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有匪君子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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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二年的春天,太平公主十歲。
這年的三月, 皇後殿下武則天再度舉行親蠶大典, 這是皇後殿下連續兩年舉行親蠶大典。
聖人李治去年因為過量喝酒, 誘發了頭疾之後, 精力就大不如前,皇後殿下與群臣議政的次數也變得頻繁了。
連續兩年舉行親蠶大典,那是以前從來都沒有過的。
李沄知道母親的用意, 母親是希望借此提升自己在民間、在朝廷的聲望。
不過小公主如今不操心母親的事情, 母親是歷史上獨一無二的女皇,她想要做什麽, 從來都不需要旁人為她操心。
陽春三月, 太掖湖邊的槐花林開得正好,桃花也正值花季。
粉色的桃花瓣被春風吹下指頭, 落在碧波蕩漾的太掖湖裏, 花瓣随着波浪一蕩一蕩的, 像是小舟一般。
李沄和周蘭若在丹陽閣中待得悶了,派人去東宮, 說想約太子妃一起到太掖湖上泛舟。
楊玉秀聽到兩位貴主相約,便笑着應下,換了一身輕便的常服, 在一群侍女的擁簇下去了丹陽閣, 打算和李沄一起到太掖湖去。
在去往丹陽閣的路上, 恰好遇見上完大朝會回東宮的李弘。
青年太子穿着一身朝服, 從前方匆匆而來, 後面跟随着一群宦官,他的神情肅穆,大概是在大朝會上發生了什麽鬧心的事情。
楊玉秀遠遠見到了李弘,便恭立在一旁,等着他過來。
李弘心裏有些不痛快,剛才在大朝會上,有大臣提出如今突厥雖然不曾大規模進犯大唐北境,但最近一年多,突厥士兵時常侵擾大唐邊境居民,實在可惡。
這幾年大唐先是打敗了吐蕃,在打敗了吐蕃之後,又将高麗的反叛勢力鎮壓了,如今安西大都護府和安東大都護府遙相呼應,也該給突厥一個迎頭痛擊,省得突厥天天在北境無事生非。
以皇太子李弘為首的一群大臣并不主戰,李弘認為,自從大唐開國以來,征戰不斷。
連年征戰,國庫都快被打空了。
若是沒有遇上天災**,倒也好說,若是遇上了天災,則民不聊生。
四年前,薛仁貴大敗吐蕃,西域諸國好不容易安定下來,雖然偶有摩擦,但與百姓的安居樂業相比,那點小摩擦就不是事。安西都護蘇子喬鎮守西域,吐蕃與大唐目前的相處還算友好。
西域安定了,東邊邊境又不安穩。
去歲過年,高麗反叛勢力滲透到長安,想挾持太平公主為人質,與大唐天子談判。
可惜高麗反叛勢力功虧一篑,沒能得逞。
在大理寺丞狄仁傑的主持下,滲透長安的高麗舊部勢力被連根拔起,如今安東的高麗各部落也開始步入正常的軌道。
李弘認為大唐境內如今好不容易總體安定,正是休養生息的好時機。
可也有好戰者站出來,說太子殿下可別忘了,當日吐蕃是如何挑起戰事的。當初吐蕃屢屢進犯大唐附屬國吐谷渾,那時我等也認為吐蕃與吐谷渾相鄰,偶有摩擦并非大事,因此聽之任之,結果呢?吐蕃狼子野心,一把吞并了吐谷渾。如今雖然吐谷渾已經複國,可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如今突厥屢屢進犯,朝廷應該當機立斷,馬上集結兵力,将吐蕃想要侵犯大唐領土的念頭掐滅在搖籃裏才對。
一場大朝會,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聖人聽得太陽xue突突地跳,也沒說到底是戰還是不戰,就讓吵得熱火朝天的兩波大臣各回各家了。
想着大朝會上發生的事情,太子殿下眉頭緊皺。
他想到楊思儉跟他提過的修建巴蜀到長安的陸路之事,那張地圖他也看過,若是能修成,對大唐境內的通商大有好處。若是此時又要征集兵力去打仗,這路什麽時候能修?
