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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有匪君子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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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的兩個阿姐早已出嫁, 臨川長公主如今陪着驸馬在涼州任上, 心中卻挂念着永安的終身大事。”

清寧宮的暖閣中,皇後殿下正在與太平公主說話聊天。

李沄靠着身後的大迎枕, 眨巴着眼睛看向武則天。

母親今年已經五十有五了, 但她跟父親一樣,看着不過是四十歲出頭的人一般。

李沄:“阿娘的意思, 是要為永安定親嗎?”

武則天側頭看向她,笑問:“太平覺得呢?你舍得永安出宮嗎?”

李沄微微一怔,永安出宮,她肯定是不舍得的。但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周蘭若在宮裏已經陪伴了她許多年,她不能耽誤周蘭若的終身大事。

周蘭若早晚是要出嫁的, 如今恰好是說親最好的時候。

而且……李沄記得今年春天科舉考試的時候, 有個少年天才在科舉中脫穎而出。那個少年郎酷愛梅花, 一篇《梅花頌》傳遍長安。

李沄都想過了, 若是母親和父親為周蘭若安排親事, 安排的不是皇室宗親的勳貴子弟, 便是世家大族。

各種利益糾紛,錯綜複雜。

周蘭若從小是個活潑又有靈性之人,在宮裏也是被她縱容慣了的, 到了那些人家,天性難免會被束縛。

李沄沉默, 作沉思狀。

武則天看着她, 伸手捏了捏她那可愛的鼻尖, 語氣十分寵溺,“太平怎麽不說話?”

李沄笑着将母親的手拿下,握在手裏,她笑語盈盈地跟母親說:“阿娘,我記得今年春天科舉的時候,有一個長得很俊俏的郎君,年方十七。”

武則天:“……”

武則天有些好笑地睨了小女兒一眼,“你說的,是如今的鳳閣舍人宋璟?”

李沄抿着嘴,神情有些俏皮地跟母親點頭。

“對,就是宋璟。”

宋璟是唐朝四大名相,流芳後世,人稱有腳陽春。

李沄在史書上看到過,此人年少有才,十七歲文采風流,通過科舉進士及第。後來為官,一身浩然正氣,傲骨铮铮,在母親執管朝政期間,最高官職是禦史臺的禦史中丞,是為數不多敢與母親養的男寵正面剛的人物。

後來到了開元年間,便成了一代名相。

李沄看上了宋璟。

李沄擡眼望向母親,只見她的嘴角微揚,流露出綿綿笑意,“阿娘,您說,将永安許配給宋璟,好不好啊?”

武則天頓時愣住,随即好氣又好笑,“宋璟此人的背景,我是知道的。将永安許配給他,怕是有些不妥。”

宋璟此人,博學多才,長得也是儀表堂堂。

可惜,背景略差。

永安縣主若是許配給宋璟,怕是委屈了。

武則天笑着與女兒說道:“臨川長公主将永安送入宮中陪伴太平,可不是為了今日将永安嫁給宋璟的。”

“那臨川姑姑希望永安嫁給誰?我記得早些時候,臨川姑姑就說,她如今在涼州,對永安的親事難免力有不逮,若是阿娘覺得有合适的人選,由您決定即可。宋璟又有什麽不好?”

女兒的話十分理直氣壯,弄得武則天哭笑不得。

武則天笑斥,“不許胡鬧。”

李沄卻輕哼了一聲,跑到母親身旁,抱着母親的胳膊。

只聽得小公主聲音愛嬌,軟軟地跟母親說道:“太平才沒胡鬧呢。蘇味道是裴行儉的女婿,與宋璟十分投緣。我聽說,宋璟一篇《梅花頌》令蘇味道贊嘆不已,将其引為知己。若不是文采風流,蘇味道又怎會如此喜歡他?若不是宋璟有實力,阿娘和阿耶為何讓他當了鳳閣舍人?而且我去看庫狄的時候,問過裴尚書關于宋璟的婚配之事,他還沒有婚配在身呢!”

裴行儉與他的第一任妻子陸氏生了兩個女兒,其中長女便是嫁給了蘇味道。

蘇味道此人年少時便以文辭著名,是後世大名鼎鼎的三蘇之先祖。

宋璟在私交上能被蘇味道引為知己,在朝堂上又被父母如此賞識,可見是個難得一見的人才。

更何況李沄知道宋璟日後必有所成。

李沄跟母親說:“阿娘,這樣好不好,我過些日子出宮去看庫狄。”

武則天側頭,看向女兒,“又要出宮?”

