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有匪君子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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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眼神清澈明朗, 李沄見狀, 臉上梨渦清淺。
也是,幾位小郎君, 不管是已經出宮的李顯和薛紹, 還是如今尚在宮中的李旦和武攸暨,他們一直都對她極好。
幾位兄長什麽事情都順着她,對她幾乎有求必應。
李沄跟武攸暨說:“攸暨表兄,供奉石頭的事情, 你可千萬不能當真, 我只是随口說的。”
武攸暨擡眼, 淡淡地瞅了李沄一眼,“哦”了一聲。
其實在國公府修個佛堂也沒多大事兒,那麽大的國公府, 就他帶着一些奴仆住在裏面。
當初武士彟修建府邸的時候, 他的兩個兒子已經要成家立業了,老人家大概是希望兩個兒子能多子多孫,為武家開枝散葉。長安無論什麽時候都是寸地寸金,商人出身的武士彟愣是斥巨資買了一大塊地,蓋了個大宅子。
五進的大宅子, 大大小小的院子有十幾個。
武攸暨既沒成親, 也沒有兄弟姐妹跟他一起住在國公府裏,國公府的院子都閑置了。最近一年武攸暨回國公府的時候, 心裏還琢磨着是不是要把國公府重新規劃一下。
要翻修他大概是沒那麽多銀子的, 他如今才有了正經兒的差事, 雖然聖人姑父對他的賞賜也挺多,逢年過節給他的賞賜比一般大臣一年的俸祿都多不知道多少,但人不可鋪張浪費,要懂得開源節流。
雖然武攸暨覺得銀子要花在應該花的地方,但這幾年他有這麽多的賞賜,偶爾浪費一下為沒關系,修佛堂供奉石頭對國公府的開支是小意思,反正多的是空房子,他自己對建房子也是十分在行的。
為了避免太平不知道他的誠意,武攸暨又說:“就算太平是随口說的也沒關系,國公府裏有很多空院子。随便挑一個院子來修佛堂,花不了多少工夫。”
李沄汗顏,“可你又不信佛。”
頓了頓,李沄又補充道:“我其實也不信的。兩個不信佛的人修個佛堂,供奉一塊石頭,不覺得很奇怪嗎?”
豈止是奇怪,那簡直就是蠢了。
武攸暨:“……”
武攸暨這才打消了在國公府修佛堂的念頭。
轉而,他又跟李沄說:“薛紹出宮也有好些時候了,這幾天也沒見他到崇賢館上課。明日崇賢館放假,我和四表兄想去看一下薛紹。”少年清越的聲音帶着幾分憂心,“薛紹的阿耶生病了,如今沒來上課,想來是他的阿耶病情變重了罷?也不知道他心裏會難過成什麽樣。”
李沄聽着武攸暨的話,心裏覺得很欣慰。
果然當初跟母親胡攪蠻纏,讓攸暨表兄回來當國公府的繼承人是對的。
不管是武三思還是武承嗣,誰能像少年武攸暨這般善良而周到?
李沄記得歷史上薛紹自幼便失去了父母,如今薛瓘和城陽姑姑能活到這時候,已經很不容易。
——這一世的薛紹,其實已經非常幸運。
武攸暨問李沄:“太平,你跟永安,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公主府?”
李沄想了想,搖頭,“明天我要陪阿耶練劍器舞,子都這幾天休沐出宮了,等天氣再回暖一些,我再出宮去看薛紹表兄。”
蘇子都是蘇子喬的族弟,從小就跟着蘇子喬混的。幾年前上元節的意外,周季童被罰去為先帝守墓至今都還沒重新啓用。
為了保證太平公主出宮時的安全,李治叫蘇子喬推薦兩個武功高強又信得過的護人進羽林軍,蘇子都就是其中一人。因為蘇子都出身比段毅的出身要高一些,晉升得也快一些。
如今蘇子都休沐,李沄沒打算把他叫回宮裏。
武攸暨聽李沄這麽說,微微颔首,“好吧,那太平可有什麽話要我帶給薛紹嗎?”