窮兵黩武不可取。
李弘心中一邊想着事情,一邊腳步生風,呼呼往前走。
走了幾步,擡眼,便看到前方由侍女們擁簇而來的太子妃。
李弘微微一怔,臉上凝重的神情褪去,眉目随即染上了淡淡的溫柔之色。
楊玉秀望着由遠及近的李弘,盈盈行禮,“殿下。”
李弘上前,将她扶起,“太子妃是要去哪兒?”
楊玉秀仰頭,眸中神色溫柔,“太平公主與永安縣主說今日天氣好,想去太掖湖上泛舟。”
李弘笑着,伸手整了整楊玉秀的披風,“太平和永安在丹陽閣又坐不住了,她們玩起來難免會不知輕重,你去看着她們也好。”
楊玉秀笑着颔首,“殿下放心,妾會照顧好她們的。”
李弘點頭,轉而看向楊玉秀身後的侍女們,沉聲說道:“你們照顧好太子妃,不得有任何差池。”
身後侍女忙不疊地行禮,應了聲“唯”。
楊玉秀微笑着,“殿下快回去吧,妾會照顧好自己的。”
李弘又看了楊玉秀一眼,便回去了。
楊玉秀站在路旁,看着太子殿下遠去的方向。
其實李弘的背影已經被跟随在後的宦官淹沒了,可她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仿佛能透過那群浩浩蕩蕩的人群,看到她心之所系的人影似的。
***
丹陽閣的大門到小公主待客的正廳是一條廊道,廊道兩側種了垂柳。如今陽春三月,垂柳長出新葉,在柔和中的春風中擺動着。
小公主早就吩咐了宮人,若是太子妃到來,不必通傳。
楊玉秀入宮已經好幾年,對小公主的習慣也摸得一清二楚,又不是什麽正規的場合,一家人之間,不必拘于禮節。
陪着太子妃前來的侍女都安靜地待在了丹陽閣一側的抄手回廊上,楊玉秀順着廊道走進去,只見穿着一身淡櫻色衣裙的小公主正在跟永安縣主說話。
小公主站在正廳上,身姿筆直。
槿落上前,替她披上了一件白色滾毛的帶帽頭蓬。
楊玉秀看着笑意盈盈的少女,臉上不由自主流露出笑意。
随着小公主年齡的增長,容貌是越發的漂亮。
楊玉秀想起當年在骊山下梨花苑中遇見的小女娃,笑意更深。
——那個粉妝玉琢的小女童,如今已經初現風華。
在正廳裏的李沄看到了楊玉秀,十分高興地出來相迎,“阿嫂來了。”
說着,就十分親密地挽着楊玉秀的胳膊,招呼她進去坐。
槿落奉上了熱茶給楊玉秀。
楊玉秀接過茶盅,一雙美眸看向李沄,溫聲說道:“太平久等了吧?本該是早些來的,但是在來的路上,你的太子阿兄剛下朝,便與他說了兩句話,耽誤了時候。”
說起李弘的時候,楊玉秀雖然面帶微笑,眉目也掩不住輕愁。
李沄發現了,每次楊玉秀心中擔心李弘的時候,就是這副模樣。
小公主神色一整,關心問道:“近日太子阿兄身體如何?”