李沄跟母親撒嬌,“哎呀,太平出宮有正事。我聽庫狄說,過幾日便是裴尚書的生辰,宋璟科舉時通過禮部試,進士及第後,還參加了吏部主持的身言書判的選官試,裴尚書是主考官。如今裴尚書生辰,宋璟定會上門祝壽。”

“雖說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永安的婚事臨川姑姑已經全權交給阿娘了,便由永安自己決定吧?我想在裴尚書生辰那天帶永安出宮,去會一會那宋璟。若是永安覺得他好,那便成了。阿娘,您說好不好?”

“好不好嘛?阿娘。”

小公主拽着母親的衣袖,一晃,又一晃。

太平公主從小就愛撒嬌,這麽多年來了,撒嬌的功力只增不減,花樣百出,口齒也是越來越伶俐了。

有理沒理到了太平公主哪兒,全都變成了她的道理。

皇後殿下被她弄得沒轍兒,只得掐着眉心點頭說好。

事後,武則天有些頭疼地跟聖人說道:“永安出嫁,太平尚且有如此多的想法,他日若是你我要為她選驸馬,也不知她會出什麽難題。”

李治聞言,卻朗聲笑了起來。

聖人拍了拍皇後殿下的肩膀,笑着說道:“不管是什麽難題,都無妨。只要是她喜歡的,我都會為她尋來。”

***

裴行儉生辰那天,一大清早,李沄就與周蘭若一起出宮。

考慮到兩個小貴主是從宮裏便服出來的,不想太招搖,化身變成李五和周六的兩個小郎君早早就直接從裴府的後門去見華陽夫人了。

華陽夫人前兩年為裴行儉生下了一個小郎君,小郎君叫裴光庭。

李沄聽着這些人名,都忍不住感嘆,這裴府的人,真是個頂個的有出息。

日後裴行儉的女婿會當宰相,他的兒子也會當宰相,不愧是河東裴氏,兒子有出息,女婿也同樣有出息。當然,李沄還得贊一句,裴行儉能慧眼識人。蘇味道、蘇子喬、還有程務挺等人,若不是有裴行儉,這些人的仕途未必就能如此順利。

華陽夫人庫狄氏今天穿着一身華府,兩年前出生的小郎君,如今也是穿得很是喜慶,剛被乳娘抱過來。

小家夥看到了李沄和周蘭若,便朝她們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喊着阿兄。

這兩年,李沄和周蘭若沒少出宮,出宮也時常到裴府玩。裴光庭自幼就被兩個小姐姐抱着玩,教他喊阿兄。

華陽夫人拿兩個小貴主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得随她們胡鬧。

華陽夫人看着兩個郎君裝扮的小貴主,嘆息着說道:“婚姻大事,豈可兒戲。”

看樣子,華陽夫人竟是打算勸永安縣主別跟着太平公主一起任性的。

周蘭若卻笑着與華陽夫人說道:“夫人不必擔心。如今阿娘急着要為我定下婚事,我不得不選。我與太平自幼同吃同住,我一心為她好,她待我,也是一樣的。我信她。”

小公主是聖人和皇後殿下最小的孩子,又是幾個孩子中唯一的公主。

她從小便是父母的小棉襖,年方十四,帝王夫妻定然是不舍得這麽早便将她放出宮去。

可永安縣主不一樣,她的母親臨川長公主與驸馬有四個郎君三個小娘子,周蘭若雖是最年幼的,可她的終身大事,終究是被臨川長公主惦記着。

臨川長公主如今與驸馬在涼州任上,對永安縣主也是鞭長莫及。上次她與女兒提到定下婚事之時,周蘭若便一怒之下說要效仿太平公主出家當女道士,終身不嫁,吓得臨川長公主不敢輕舉妄動。

萬一真的出家,那可就不好了。

于是,便将周蘭若的親事交由皇後殿下武則天全權做主。

李沄也是仗着當初臨川長公主将周蘭若的終身大事托付給了武則天,才敢大膽地為周蘭若選了宋璟。

都說人死蓋棺定論,宋璟能在青史留名,足見其優秀。

李沄聽着周蘭若的話,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她朝周蘭若眨眼,語氣俏皮,“信我,準沒錯。”

周蘭若粲然一笑。

華陽夫人看着這兩個小貴主的模樣,無奈搖頭。

太平公主要帶着永安縣主到裴府去相宋璟的事情,裴行儉早就清楚了。

這事情,還是小公主私下找裴行儉的。

太平公主跟裴行儉說她想見宋璟,聽聞當日宋璟經歷吏部身言書判四關考試時,裴尚書也是主考官,如此說來,宋璟還算是裴尚書的門生。裴尚書過壽那天,宋璟定然回來為你賀壽,不如那天便讓他早些來罷。

