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有匪君子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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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大街,人群熙熙攘攘。
李沄手裏捏着那個軟乎乎的布老虎, 漫無目的地閑逛着。
蘇子喬說他從未想過誰将與他度過此生。
“若子喬從未想過誰将與你共度此生, 又怎會有先前的婚事?“
“師兄說, 為人子,止于孝。我也該成家立業,以告慰父親在天之靈。”
蘇子喬側頭,凝望着身旁的五郎君,笑道:“可連續兩次,都有意外發生。父親在世時,對我總是格外不同,想來也不稀罕我用成親來告慰他在天之靈。”
李沄頓時汗顏。
她極少聽蘇子喬提起蘇定方,也極少聽他提起裴行儉和兄長。她第一次見到蘇子喬的時候,他是羽林軍的一名侍衛, 深得父親的喜歡。
每個人都會有不為人知的一面, 李沄也無意去了解。
對着裴行儉和蘇節慶兩位兄長,他什麽都是好好好好,應得是十分爽快,可陽奉陰違他最在行。
他似乎對誰也不親近。
當然,也是有例外的。
父親偏愛蘇子喬,每次他從西域回來, 都時常召他入宮下棋騎馬。蘇子喬雖是武将, 可自幼受裴行儉熏陶, 也是文韬武略。琴棋書畫, 至少他的棋藝和書法是很拿得出手的, 至于琴畫,雖不能像李治那樣譜曲,也沒有武攸暨和周蘭若那樣的畫技,但那并不妨礙他欣賞。
李沄見過父親私下與蘇子喬的相處,十分随和。
除了那天在紫宸殿外,蘇子喬跪在大雪之中,在紫宸殿中的父親,則像是被個不懂事的熊孩子氣得快昏過去的模樣。
李沄想了想,問蘇子喬:“子喬,我的阿耶,在你心裏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聖人貴不可言,但子喬永遠記得我初入宮中當羽林軍時,許多事情都不懂,都是聖人教的。”
蘇子喬永遠記得自己剛入宮當值的那個冬天,外面下着大雪,他因為受了風寒在宮裏當值過夜的地方昏昏沉沉地睡着,是李治帶着尚藥局的大夫去看他的。
裴行儉對蘇子喬是真的好,可他是蘇定方的學生,蘇子喬反骨的時候,裴師兄難免頭疼,心中哀嚎着自己該要怎麽向老師交代。
蘇子喬心思清明,看破不說破。
至于蘇節慶……那就別提了。本該是在錦繡叢中長大的阿弟,愣是被父親扔到了西域吃沙子,雖說長兄如父,可這麽多年來,蘇節慶這個長兄也沒能陪伴過阿弟,更別說什麽同甘共苦了。一個在西域吃沙子,一個在家裏養尊處優繼承爵位……當兄長的看到了蘇子喬,就是心疼。
好不容易蘇子喬回長安了,少年已經長大了,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樣,不需要誰去噓寒問暖。被聖人召入宮裏,跟一群年齡相仿的王公子弟混在一起,跟兄長相處的時間更少。
誠然蘇子喬平時沒少惹兄長生氣,但心裏對兄長也是尊敬的。可是他年少出征,讨伐高麗回來之後,平步青雲,聖人給的賞賜比兄長幾年俸祿還多……蘇節慶對這個阿弟,就更加頭疼。
——翅膀硬了的孩子,不好管。
久而久之,就成了今時今日的局面:裴行儉和蘇節慶壓根兒就管不了蘇子喬。
相比起那兩個不得法的兄長,聖人李治的手段高出他們不知多少個段數。
聖人李治在朝堂上縱橫捭阖,擅長收攏人心。
那時少年自小被父親扔到邊疆吃沙子,從未感受過太多來自長輩的溫情,李治貴為天子,放下身段對少年釋放的愛護之情。令他因此對李治生出孺慕之情也實屬正常。
過去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蘇子喬嘴角微揚了下,輕聲說道:“聖人過去是個睿智之人。”
過去是個睿智之人?
李沄:“那如今呢?”
