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有匪君子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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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鳳二年的夏天, 吐蕃國相欽陵出使長安。本是要向大唐聖人求娶太平公主的吐蕃國相,在大唐長安停留期間,跟聖人李治就西域至長安的絲路安定及兩國商品交易進行了交流,随後便率領使團返回吐蕃。
八月, 殷王李旦改封相王, 同月納相王妃。
這一年的秋天, 河南河北幹旱,百姓顆粒無收。聖人李旦免除河南河北兩年徭役, 并令當地打開官方糧倉, 救濟難民。
關于河南河北幹旱的奏折就跟雪花似的,飛到了長安。
李治的頭疾又開始發作,開始只是還能勉力處理政事, 到後來雙目畏光疼痛,也不能看奏折了。要處理奏折上的事情,只能是由皇後殿下把奏折上的事情念給他聽。
李治幹脆下令太子監國。
父親頭疾又發作, 尚藥局的大夫和明崇俨都入宮給父親看過, 也用藥一些時日了, 仍舊不見好轉。
李沄憂心忡忡。
皇太子李弘每天都到長生殿去服侍父親用藥,已經出宮的雍王等人, 也都入宮探望聖人。
這天雍王與皇太子到長生殿的時候,恰好李沄也在長生殿裏陪父親說話。
雍王帶了一些從護國寺帶來的香料, “妙空大師擅長調香之術, 這包安神散是他專門調制的, 也讓尚藥局的殷大夫看過方子, 有安神靜氣之效。”
李治看了王百川一眼,王百川便上前将雍王手中的香料接了過去。
李治靠在身後的大迎枕上,徐聲說道:“總聽你們兄妹提起妙空大師,這位大師也是個妙人。我如今在長生殿中卧床養病,閑來無事,倒是可以讓那妙空大師入宮來坐坐,也讓我聆聽一下佛音。”
李沄跪坐在父親的身側。
太平公主心中惦記着父親,自從李治頭疾發作之後,她每天都是清晨便到長生殿來,陪父親用早膳,煮茶彈琴焚香……做的十分周到。
李治看到小女兒這般,心中美滋滋的。
有女兒就是好,這些年沒白疼她。
不過他的小女兒,雖然調皮愛鬧,但對父母從來都十分孝順體貼。
李沄從小就喜歡往護國寺跑,因此李治的目光落在了女兒身上,笑着問道:“太平,讓妙空大師入宮說禪,你覺得如何?”
李沄朝父親露出一個甜笑,“阿耶若是想聽佛音,那自然是好的。最近太平陪阿耶在長生殿裏,雖然明大夫入宮為阿耶用藥時也會說一些趣事兒,可總是說一些相術、巫術的,太平也有些聽膩了。”
明崇俨是父親和母親都信任的術士,可李沄心裏明白,明崇俨可是早早就站隊了的。如今父親在長生殿養病,太子阿兄監國,但是明崇俨是正谏大夫,可以跟父親談論政事,就天下之事發表他的看法,順便還跟父親說這個人面相好,那個人面相不好之類的話,聽着讓人心中十分厭煩。
妙空大師這麽多年雲游四海,心中深谙民生多艱,跟明崇俨就不是一個路子的。
李沄總擔心父親身邊只有母親和明崇俨這些人,有時難免會偏聽。
若是妙空大師能入宮來陪父親說話,也是另辟跷徑。
李治和兩個兒子說了一會兒話,王百川端上了剛熬好的藥,皇太子李弘便親手接過了那碗湯藥,親自服侍李治服下。
李治看了看陪在身邊的李沄和李賢,便笑着說道:“太平,賢兒,這裏留你們阿兄服侍就好。”
李沄和李賢對視一眼,便向父親行禮告退。
除了長生殿,李賢陪着李沄往丹陽閣的方向走。
李賢穿着一身靛青色的常服,他長得不如李弘秀氣,眉目帶着疏朗之氣。只見身姿挺拔的雍王雙手背負在後,慢悠悠地配合着太平公主的步伐,一邊走一邊感嘆:“今年多事之秋,先是長安地震,後來又是突厥進犯安西四鎮,吐蕃王子想要前來求親,好不容易事情都解決了,以為可以喘一口氣了,河南河北又幹旱。天災**,一件接着一件,難怪阿耶頭疾要犯。”
李沄沉默。
她記得自己從前看史書的時候,時常會看到某年某月某日,大饑,有人吃人;又或是某年某月某日,關中大旱,東都饑|荒之類的,那時在她看來,只是輕飄飄的一句話,讓她知道這一年發生了什麽事情。
可等她真正看到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才覺心驚。
短短的幾個字,是多少平民百姓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父親近兩年身體本就不太好,頭疾發作,也是有誘因的。
今年大唐多災多難,邊疆局勢也不穩定,聽說東面的新羅又在蠢蠢欲動,妄圖進犯大唐的安東地區。
以上諸事,李沄都清楚,但那些事情都不是李沄想要跟李賢談論的。
李賢見阿妹一直沒說話,伸手蹭了蹭鼻子,俊雅的臉上帶着笑意,俯身問道:“太平,在想什麽呢?”