裴行儉生平還沒做過這樣的事情,哪家小娘子的親事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唯獨永安縣主這一門親事格外與衆不同。

可裴行儉也不能問為何公主要這樣?即便是問出個所以然,也不能說。

只得是按照太平公主的要求一大清早就叫宋璟到了裴府,宋璟到了裴府之後,就被裴行儉拎到了裴府的書閣去,說是讓他陪一位小貴客談詩詞歌賦談人生哲理。

宋璟被扔到書閣去,書閣大門敞開着,在書閣的大門前,站着一個穿着淡藍色常服的少年郎。

那少年郎長得清秀可愛,蘋果臉上有酒窩,他笑着與宋璟說道:“久仰宋郎君大名,某是周六。”

宋璟身穿着青色常服,身材略顯清瘦,站姿挺拔如松。

他一雙明亮的眼睛落在名喚周六的小郎君身上,神色有些訝然,随即便恢複如常。

只見宋郎君笑着與周六颔首,笑道:“在下宋璟,方才裴尚書說要璟來陪伴貴客,想必那貴客,便是六郎君了。”

……

李沄正在離書閣不遠處的閣樓上,她看到周蘭若和宋璟碰上面,心底便像是放下了一塊石頭似的。

在她的內心,只是希望自己關心的人,都能好好的。

父母好好,幾個阿兄好好的,永安也好好的。

李沄從閣樓下去,華陽夫人正抱着裴光庭小郎君在下面等着。

華陽夫人見到了李沄,無奈笑道:“六郎君與宋郎君見上面了,五郎君可是能放心來跟奴和三郎嘗一嘗廚房剛做的點心?”

李沄卻嘻嘻笑着說:“不着急,庫狄,你與小光庭先去吃。今日是裴尚書大壽,周國公和平陽縣子也會來,他們昨日還專門派人傳話給我,說會早些到裴府,我先去迎他們。他們也認識宋璟,我等會兒便和他們一同到書閣去找永安。”

周國公是武攸暨。

平陽縣子便是薛紹。

華陽夫人知道這幾人從小一起長達,交情不同旁人,也就随李沄去了。

華陽夫人輕輕點頭,“奴讓人陪您一起去。”

太平公主今天心情頗好,她笑着搖頭,說道:“不用人陪,我自己去就行。”

李沄平時隔三差五出宮,裴府也是她最喜歡去的地方。因為裴府有華陽夫人庫狄氏,還有一個無憂無慮的小生命,每次來,感覺都會很愉快,不像在宮裏那樣沉悶。

李沄沿着小道往外走,裴府是個五進的大宅子,從前到後修建了許多的院子。

裴行儉也算是有福的,原配陸氏為他生了兩男兩女,如今華陽夫人又為他生了一個小郎君。

裴府雖然建成也有些年了,可府中有華陽夫人主持中饋,什麽事情都處理得井井有條,就是後花園,也被修葺得十分雅致。

李沄沿着青石板的小道往外走,如今尚未到迎接客人的時候,裴府裏雖有仆人來往,卻毫無喧嚣吵鬧之聲。

她在路過其中一個院子時,“咦”了一聲,忽然停了下來。

那個院子是裴行儉每日練功的地方,一進去就是偌大的空地,在東面放着一個兵器架。平日她來的時候,這個院子大門緊閉,今日不知為何大門敞開。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來裴府,是蘇子喬陪着的。

那時青年尚未滿二十,喜歡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手持佩劍。到了裴府,她去找剛成為裴行儉妻子的庫狄氏,而裴行儉則是在這個院子中,檢查蘇子喬的武功是否有長進。

她依稀還能記起青年身若游龍,在劍光中穿梭時的模樣。

那一年,她五歲。

也是那一年,蘇子喬被派往西域。

李沄站在院子大門走了一會兒神,忽然想起自己是要去迎兩位小表兄的,連忙轉身出去。匆忙往前的時候,腳下卻踩上了一粒小石子,不慎踉跄了一下。

幸好,一只手及時出現,穩穩地攬上她的腰。

李沄眉頭一皺,正要輕斥來人放肆!

誰知對方低沉的聲音卻搶先一步,“小心,你沒事罷?”

——似曾相識的聲音。

身側之人一身玄衣常服,劍眉入鬓,一雙細長的黑眸深不見底。

李沄訝然,“子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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