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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有匪君子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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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不讓蘇子喬去護國寺當和尚, 太平公主只好妥協了。

只是那一碗黑糊糊的, 令她一看就翻惡心的湯藥,想要一口氣喝完, 有點難度。

她只好皺着秀氣的眉毛, 一邊喝一邊問蘇子喬:“子喬是怎麽進來的?”

蘇将軍第一次親自上陣喂人喝藥,除了開始的那兩下有些不太熟練之外, 後面就漸入佳境了。

他一手端着藥碗, 一手拿着湯匙, 動作小心而輕柔。

“聖人召我入宮,說有事商議。”

“那你們事情商議完了嗎?”

蘇子喬看着太平公主将最後一湯匙湯藥喝完, 将藥碗和湯匙擱在一旁,徐聲說道:“沒有, 今日是聖人和皇後殿下在紫宸殿聽政的日子。”

也就是說,蘇将軍一大早的就被傳召進宮的。進宮的時候,只匆匆跟聖人打了個照面。

聖人李治一見到蘇子喬,便皺着那英氣的眉毛,很是嫌棄的模樣, 随即就放出了那番若是蘇将軍看過公主之後,公主的病還不見好, 就讓他到護國寺當和尚的話, 就去聽政了。

由始至終,蘇将軍連“拜見聖人”這幾個字都沒來得及說。

屋裏的侍女都被太平公主支到了外面去, 她剛喝完藥, 大概是覺得苦, 秀眉微蹙着。

蘇子喬四下看了看,去給她倒了一杯熱水。

精致的白釉荷葉杯出現在李沄的眼前。

她仰頭看向蘇子喬。

蘇子喬微笑,“喝點水感覺會好些。”

李沄接過那白釉荷葉杯,她雙手捧着杯子,喝了兩口,偏頭瞅了蘇子喬一眼,說道:“覺得苦,就要喝蜜水或是梅飲才好。”

蘇子喬輕嘆,“人都被公主支走了,沒有梅飲,也沒有蜜水。”

李沄卻是笑着,用甜甜蜜蜜的語氣說道:“這次沒關系,下次子喬可要記得了。”

蘇子喬:“……”

年輕的男人撩起衣擺,坐在卧榻前的凳子上,跟太平公主大眼瞪小眼。

事已至此,似乎說什麽都是多餘。

那天他夜探杏子林,月光下少女笑顏動人,說的話也是胸有成竹。

少女說他什麽都不需要做,只需要耐心等着就好。

蘇子喬一聽這話,就知道此事她跟帝王夫妻有得吵。

但他能怎麽辦呢?

此事沒有他說話的餘地,答應不對,不答應也輪不到他。

可若說心裏憋屈,那倒也不至于。

就是蘇子喬從沒想到公主在宮裏,居然能将自己折騰成這病恹恹的模樣

蘇子喬看着眼前的少女,問道:“公主,怎會忽然病得如此嚴重?”

沒入宮的時候,他不知道太平公主這幾天竟然病得如此厲害。就是聖人召他入宮,也是說有事商讨,并未說是為了公主。

入了宮之後,聖人也是管殺不管埋,放了兩句狠話就去紫宸殿聽政了。

留他站在原地,一頭霧水,不知自己到底是招惹了誰。

幸好,聖人走了之後,便有宮人來引領他到丹陽閣來。

帶他到丹陽閣的人,是凝綠和水荭二人。

凝綠見了蘇将軍後,便三言兩語将公主的近況說了,說公主燒了好幾天不曾清醒,尚藥局的大夫也給用藥了,聖人和皇後殿下這兩天都來看公主,公主燒得沒那麽厲害了,可還是不見醒來。

就在進入丹陽閣的大門前,凝綠停下了腳步,笑着跟蘇子喬說道:“将軍,公主對您情有獨鐘。她為了将軍一事,天天琢磨該要如何兩全其美,本就清減了許多。公主在生病前一天,還為了将軍與聖人鬧得不愉快呢。”

蘇子喬只是聽着,沒多說什麽,只是問公主是哪天病的。

凝綠說是五天前。

五天前?

蘇子喬說道:“公主生病前的那天晚上,是雷雨天。”

凝綠有些驚訝地看了蘇子喬一眼,笑道:“将軍記得真清楚。”

蘇子喬卻沒說話,倒不是他記得清楚,只是那天夜裏他正在芙蓉樓裏喝酒,外面忽然一陣驚雷,驚雷陣陣,吓得芙蓉樓裏的胡姬驚呼連連。

他卻是沒有由來地想起那天陪李沄去杏子林中時,永安縣主說的話。

永安縣主說太平公主每逢雷雨夜,便睡不着覺。

可她是什麽時候染上這個毛病的呢?

蘇子喬記得太平公主年幼的時候,他時常陪着她到梨花苑到旁的地方去,從未聽太平公主身邊的侍女說雷雨夜公主睡不好覺。

如今長大了,折騰人的手段比從前更加層出不窮,身體的小毛病也多了起來。

想起那些事情,蘇子喬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李沄的臉上。

太平公主眉眼彎彎,沖着他笑。

李沄本來想跟蘇子喬說,其實她也不知道怎麽會病得這麽嚴重,她如果早知道自己會生病,一定會多注意的。可是生病這種事情,哪有早知道的呢?