李沄笑道:“唔,就讓紹表兄保重身體,他好好的,才能照顧好父親和母親。”
武攸暨點頭,語氣鄭重地說道:“太平放心,我一定把話帶到。”
李沄笑睨了武攸暨一眼,她對武攸暨一直都很放心。
武攸暨身上沒有薛紹那樣的書生氣,也沒有四兄李旦那樣的文藝氣質,可他為人處世,都十分通透,性情灑脫,又帶着幾分君子坦蕩。
兩人就站在清寧宮外的道路上說話,宦官和侍女們都識相地走遠。
從清寧宮出來散步的皇後殿下和華陽夫人就遠遠看見了兩個少年男女,也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麽,只看到兩個小家夥擡頭,相視而笑。
鮮花夾道,相視而笑的兩個少年男女,竟比從畫中走出來的人兒還要好看。
武則天腳步一頓。
華陽夫人的腳步也跟着停了下來。
武則天側頭,吩咐碧華,“清寧宮裏有臨川長公主送來的兩壇葡萄酒,拿一壇出來送去給承乾殿給周國公和殷王,再拿一壇送去丹陽閣給太平公主和永安縣主。”
碧華一怔。
皇後殿下又笑着說道:“想來你一時也想不起來那兩壇葡萄酒被我放到了哪兒,我還是回去一趟。”
說着,又無聲無息地與華陽夫人一起回了清寧宮。
華陽夫人笑着與皇後殿下說道:“公主從小與周國公就格外投緣。”
皇後殿下眉目舒展,語氣也輕松,與華陽夫人唠嗑家常,“可不是麽?當年我為了父親的繼承人苦惱,三歲的太平當時個子很矮,還夠不着案桌。她踮着腳伸手拽來外祖父家的族譜,一頁一頁的翻,找到了攸暨的名字,跟我說這個小表兄的名字好聽,很适合當外祖父的繼承人。我那時笑她胡鬧,如今回想,卻覺得許多事情是冥冥中自有定數的。”
華陽夫人聞言,頓時心中一跳。
小公主今年十二歲,談論婚嫁為時過早。
周國公武攸暨今年已經十五,又年少有為,正是要議親的年紀。
可皇後殿下卻沒有絲毫要為武攸暨議親的打算……華陽夫人抿了抿嘴,臉上帶着笑容,沒敢接皇後殿下的話。
翌日,李沄帶着驚鴻去長生殿陪父親練劍器舞。
練完劍器舞,公主的萌寵膽大包天地站在了聖人的肩膀上。
自從太平公主出生後,聖人私下的時候,就是個女兒奴。他對女兒十分疼愛,對女兒的萌寵也是愛屋及烏,別說驚鴻是站在他的肩膀,就是驚鴻站在他的腦袋上,他都随它。
李治看着如今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小女兒,黑眸中盛滿了笑意,他問女兒:“攸暨和旦兒都出宮去看紹兒了,太平怎麽不去?”
李沄陪着父親慢慢走回長生殿的西閣,聲音愛嬌,“因為太平想陪阿耶練劍器舞,子都也沒在宮裏,所以就不去了。”
聖人聽着女兒的話,內心很是受用。
女兒雖然對宮外的世界充滿好奇,隔三差五就要出去遛彎,可在她心中,父親總是最重要的。
李治将站在他肩膀上的驚鴻抱下來,放在懷裏,一只手順着驚鴻身上光滑的羽毛,像是感嘆似的跟李沄說道:“你城陽姑姑的驸馬,許是沒多少時日了。你的城陽姑姑向來疼你,紹兒也喜歡與你一起玩,你後面若是得閑,可以多出宮去看望他們。”
李沄聽着父親的話,乖巧地說好。
薛瓘去年秋天在宮中當值的時候,頭暈目眩,倒地不起。昏睡了好幾天之後,薛瓘終于醒了,人是醒了,半邊身卻動彈不得。
如今卧病在床,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薛紹也是因此才出宮,回公主府居住的。
人有旦夕禍福。
有的人有的事,到了那個時候,是怎麽留也留不住的。
道理誰都明白,可如果道理也并不是什麽時候都管用的。
李沄想到城陽長公主和薛紹……心裏有些發愁。
父親在她耳旁嘆息,語氣很是心疼,“也不知道城陽阿妹和紹兒,如今心裏該是什麽滋味。”
李沄默然。
可她不願父親心裏想太多這些事情,父親的頭疾近日才好些,也能出來見風練劍了,這是好事。雖然李沄很不喜歡殷大夫和明崇俨天天叫父親靜養,但他們說父親的頭疾要少些憂慮才容易好,這一點李沄是很贊同的。
小公主的目光落在挂在牆壁上的莫邪劍。
那一把劍,她小時候就想将那把劍據為己有,只是父親總是不讓。父親說那把劍是他年幼時,先帝給他的,可不能将那把劍送給小公主。
李治見女兒不說話,側頭看向她,只見她的目光落在了莫邪劍上,不由得莞爾,“怎麽又在看那把劍?”