“挺好的。如今春暖花開,殿下的咳嗽之症已經好了許多,夜裏也能睡得安穩了。”說起李弘,楊玉秀的語氣總是不由自主變得溫柔,她笑着望向李沄,神情有些無奈,“可殿下總是閑不住,聖人和皇後殿下本是希望他能多歇息一些時日,再去大朝會的,可他倒是好,精神才好了些,便急着去上朝了。方才回東宮的時候,我瞧他十分嚴肅的模樣,大概在大朝會上發生了什麽事情,還無法解決罷。”
楊玉秀性情溫柔端莊,東宮有她主持,事務井井有條。
但朝堂之事,楊玉秀極少過問。
武則天對楊玉秀很滿意,時時誇獎她。
李治也很滿意,也經常跟自己的皇後說,太子殿下得了楊玉秀這個太子妃,他再也不用擔心太子了。
李沄向來都十分喜歡楊玉秀,溫婉大方,又心存善念。楊玉秀入主東宮已經整整三年了,這三年中,除了她沒能為李弘生一個孩子,實在是沒什麽值得诟病的了。
再說了,李弘沒孩子,也不是楊玉秀的錯。
這不是東宮裏其他的妃子,也都沒有消息麽?
李沄笑着寬慰楊玉秀,“阿嫂別擔心,太子阿兄的咳嗽之症,總是在天冷的時候才容易發作。如今春暖花開,又有阿嫂精心照顧,太子阿兄會好好的。”
楊玉秀笑着點頭。
李沄看着楊玉秀舒展開的眉目,自己卻在心裏擔憂起來。
歷史上的太子阿兄,是在這一年的春天,于東都洛陽的合璧宮去世。
今年父親和母親都去東都洛陽,太子阿兄大概是不會有事的吧?
如果歷史上的太子阿兄是被母親毒死的,那大概是不會有事的。
如今父親放權,母親和太子阿兄兩人中間有個楊思儉周旋,母子關系并不緊張。
去年的時候武攸暨将妙手大師改過的地圖交給了楊思儉,楊思儉看過之後,贊嘆不已。
楊思儉拿着地圖去找李弘,說如今西域到長安的商路開通了,關中商人跟西域胡人的生意做得越來越大,商路沿途的州府發展得都不錯。若是巴蜀之地到關中的陸路能修好,不僅有益于大唐的糧食運輸,從西域到長安的商路,便能順着修好的陸路貫穿大唐。
李弘看了地圖,又招來了東宮的屬官來商議,覺得此路若是能修成,确實是利國利民。
李弘誇獎楊思儉,楊思儉卻笑着說此事臣不敢居功。
此時已經入朝拜相的楊思儉,很是懂得韬光隐晦的道理。
有時候功勞太高,容易招人眼紅,他既是皇後殿下的表兄,又是太子殿下的岳父,皇親國戚,又位高權重,并不需要再攬什麽功勞上身。
對于修路之事,楊思儉直接把功勞歸于武攸暨身上。
武攸暨是閻立本的關門弟子,閻立本如今人已經去世,可桃李滿天下,大名鼎鼎的大理寺丞狄仁傑,是他的學生,工部的許多官員,都是他一手提拔。
武攸暨身為閻立本的親傳弟子,在尚且不到十歲的時候,就已經為如今的安西都護蘇子喬設計府邸。
如今在骊山腳下的百草園,也是由武攸暨親手設計。
自古英雄出少年,武攸暨天賦異禀,又有名師指導,能有如此成就并不奇怪。
李弘在父親李治面前,沒少誇獎武攸暨。
皇太子這麽贊賞皇後殿下的娘家人,能跟母親有什麽不可調和的矛盾嗎?
