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有匪君子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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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長安城外靠近骊山的地方, 有一座杏子林。杏子林漫山都是杏樹, 到了春天, 杏花在枝頭綻放。
春風吹過,那粉紅色的杏花花瓣便在枝頭散落。
林中落英缤紛,仿若下了一場花雨。
杏花林中, 有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小路,小路蜿蜒, 到了杏子林的深處,別開生面, 是一個開闊的場所。四周蓋着瓦舍,坐落有致, 其中還有小溪環繞。溪水叮咚,又有鳥語花香, 是在是個遠離塵嚣的好所在。
在杏子林外, 幾匹駿馬停下,其中一匹駿馬毛發雪白,在馬頭上,還站着一只羽毛光滑雪白的鹦鹉。
坐在馬背上的少年郎君身穿着深紫色的常服,烏黑發絲束起, 握着缰繩的手白皙如同白玉。
在最前方的玄衣男子翻身下馬,走到少年郎君的白馬前。
男子才走到白馬前, 原本還站在馬頭上的鹦鹉便撲騰着翅膀飛到了他的肩膀上。
鹦鹉飛到他的肩膀還嫌不夠, 特地在他的耳旁“嘎嘎”嚎了兩聲。
玄衣男子:“……”
噗嗤。
坐在白馬上的少年郎君忍俊不禁, 抿着嘴笑, “驚鴻已經許久不曾見過子喬,我本以為它不認得你了。可如今看着,它還是記得的。”
馬背上的少年郎君,正是微服出宮的太平公主李沄。
太平公主好女扮男裝,十次出宮,有九次都是以李五的身份出宮。
站在白馬前的男子,一身玄色常服,劍眉星目,即便他的肩膀站着一只鹦鹉,而方才他的耳朵還被這鹦鹉嚎得嗡嗡響,仍舊面不改色。
蘇子喬本是被禁足在家裏的,聖人李治大概是看不慣蘇将軍在家裏閑着練劍看書還帶着管事扒拉舊東西,昨日派了宮人去将軍府,說今日太平公主要出宮,讓蘇将軍去當侍衛。
給太平公主當侍衛這種事情,蘇子喬早就做過。
千軍萬馬他都指揮過,再複雜的戰術他也部署過,如今指揮一隊暗衛保護公主,對蘇子喬而言,不過小菜一碟。
更何況還有他親自護送。
誰也不會嫌命長,跑去招惹蘇将軍。
蘇子喬接過李沄手中的缰繩,徐聲說道:“五郎君,是否停在此處?”
李沄微微颔首,翻身下馬。
紫色衣袂翻飛,一陣香風飄了過去。
“小五,真的是你?!”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接着便是穿着一身粉綠色常服的女子從青石板路上跑來,她見到了李沄,歡呼着奔過去,一把将李沄抱住。
那是已經嫁給宋璟的永安縣主周蘭若。
周蘭若嫁給宋璟大半年,兩個年輕的男女本就互有好感,結為夫妻後,感情十分甜蜜。
永安縣主雖然已經嫁為人|妻,性情卻不見得比從前更穩重,她一個熊抱過去,李沄後退了好幾步。
蘇子喬眼角抽了抽。
蘇将軍沉聲提醒道:“永安縣主,請小心。”
太過興奮的永安縣主仿佛沒聽見蘇将軍的聲音,她抱着李沄,話匣子便打開了,“你今日要來,為何不提前告訴我?紹表兄呢?攸暨表兄呢?他們為何不與你一起來?”
巴拉巴拉。
李沄聽着周蘭若的話,嘴角忍不住揚起。她大概是真的很高興,嘴角的綿綿笑意,令那雙溫柔多情的眼睛都變得明亮起來。
李沄伸手拍了拍周蘭若的後背,提醒道:“永安,蘇将軍在呢。”
周蘭若“啊”了一聲,放開李沄,側頭看向站在白馬旁的玄衣男子。
近日來長安城裏傳得沸沸揚揚的,可不就是說在讨伐突厥中立下大功的蘇子喬,因為頂撞了聖人被關在家裏,奉命閉門思過的事情麽?