女兒從會說會爬開始,就對長生殿裏的寶貝虎視眈眈。看到什麽喜歡的,跟父親撒嬌耍賴,都要把東西拖回丹陽閣。聖人的長生殿如今已經被小公主搜刮得差不多了,唯獨這把劍身鑲嵌着寶石的莫邪劍,聖人還堅持着挂在長生殿的西閣。
這是聖人的長生殿裏唯一能拿出去裝點門面的寶貝了。
——也難怪小公主對莫邪劍念念不忘。
這把莫邪劍的劍身上鑲嵌的寶石,随便摳一粒出來,就值不少銀子。
李沄順着父親的話,笑着轉移他的注意力,“因為阿耶不舍得把莫邪劍給我,所以我每次到長生殿來,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聖人語氣無奈而寵溺,“你平時除了到長生殿陪阿耶練劍,平時也用不着,要那莫邪劍做什麽?”
李沄嘟囔着,“可太平就是想要嘛!”
“這把劍不能給你。”李治想了想,然後笑着說:“若是日後太平下降的驸馬會用劍,阿耶就把莫邪劍給你當嫁妝。”
李沄:“……”
李沄:“那阿耶還是別把莫邪劍給太平了。”
雖然想到女兒長大後就要出嫁的事情,令聖人李治心裏很不爽。
他和皇後捧在手掌心上長大的女兒,有誰能配得上?
任誰都是入不了聖人李治的法眼的。
但心裏不爽和不舍得是一回事兒,給女兒的嫁妝又是另外一回事兒。
他的小女兒下降之時,十裏紅妝都不為過。
身為父親,什麽都願意給她,到時候,莫邪劍也是可以給她的。
父親如此慷慨,女兒卻不領情?
李治劍眉微挑,“為何?太平不是很想要莫邪劍的嗎?”
李沄:“太平不想下降,太平想永遠留在宮裏陪着阿耶和阿娘。”
頓了頓,小公主又說:“要我下降也不是不行,到時候阿耶給我找的驸馬,至少得跟阿耶一樣厲害,我才願意下降的。”
李治被李沄逗得哈哈大笑,“那可不行,像阿耶這樣的人,天下只有一個。”
李沄看着父親俊雅臉龐上的笑意,也忍不住笑起來。
她眨巴着眼睛問李治:“如果沒有,就讓太平留在宮裏好不好?或者,阿耶和阿娘不想我留在宮裏,就在皇城外給我建一座公主府,到時候我住在公主府裏,每日清晨入宮,傍晚出宮,日日這樣陪伴着您和阿娘,好不好?”
“阿耶,好不好啊?”
好不好?
好不好?
女兒的聲音愛嬌,軟軟糯糯地向他撒嬌。聖人聽着小公主的話,只當她是說着玩。
知好色,而慕少艾。
只怕到時候到了豆蔻年華的女兒,心早就飛出了宮外去。
但那都是日後的事情了,反正如今聖人的心裏是被女兒的話弄得是滿滿當當的,滿足而柔軟。
就是女兒說阿耶,您将天上的星星摘下來給太平,好不好?
聖人大概都會毫不猶豫地說好,然後趕緊召集人去搭天梯上天去為女兒摘星星。
于是,聖人笑着點頭,“好!都聽太平的!”
李沄聞言,頓時笑彎了眼,“阿耶真好!”