——那是不可能的。
李沄不擔心母親會毒死李弘,她擔心歷史上的太子阿兄是因病猝死。
如果太子阿兄是因病猝死的話……按照長幼有序的原則,下一個皇太子就是雍王李賢。
想到像是被母親從垃圾堆裏撿回來的二兄李賢,小公主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要是二兄當上了皇太子,那就壞菜了。
楊玉秀不知道小公主的心事,正在笑着跟周蘭若說話,周蘭若說去年的時候城陽姨母釀了梅子酒送進宮裏來,皇後舅母和太平都很喜歡。她前些日子看了酒譜,酒譜上有說桃花酒怎麽釀。
永安縣主想等會兒泛舟之後,跟太子妃一起去收集桃花,回來釀桃花酒。
楊玉秀聽着也覺得這個主意不錯,若是釀得好了,到了今年中秋節的時候,便能拿出來喝了。
小公主對釀桃花酒沒有興趣,她只想知道今年中秋節的時候,太子阿兄還能不能像從前一樣陪她賞月。
嘤。
真是愁死個人了。
于是,本該享受大好春光的小公主,因為知道得太多,天天擔心太子阿兄會猝死,晚上做起了噩夢。
皇後殿下和聖人得知寶貝女兒連日噩夢纏身,很是擔心。
聖人李治和皇後殿下親自帶着尚藥局的殷大夫到丹陽閣,說是讓殷大夫給小公主摸一下脈象,給她開一些安神養氣的藥膳吃一段時間。
李沄一聽到藥膳兩個字,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殷大夫開的藥膳挺好的,能把人養得白白胖胖,就是要忌口,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嘴裏淡得沒味兒,吃什麽都不香。
小公主不想過那樣的苦逼日子,抱着母親撒嬌,“太平沒事,太平不想吃藥膳,就讓殷大夫給太平配一些安神用的熏香就好。”
聖人雙手背負在後,看抱着母親撒嬌的小女兒,板着臉說:“又不是叫你喝藥,不過就是吃點藥膳而已,不許任性。”
李沄委屈巴巴地望向父親,語氣也委屈,“可我沒病啊,不過就是做了個噩夢而已。”
李治看着女兒皺着眉頭的委屈模樣,又想起小公主年幼時因為一場噩夢而引發的大病……覺得這時候,斷然是不能随她胡鬧的。
聖人硬起心腸,“不行,必須得吃藥膳。”
李沄私下跟周蘭若念叨,“我曾經聽說,男人到了中年性情便會變得反複無常,很不講理。我的阿耶雖是天下最好的阿耶,可到了中年,也逃不過那樣的命運。”
聖人舅父在永安縣主的心中,就跟個谪仙人似的,此時聽到小公主這麽念叨聖人,自然是不敢搭腔的。
就算永安縣主心中十分好奇小公主到底是從哪兒聽到那樣的話,也不敢多問。生怕多問一句,就亵渎了她的聖人舅父。
李沄念叨了兩句,見周蘭若一副“我什麽都沒聽見”的神情,自讨沒趣,幹脆不念叨了。
藥膳也吃了,熏香也用了,小公主依然睡得不安穩。
槿落秋桐都十分着急,就連華陽夫人庫狄氏都入宮來小住,陪着小公主,仍舊是沒什麽用。
皇後殿下看着女兒眼底下的陰影,很是心疼,跟聖人說:“太平夜裏被噩夢所擾,天天都睡不安穩,不如叫感業寺的師太到丹陽閣念念經吧。”
要是擱在平時,聖人說不準會說皇後殿下病急亂投醫,他的小公主出身尊貴,邪祟見到她自會退避三舍,豈敢去糾纏她?
可如今小公主已經連續半個月沒睡個安穩覺了……李治心情有些沉重地點頭,說:“也好。”
李沄看着父母為她睡不好的事情憂心,也是有苦說不出。
她倒不是心裏有多害怕,只是心裏有事放不下,自然而然就會睡得不安穩。
噩夢也沒有天天做,就是頭一天的時候夢到太子阿兄七竅流血、倒地而亡的模樣而已。
可不管她怎麽跟父母解釋,都沒用。
好不容易,熬過了春天,迎來初夏。
皇太子李弘還在東宮裏好好的,天天活蹦亂跳。
聽說前兩天的大朝會上,太子殿下還舌戰群儒,将那些鼓吹聖人派兵攻打突厥的主戰派反駁得跟鹌鹑似的一聲不吭。
——至此,李沄心中的大石才終于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