的匠人,不如去問問他。去一問,妙手大師說大概是有可能的,但要找人來研究研究。李賢本就已經出宮建府,他去護國寺要比幾個弟弟要方便得多,于是就時常去護國寺。

聖人李治看着幾個孩子動辄往護國寺跑,心中都有些發愁,也不知道幾個熊孩子是中了什麽邪。

招來一問,竟是各有各的原因。

朝廷之中能臣頗多,但幾個孩子折騰的聽着就是孩子們的小玩意兒,也不能讓吃着皇糧的大臣們去折騰這種也不知可行不可行的東西,他們有空折騰,那就随他們折騰去吧。

這麽一想,聖人頓時心寬。

“阿妹,給你看個東西。”

李顯神秘兮兮的聲音響起,李沄回神,看向李顯。

李顯嘿嘿笑着,忽然從後背拿出一個圓滾滾的、紫紅色的東西出來。

李沄愣住。

周蘭若“啊”了一聲,問:“這是什麽東西啊?”

李顯得意洋洋地将那個小東西揣進懷裏,跟周蘭若說道:“這是妙手大師不知道怎麽得來的,他有好幾個放在護國寺裏。我求了他許久,他才給我一個。你知道吧?這是一粒種子,種出來的玩意兒有毒,妙空大師說過些時日他要試着在護國寺後山的禁地種一種,看種出來的是什麽鬼。”

幾個小郎君聽李顯這麽說,頓時圍了過來,“三(表)兄什麽時候揣了個有毒的種子回來承乾殿?”

李沄在幾個熊男孩的聲音中震驚了。

不、不是。

那玩意兒看着不就是她從前看到的紅薯嗎?!

這時候新大陸還沒被發現,紅薯是怎麽來的?

震驚的小公主朝三兄招手,“三兄,來!”

李顯一看到阿妹的模樣,頓時心生警惕,“阿妹,你想要幹什麽?”

周王這時已經到了要換聲音的年紀,嗓門都跟鴨公聲似的。

李沄笑着說:“我要看看那有毒的玩意兒。”

李顯愣住了,阿妹喜歡金燦燦、亮晶晶的玩意兒就算了,居然對這種有毒的東西也喜歡?

這可是有毒的啊!

妙空大師對這幾個玩意兒看得比他的命還重要些,藏得不知多嚴實!

說是他到南方野蠻之地游歷時,有人從海外帶回來的種子。

海外到底是什麽地方,妙空大師也不知道,說他從未見過這麽大的一粒種子,真的有海外之地,那大概是海上的仙山吧。

李顯很不想把懷裏揣着的種子給阿妹。

李沄歪着腦袋,彎着眼睛笑盈盈地跟三兄說:“三兄不給太平,太平就去跟阿耶說,你帶了個有毒的大種子回宮。”

李顯:“……”

李顯:“…………”

無奈,只好将揣在懷裏的有毒大種子拿出來。

李沄拿過大種子。

周蘭若卻很緊張,她拽着李沄的衣袖,叮囑道:“太平,你要小心,可別沾上種子上的毒!”

李沄卻像是看什麽奇珍異寶似的望着李顯拿出來的大種子。

她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大種子,感覺自己心都顫抖了。

也不知道妙空大師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居然得到了這麽個珍貴的東西。雖然說被當成是有毒的,但如果培育成苗,就可以慢慢種植,進而推廣。

紅薯是個好物,饑荒之年,可以拿來當糧食。

如今大唐百姓深受饑|荒之苦,要是風調雨順,還有兩頓飽飯吃,可是遇上了幹旱洪澇,就要鬧饑荒。

如果這個真的是紅薯,那就太好了!

李沄想到這兒,臉上露出一個開懷的笑容。

李顯看着阿妹臉上的笑容,有些懵逼。

“阿妹,你在想什麽?”

李沄擡眼,看向三兄,興致勃勃地說道:“三兄,那個阿耶給你的茶園什麽時候能好?還沒好的話,我去替你跟阿耶說呀,讓他趕緊讓茶園給你,撥幾個司農寺的人去種茶樹,也讓他們幫着妙空大師種一下這個有毒的大種子,我們看看大種子長出來了是什麽樣的!”

李顯愣住,“阿、阿妹,你沒事吧?”

周王李顯,從太平阿妹會說話能談條件開始,他在阿妹跟前就只有被敲竹杠的份兒,如今忽然這麽熱心,對他這麽好,弄得李顯都不習慣了。

李顯結結巴巴地跟李沄說:“阿妹,你該不會是想把大種子種出來了,讓我吃吧?”

李沄:“……”

小公主惡狠狠地瞪了三兄一眼,兇巴巴地說道:“對,就讓你吃!”

李顯震驚地後退了兩步,捧着小心肝,就像是戲精上身似的傷心欲絕,鴨公嗓還帶顫抖的。

“阿妹,你竟對三兄這麽狠心?”

阿妹居然要他吃有毒的大種子種出來的東西。

嘤。

這些年白疼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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