如今又被聖人舅父派來當太平的侍衛啊。
周蘭若輕咳了一聲,站在李沄身旁,蘋果臉上是淺淺的笑意,仿佛方才那個毛毛躁躁地抱着李沄的女子,只是幻象。
永安縣主端着溫婉的模樣,朝蘇子喬颔首,“蘇将軍。”
蘇子喬沖周蘭若微笑,“永安縣主。”
周蘭若彎着眼睛,随即又轉身,一只手拉着李沄的手。
李沄:“永安,我如今是五郎君,你這樣很容易會讓別人誤會。”
周蘭若嘻嘻笑,“誤會就誤會,我是縣主。旁人若是誤會了,我便說你是我養在杏子林裏的小郎君。”
“是嗎?”一道男聲從杏枝掩映的青石板路裏傳出來,緊接着便是一個穿着寶藍色常服的青年快步走了出來。
“永安縣主您有這種念頭,不打算告訴你家——”郎君嗎?
宋璟看到被周蘭若牽着手的李沄時,聲音戛然而止。
太平公主?
宋璟見過李沄的次數寥寥可數,初見時是在裴行儉的府裏,那時主要說話的是周蘭若,李沄只在偶爾冷場的時候,适時說幾句話。
後來他才知道,那時的五郎君,就是聖人和皇後殿下寵愛的太平公主。
再見面時,便是他和周蘭若大婚之時。太平公主仍舊是一身常服,化身為五郎君在長公主府裏送周蘭若出閣。
宋璟沒想到太平公主會到杏子林來,當即愣了一下。
李沄見到宋璟,笑睨了他一眼。等宋璟或過神來,李沄已經越過他,慢悠悠地走進了杏花夾道的青石板路上。
蘇子喬側首看了宋璟一眼,眸色像是子夜的黑,深不見底。
器宇軒昂的蘇将軍朝宋璟微微颔首,便跟在李沄身後走進青石板路。
當然,蘇将軍的肩膀上還站着一只白色的鹦鹉,見了宋璟,還十分嚣張地嚎了一聲。
宋璟:“……”
蘇将軍的肩膀站着一只那麽喜感的鹦鹉,仍舊不減威勢。
宋郎君看着蘇子喬那挺拔颀長的背影,壓低了聲音問周蘭若:“永安,跟在五郎君身後的人是誰?是羽林軍的侍衛麽?”
周蘭若笑着跟宋璟咬耳朵,“那是蘇子喬,蘇将軍。”
“蘇子喬,蘇将軍?!”宋璟神色有些詫異,“蘇将軍看着竟如此年輕?他也将近而立之年了,怎麽看着比我大不了幾歲?”
不是說蘇将軍長年累月在西域吃沙子,風吹日曬這許多年,容貌頗顯蒼老的麽?怎會是如此英俊年輕的模樣?!
周蘭若睨了宋璟一眼,小聲說道:“大驚小怪什麽,蘇将軍本就年齡不大啊。他還是個小郎君的時候已經是太平的侍衛了,那樣的容色很好看吧?我第一次見到蘇将軍的時候,都驚豔得移不開眼呢。”
那時薛紹和武攸暨雖然都是神仙顏值,可總歸是個小小郎君,奶聲奶氣的。
而蘇子喬容貌清俊,少年武力值高,人狠話不多,對小公主言聽計從,特別容易招周蘭若的喜歡。
宋璟:“……”
自家娘子當着他的面,誇獎另一個郎君的容色,身為郎君,他該有什麽反應?
可還不等宋璟有所反應,周蘭若的倩影已經沒入了杏子林。
“我去找小五!”
宋璟頓時臉黑了。
其實也不能怪宋璟臉黑,方才他本來是和周蘭若在杏子林裏收集杏花的,收集到一半,周蘭若忽然停了下來,說她覺得太平要來杏子林看她。宋璟莞爾,太平公主要來看她,又怎會一聲不吭地來。
誰知周蘭若卻輕哼一聲,說宋郎知道什麽,太平與我是心有靈犀,心有靈犀你懂嗎?有的事情,就算太平不說我也能感覺到!