***
薛紹沒能等到太平公主出宮,他的父親薛瓘就去世了。
儀鳳二年的三月,京師地震。
地震發生的時候薛瓘正在午睡,照顧他的只是一個貼身奴仆。地震來得急,仆人來不及把薛瓘扶起,屋上的房梁就已掉落。
城陽長公主的驸馬都尉薛瓘,是被震落的屋梁壓死的。
那個奴仆,也被房梁壓斷了一條腿。
京師地震,毀壞房屋上萬間。
所幸地震發生的時候,是白天,許多人僥幸得以逃生。若是發生在深夜,死傷無數。
此時太子殿下的咳嗽之症尚未好轉,雍王李賢向聖人李治主動請纓,與西臺侍郎楊思儉一起主持京城地震後的重建工作。
李治準了。
就在長安城中一片廢墟的時候,李沄出宮,到了城陽長公主的公主府。
薛瓘的去世對城陽長公主的打擊很大,薛瓘下葬後,城陽長公主就生病了。剛送完父親的薛紹緊接着就要照顧母親,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李沄和周蘭若一起出宮,到了城陽長公主的公主府,穿着一身孝服的薛紹已經和幾位阿兄在公主府的大門等着。
父親剛剛去世,公主是天家之人,禮不可廢。
李沄和周蘭若見到薛紹和他的兩位兄長時,雖然覺得心酸,可還能控制。可當她們看到病中的城陽長公主時,便忍不住紅了眼睛。
城陽長公主坐在庭院中的太師椅上,身上蓋着薄薄的毛毯。
春日的暖陽照在她的身上,可她卻恍然未覺。
李沄看着那個靠着貴妃椅的中年女子,眸中閃過震驚的神色。
昔日那個端莊華貴的女子,眉如遠山,目光溫柔。可是如今,她毫無生氣地坐在那裏,安安靜靜的,不吭一聲。
李沄和周蘭若對視了一眼。
薛紹緩步走過去,俯身。少年忍住悲戚之色,臉上帶着微微的笑容,柔聲在她的耳邊說道:“阿娘,是太平和永安來看您了。”
城陽長公主一動不動。
李沄緩步走過去,在城陽長公主的前方蹲下,她擠出一個微笑,輕聲喊道:“城陽姑姑,我是太平啊。”
城陽長公主這才緩緩将目光落在了李沄身上,可是她只是看了李沄一眼,随即又視若無睹地移開了目光。
旁邊的周蘭若紅着眼睛,“紹表兄,城陽姨母不認得我們了嗎?”
薛紹聽着周蘭若的話,眼底微熱。
少年用力眨眼,聲音比平時稍顯低啞,“大夫說,阿娘是因為傷心太過,才會如此。等過些時日,或許就好了。”
李沄望着城陽長公主的模樣,心裏有些後悔。
她應該早些出宮的。
要是她那天跟四兄和攸暨表兄一起出宮,或許還能見到神智清醒的城陽姑姑。她還可以跟城陽姑姑說,父親在宮裏十分惦記她,叮囑她千萬要保重自己。
——可是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李沄雙手搭在城陽長公主的膝蓋上,緩緩地将自己的額頭抵在手背上,輕喃着問城陽姑姑你不管幾位表兄也不管我的阿耶了嗎?
可是城陽長公主仍舊動也不動。
周蘭若見狀,眼淚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薛紹送兩位表妹離開公主府,李沄上下打量着薛紹,清麗的眉目染上憂心之色。
“紹表兄一定要保重。”
少年看着十分冷靜,輕輕地“嗯”了一聲。
李沄神情有些不放心,但天色漸晚,她必須得在宮門關閉前趕回去。
李沄:“那我和永安回宮了?”
薛紹又“嗯”了一聲。
李沄見狀,只好帶着周蘭若離開。走了幾步,公主的腳步頓住,她回頭。
只見穿着一身孝服的薛紹身姿筆直地站在大門前,夕陽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地上,身影被拉得很長。
少年一動不動,仿佛沒有絲毫的情緒起伏。
李沄沒忍住,轉身跑向薛紹。
她跑到離薛紹還有幾步距離的時候停下,那雙澄明清澈的眸子望着薛紹,輕聲問道:“紹表兄,你還好嗎?”
薛紹連日來的情緒其實已經累積到一定程度,可是無處宣洩。父親去世,母親病倒,他甚至來不及悲傷,就要忙着安撫和照顧生病的母親。
誰見了他,都只跟他說節哀順變,保重,要照顧好母親。
也沒有誰問他,到底好不好。
少年望着眼前的公主,原本還一片平靜的眸底瞬間情緒翻湧,悲傷有之,脆弱有之,可随即又被他強自按捺下去。
他眼睛微紅,卻還努力跟李沄笑道:“我還好,沒事的,你別擔心。”
少年的模樣,令李沄很想抱抱他。
可是她不能。
她只能站在原地,跟薛紹說:“過些日子,城陽姑姑會好的,你也會好的。”
薛紹用力點頭,說道:“我知道。阿娘先前跟我說,久病的父母,都是教子女成人的。我會照顧阿娘,照顧自己。”
李沄看着少年堅強的模樣,笑了。
可是不經意間,笑出了眼淚。
她知道,時間是個好東西。
生命中遇見的好與不好,唯有時間始終如一陪你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