“如今?”蘇子喬側頭,笑了笑,說道:“如今是個溫情之人。”
年輕時睿智,儒雅清貴的表象之下,是雷霆萬鈞的手段。如今雙鬓星白,年齡已過半百,在情感與理智的沖突中,終是情感處于上風。
李沄愣住,擡眼看向蘇子喬。
陽光很好,男人臉上的淡笑,如春風化雨,也很好。
李沄回宮,換了一身常服之後,就去了清寧宮。
清寧宮的書閣外,上官婉兒正在門外候着,見到了李沄,微微欠身,“婉兒見過公主。”
自從父親的頭疾變嚴重之後,母親要處理的事情就更多了。
武則天縱然精力旺盛,但也需要有人為她分憂。能為她分憂之人,必然不是東宮的皇太子,自然也不會是雍王李賢。
信得過的華陽夫人庫狄氏在宮外當她的尚書夫人,不可能将她召回宮裏。後來的大侍女碧華雖然可用,卻少了幾分靈性。
武則天想起了在掖庭的上官婉兒,上官婉兒幼時已經文采斐然,曾經心比天高,但現實會教她做人。
從前尚有傲氣的上官婉兒,幾年前因為背着太平公主到清寧宮向皇後殿下表忠心之事,被趕回掖庭。
再度出來,已被封為才人。
上官才人如今容色清麗更勝從前,一颦一笑,都帶着說不出來的風流韻味。
顏值與才華都十分出衆的上官才人,是皇後殿下身邊的紅人。
李沄的目光落在上官婉兒身上,笑了笑,越過她就要進門。
“公主。”
李沄腳步一頓。
上官婉兒望着那個身姿筆直的倩影,咬了咬紅唇,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平陽縣子……他還好嗎?”
李沄回過頭,清澄明淨的眼眸望向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挺直了脊梁,靜靜地跟李沄對視着。
“你關心的事情太多了。”李沄認真地開口,“平陽縣子如今好不好,與你并沒有關系。你好不容易從掖庭出來,應該要認清自己的本分。”
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微笑,态度順從得當,“公主教訓的是。”
李沄進了書閣去找母親,母親正在欣賞王羲之的書法。
武則天看到從宮外回來的女兒,笑着朝她招手,“太平,過來。”
李沄走過去,拉着母親的手。
“阿娘。”
武則天看着案桌上的字帖,笑問:“太平還記得這張字帖嗎?”
“當然記得。這是阿娘生辰的時候,太平送給您的。”
“那時太平多大?”
李沄抱着母親的胳膊,笑盈盈的,“三歲。”
小公主年幼的時候,就是一個小財迷。喜歡什麽就往丹陽閣裏拖。
聖人李治為了哄她高興,經常使用無所不能的禮物**。
那本王羲之的字帖,本是聖人給皇後殿下準備的禮物,卻被小公主讨了去。借花獻佛。
“那時候太平那麽小,還記得呀?”
“當然,跟阿娘有關系的事情,太平都記得呢。”
武則天莞爾,但是女兒的甜言蜜語不論真假,她都是照單全收的。
皇後殿下帶着太平公主走出了書閣,“說吧,你這趟出宮,又做了什麽事情。”
“去了一趟公主府看紹表兄,還去市集逛了一圈兒。我還給小天澤買了一只布老虎,憨态可掬,很可愛的……”
武則天聽着女兒含着笑意的聲音,本是帶着威嚴的眉目慢慢變得溫柔。
“薛紹最近在公主府裏,忙什麽呢?你從前去看他,都喜歡與永安和攸暨一起。如今永安嫁人了身子又重,不能陪你,為何沒讓攸暨陪你一起去?”
“攸暨表兄很忙。”
武則天側頭,看向李沄。
初夏的傍晚,忽然就下起了雨。外面雨打樹葉,李沄陪着母親沿着抄手回廊走回清寧宮的偏殿。
“攸暨表兄如今是工部的員外郎,有許多事情忙呢。國公府的庶務,他如今也要操心,太平要是還像過去那樣動辄就去找他,就太不懂事了。”
武則天挑眉,“太平已經很懂事了,想要去哪兒,要誰陪,都不需要顧及太多。”
外面雨聲叮咚,清風夾着草木清香撲鼻而來。
李沄陪着母親慢悠悠地走着,忽然不想說話。
“怎麽不說話?”
“就是忽然覺得這樣的感覺很好,外面在下雨,我陪着阿娘在回廊上走路。風裏雨裏,可是這裏很安靜,似乎世界上就只剩下我與阿娘相伴似的。”
武則天原本還覺得沒什麽,如今聽李沄一說,皇後殿下原本裝滿了家國大事的心裏,頓時清空了。
原本并不算是美好的傍晚,瞬間變得溫柔起來。
李沄照例像過去那趟跟母親撒嬌耍賴地問道:“阿娘,太平就一直這樣在宮裏陪着您和阿耶,好不好?”
武則天笑睨了她一眼,“不好。”
李沄頓時怔住,随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問道:“為何不好?!難道阿娘和阿耶有了小天澤之後,太平就不是你們最疼愛的人了?!”
太平公主神情很是幽怨,半真半假似的嘟囔,“虧我這麽疼小天澤,出宮都記得給他買布老虎,他倒是好,一聲不吭就把屬于太平姑姑的愛給分走了。”
武則天聞言,好氣又好笑,“你在想什麽呢?太平永遠是阿娘和阿耶最疼愛的人。只是,你該要下降了。”
李沄心頭猛地一跳,随即皺着眉頭,十分任性地說道:“誰說我要下降?我已經出家了,我如今的身份是逍遙真人。修道之人,不談婚嫁之事!”
武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