宋璟自從跟周蘭若成親以來,聽得最多的就是太平,張嘴是太平,閉嘴也是太平,要收集杏花瓣來釀酒,想的竟然也是太平。
這大半年來,宋郎君總覺得自己一家之主的地位岌岌可危,太平公主勾一勾手指,他的永安就能二話不說将他撇下跑進宮裏去。
周蘭若像是一只快樂的小鳥似,飛奔出杏子林。
宋郎君心裏特別不是滋味,默默地跟了出去,卻發現杏子林外真的來了貴客。
不僅來了個五郎君,還來了個蘇子喬。
果然是心有靈犀。
紮心了。
為了不在兩位貴人面前失禮,紮心的宋郎君一面快步走進杏子林,一面在心裏琢磨着是不是要會一會五郎君。
五郎君正坐在杏花樹下,在她前方的案桌,已經擺起了茶具和紅泥小火爐。
永安縣主坐在五郎君的對面,眉眼含笑。
蘇子喬手持佩劍,不着痕跡地打量着四周的環境。
李沄打量着眼前的周蘭若,氣色很好,舉止神态與從前也并沒什麽不同。
李沄微笑:“你的宋郎,将你照顧得不錯。”
永安縣主俏臉飛紅,“呿”了李沄一聲,“五郎君來杏子林,是為了消遣永安麽?”
李沄看着侍女們将一壺水放在小火爐上燒着,她低頭,親手布置起茶具來。
李沄:“當然不是,我來是想看看永安過得好不好。”
周蘭若聞言,心中一陣暖意,她笑着與李沄說:“我很好。倒是你,近日夜裏又是春雷又是下雨,你睡得可好?”
每逢雷雨天,李沄就容易失眠。
嚴重的時候,徹夜不眠也是有過的。
周蘭若皺着眉頭,有些憂心地說道:“每逢雷雨夜,我都擔心你。”
剛走進來的宋璟聽到周蘭若的話,默了默,想起似乎每次夜裏下雨打雷,周蘭若就像是在烙大餅似的,翻來覆去,不睡覺。
原來是在擔心太平公主。
宋璟心裏咕嘟嘟地冒着酸泡泡,擡眼望了五郎君一眼。
恰好五郎君擡眼,對上了青年的目光。
宋璟的目光,似乎是頗為複雜,複雜得令人産生一種錯覺:他頭上頂着一頂綠油油的帽子。
宋璟是李沄親自為周蘭若選的夫婿。
可自己種的白菜,就算是被自己親自挑的豬拱了,她心中其實也是不痛快的。
迎着宋璟的目光,李沄笑了。
只聽見李沄說道:“聽說宋郎君文采風流,今日風和日麗,鳥語花香,宋郎君定要作詩幾首,好讓我長長見識。”
周蘭若愣住。
怎麽無端端的,坐下茶都沒喝,太平就要叫宋璟作詩了?
站在杏花樹下的蘇子喬也忍不住側首,看了李沄一眼。
宋璟一直聽周蘭若說太平如何,太平如何,聽得耳朵都長繭了。
周蘭若說的,不外乎就是太平多麽好,太平能看懂周國公武攸暨畫的圖,太平寫的策論與平陽縣子薛紹不相上下,太平讀書作詩寫文章……巴拉巴拉,總之就是誰都不比太平好。末了,還要加上一句,雖然宋郎是進士出身,才學廣博,若是要與太平鬥一鬥,卻不見得能鬥得過太平。
宋璟娶了永安縣主回家,對周蘭若自是十分傾心。
可令他傾心的娘子,心裏頭最挂念的最驕傲的,卻不是他這個郎君。
——情何以堪?
宋璟覺得自己也該要會一會這位五郎君,以正視聽,免得周蘭若對這位五郎君天天閉眼吹。
此時聽到李沄說作詩,宋璟正中下懷。
宋璟彬彬有禮地答應了等會兒要作詩幾首,順口還說他願以詩會友,希望五郎君能不吝賜教。
五郎君臉上梨渦清淺,慢條斯理地拂了拂袖。
不吝賜教?
那是自然的。
五郎君明人不裝暗逼,想要壓誰一頭,都是明晃晃着來。
沒看她搜刮英王李顯私藏時的手段嗎?
——英王一邊荷包出血,一邊求着她收下。
周蘭若看看五郎君,又看看宋璟。
最後,她扯着宋璟的衣袖,低聲說道:“宋郎,就算你早就仰慕五郎君,也矜持一些。茶都沒喝呢,就以詩會友了,合适嗎?”
宋璟:“……”
永安到底是從哪兒看出來他仰慕五郎君?
總不能她天天閉眼吹五郎君,便以為他就被洗腦了吧?