李沄徐徐擡眼,那雙清亮的眸子便對上了他那含笑的目光。
李賢聲音溫柔,問道:“你是在為阿耶擔憂?”
李沄看着眼前風姿如竹如松的雍王,笑了笑,她輕輕搖頭,“我雖為阿耶擔憂,可我更擔心二兄。”
李賢訝然,随即莞爾,“太平為我擔心?我有什麽能令你擔心的呢?”
李沄眼角微微一挑,抿了抿嘴,笑着說道:“二兄也知道,我前些日子在四兄的殷王府小住了一些時日。交往的人多了,聽到的新鮮事兒可就多了。若是事不關己,許多事情即便是太平聽說了,也就當是打發時間,聽過便忘了。可唯獨有一件事情,我一直記在心裏。”
李賢挑眉,轉頭端詳着李沄,“哦?太平記在心裏的事情,跟我有關系?”
李沄:“我聽說,趙道生最近是二兄跟前的紅人。”
李賢一怔,随即眉頭皺了起來,有些氣急敗壞,“誰那麽嘴碎,竟敢到你的跟前去嚼舌根?”
李沄如今也十二歲了,又時常出宮溜達。小五郎君如今在長安也是小有名氣的,關于這些貴族郎君的風流韻事,她自然也是沒少聽。小公主年幼的時候,雍王對阿妹可謂是全方位的保護,一點兒不好的事情都不想讓她知道。
可随着太平公主年齡漸長,又喜歡出宮溜達,別說是這些關于皇室宗親的風流韻事了,就是許多旁門左道的玩意兒她都知曉。
雍王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出家這樣的事情她都高高興興的,今日即便是太平公主悄悄告訴雍王,她在外頭養了幾個俊俏的小郎君解悶,雍王也不會覺得奇怪的。
李賢先是有些氣急,随即又嘴角噙笑,他側頭睨了太平公主一眼,用戲谑的語氣問道:“你為薛紹操心就算了,如今還操心到二兄頭上了?”
李沄雖然從小就被家人嬌寵着長大,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她天生心思缜密,她不需要看誰的臉色,卻不代表她不善于察言觀色,尤其是對父母和幾位兄長,他們的心情好壞,她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
李賢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王公貴族的郎君們,誰的生活不是飛鷹走狗,飲酒取樂?
李賢年少聰穎,才學修養在朝中也為群臣稱贊。就在去年,他召集了雍王府的幕僚,又廣納賢才,為《後漢書》作注。今年在長安地震的後續工作上,他也表現出色,受到父親李治的一再褒揚。
他向來不為母親喜歡,自從入朝聽政以來,便愈加勤勉。
在政事上他從未犯過大錯,不管是父親還是太子阿兄,對他都十分滿意。私下他該要如何享樂,有誰管得着?
李沄停下腳步,那雙明亮的眼睛望着李賢。
太平公主停下了,雍王自然也得停下。
他轉身,跟李沄相對而立。
李沄忽然笑着說道:“二兄,你可曾記得稱心?”
雍王一怔。
貞觀年間的稱心,是李承乾寵幸的娈|童。
當年若不是因為娈|童稱心,魏王李泰或許根本就不可能抓住李承乾的把柄。李承乾被先帝被廢除,與稱心有着密不可分的關系。
若不是稱心,或許今日的大唐天子,是誰還說不準。
李沄看了李賢一眼,笑着說道:“太平記得,從前的二兄暗藏名器,很是低調。可這兩年,二兄變了許多。”
自從蘇子喬暗示李沄多關心李賢之後,李沄隔三差五便會找個理由跟雍王見面。她從小精靈古怪,什麽理由都能想得出來,帝王夫妻對她沒轍,李賢對她也沒轍,只能是她要什麽,便給什麽。
誰都知道,太平公主跟雍王李賢感情親厚。
李沄不想跟李賢拐彎抹角,歷史上的李賢曾經是皇太子。他當皇太子期間,能力出衆,卻因為私德有虧被東宮的屬官彈劾。那個趙道生也不是什麽有忠貞骨氣之人,在李賢被廢黜的事情上,趙道生功不可沒。
李沄臉上的笑意褪去,輕聲跟李賢說道:“二兄不是旁的什麽人,你是太平的二兄。”
身為天家之人,便該慎言慎行。
龍陽之好說出去,也不算什麽,頂多是雍王李賢縱情聲色,有害風化。
從前李賢不顯山不露水,可這兩年他像是想要證明些什麽似的,已經在朝廷嶄露頭角。
再這麽下去,李沄擔心母親得收拾他。
李賢望着眼前的少女,初始的時候面無表情,到後來便是笑,笑得眉目都溫暖了起來。
人人都說太平公主是天之驕女,無憂無慮,随心所欲。
只有他知道,他的太平阿妹,內心善良溫軟,還喜歡操心。
雍王的聲音含笑,語氣溫柔,“行,太平說的,二兄記在心裏了。”
李沄聞言,也笑了起來。
陽光下,少女眉目如畫,眉間一點朱砂,令人一見難忘。
難怪她喬裝的小五郎君在長安會小有名氣,如此比陽光還要耀眼的精致人兒,誰會不記得?
儀鳳二年的冬天,雍王李賢将趙道生放出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