蘇将軍是習武之人,耳力過人,周蘭若跟宋璟嘀咕的話全部都落在他的耳中。
面無表情的蘇将軍看了永安縣主一眼,心中忽然十分同情宋璟。
可宋郎君跟五郎君在以詩會友的這件事情上,一拍即合。
五郎君本來茶具都擺好了,準備煮茶的,如今被宋璟一邀請,茶也不煮了,兩人移步書閣。
周蘭若自然也是跟了去。
蘇子喬卻還站在杏子樹下,他幹脆将站在肩膀的驚鴻抱了下來。
一人一鳥大眼瞪小眼。
蘇子喬看着眼前這只懵懵懂懂的小萌物,眼裏流露出一些笑意,低聲問:“宋璟會不會被五郎君氣瘋?”
驚鴻歪着腦袋看着蘇子喬,那眼神似乎是在說“你問的什麽話呢,那必然會瘋啊”。
蘇子喬笑了笑,伸手一放,白色的鹦鹉便展翅飛起來,落在杏花樹上。
杏花盛開,春日的暖陽灑落在地面,将冬日遺留下來的清寒盡數驅趕。
半個時辰之後,宋璟心塞地從書閣走出來。
而永安縣主則十分高興地拉着五郎君的手,跟宋璟嘻嘻笑道:“天下之才一石,五郎君獨得八鬥,我從前沒騙你吧?”
宋璟:“……”
技不如人,甘拜下風。
但他真不想說話。
相比較之下,李沄的心情則是好太多了。
心情大好的五郎君笑着跟周蘭若說:“我想在杏子林裏走走。”
周蘭若:“那我陪你。”
“不用,有子喬陪着,不會有事。”李沄看了周蘭若一眼,溫柔笑道:“你乖乖等我。”
周蘭若乖巧點頭,“嗯。”
宋璟見狀,心中簡直生無可戀。
他什麽時候見過永安這麽乖巧順從的模樣啊?!
見鬼的以詩會友。
世上最心塞的事情,莫過于弄巧成拙。
李沄在杏子林裏散步,蘇子喬陪着她一起。
“子喬覺得,宋璟此人怎樣?”走在小道上,李沄問起蘇子喬關于宋璟的看法。
“他與永安縣主看着感情很和睦,挺好的。”
李沄望着前方,杏子林中除了鳥語花香,再也沒有其他人來。
落英缤紛,陽光透過間隙灑落,春日靜好。
“他是我親自為永安選的夫君呢,十七歲便進士及第。”李沄伸手,接住一片從枝頭飄落的花瓣,轉頭看向蘇子喬,說道:“去年他迎娶永安的時候,我一直很遺憾沒能在婚禮上為難他。要是我那時候為難他了,他不見得能順利将永安娶走。”
說起來,還有有些不甘心的。
永安那麽好的人呢,就這麽變成了宋璟的。
蘇子喬啞然失笑:“方才五郎君與宋璟鬥詩,心中盡興吧?”
李沄抿着嘴笑,答非所問:“宋璟是個表裏如一的人。”
想着方才宋璟那心塞的模樣,李沄彎着眉眼,輕笑出聲,轉而,她又覺得自己有些太得意了,輕咳了一聲,跟蘇子喬說道:“子喬你都看見了啊,不是我故意找事,是他先挑釁的!”
蘇子喬一臉正色,“嗯”了一聲。
李沄慢悠悠地往前走,随口問道:“子喬在家閉關一個月,可有所得?”
“子喬耳根清淨了一個月,今日清晨見到兄長,被他教誨了半個時辰後出門,感覺仿若隔世。”
李沄忍俊不禁,兩人走到小道盡頭,盡頭是一片寬闊的湖面,湖的對面,便是城陽長公主的梨花苑。
“子喬,你還記得第一次陪我到梨花苑的時候嗎?”
“記得,那是五郎君還不到四歲,驚鴻便是那次到梨花苑時,子喬陪您一同去骊山騎馬時撿回來的。”
蘇子喬緩步上前,與李沄并肩而立。
在湖邊的兩人吹着春風說話,沒什麽目的,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忽然,蘇子喬沉聲問道:“那天,五郎君到紫宸殿中為子喬說情,不覺得冒險了嗎?”
李沄微微一怔。
她看向身旁的男人,蘇子喬的目光坦蕩而又帶着深意。
——真是個心思清明的人。
什麽事情都看在眼裏,什麽事情都不說破,只做自己認為是對的事情。
春日的陽光很好,湖面波光粼粼。
而那些随風飛散的粉色花瓣,紛紛落在了湖面上。
李沄望着眼前蘇子喬,忽然發現他長得真的很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