可她看着蘇子喬那坐着冷冷淡淡的模樣,就覺得好玩。

好像她第一次見到子喬的時候,他就是這模樣。

那時少年眉清目也清,有着少年郎獨有的意氣,可不說話的時候,氣場就是這麽冷冷淡淡的。

可說起話來,很有耐心,有問必答。

讓他做什麽,就去做什麽。

她那時候覺得,父親身邊的年輕侍衛中,真的是沒人能比子喬更好了。

想起從前的事情,李沄又想逗蘇将軍,于是朝他眨眼,笑着說道:“我是為子喬才會病得這樣嚴重的。”

而此時,得知太平公主醒來的聖人已經從紫宸殿趕來,到了外間,侍女們正要行禮,他卻擔心驚擾了女兒,擺了擺手,讓她們免禮。

正要進去裏間呢,就聽見寶貝女兒的這句話。

聖人頓住了腳步,心裏十分不是滋味。

前兩天還說不要下降,誰也不要,只要留在宮裏陪着父親和母親的呢。

今天就說她是為蘇子喬才生病的。

這孩子,怎麽說變就變呢?

聖人雙手背負在後,臉上神情高深莫測,可內心卻是拔涼拔涼的。

難道真的是女大不中留麽?

聖人一動不動,外間的宮人們靜默無聲,大氣也不敢喘。

而坐在公主前方的蘇将軍看了公主一眼,又看一眼,然後就看了許多眼。

只聽得蘇将軍頭疼嘆息,“公主,聖人聽見您這麽說,心裏會難過的。”

李沄卻嘻嘻笑,“阿耶不會難過的,我确實是為子喬病的。”

蘇子喬:“……”

李治:“……”

李沄看着一臉無語的蘇子喬,一個月以來萦繞在心頭的愁雲一掃而空。

她笑着說道:“阿耶先前讓我下降,我不願意,因為我不想離開宮裏。如果下降之後,我再也不能像如今這樣想他們了,就去長生殿或是清寧宮,那下降又有什麽意思?可是呀,阿耶說我下降了,出宮了,也挺好。他這麽說,我就這麽做了,他心裏其實很高興的。”

蘇子喬擡手抵了抵額頭,“恕子喬眼拙,沒看出聖人心裏有多高興。”

豈止沒有覺得高興,這會兒聖人估摸着已經在心裏琢磨着,到底要把他發配到哪個鳥不生蛋的角落比較好了。

李沄笑瞅了蘇子喬一眼,“我的阿耶是天子,子喬哪能一眼便能看出他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說的好像很有道理。

反正天下的道理都在太平公主那裏,蘇子喬只能無言以對。

李沄自己說着,也覺得有些好笑,她終于不跟蘇子喬東拉西扯。

只見太平公主臉上的笑意褪去,她輕嘆了一聲,終于說道:“其實不是,我不是為子喬病的。”

蘇子喬看向她,少女原本浸潤在綿綿笑意的眉眼,此刻變得有些冷淡。蒼白的面容,眉間殷紅的朱砂痣仿佛也變得黯淡起來。

“跟你沒關系。我那天在清寧宮惹阿耶生了天大的氣,回來之後心裏很難過。後來又下雷雨,那雷聲好大啊,轟隆隆的,吵得人不得安寧。我睡不好覺,就爬起來在窗邊聽雨了。後來,我就生病了。”

蘇子喬聽着她的話,沒搭腔。

李沄軟聲嘆息,“子喬雖好,可沒好到讓我舍得為你出宮。”

“我生病,或許只是因為想到将要出宮離開阿耶阿娘,心裏就難過得喘不上氣的緣故。”

蘇子喬:“……”

站在聖人身旁的皇後殿下聽着太平公主的話,眼裏閃着笑意。

說到不着痕跡地哄父母高興,有誰還能比小公主深谙此道?

李治原本心裏還因為女兒說為子喬病了而拔涼拔涼的,幾乎都為自己心酸了,這時又聽到女兒的話,原本十分嚴峻的臉色此時舒展開,眉眼俱是笑意。

李治側頭,看向武則天。

武則天的臉上也是帶着微微的笑容,神情溫柔。

聖人輕咳了一聲,掃了王百川一眼。

王百川立即會意,上前撩開了進入裏間簾子。

李沄見到父母,原本還十分落寞的臉上露出一個開懷的笑容,“阿耶和阿娘來了。”

蘇子喬站了起來,恭立在旁行禮,“拜見聖人,拜見皇後殿下。”

李治淡瞥了他一眼,冷淡地應了一聲,就上前去坐在方才蘇子喬坐過的凳子上。

武則天見到聖人的舉動,心中莞爾。

聖人唱黑臉,那皇後殿下自然是要唱白臉的。

她的目光落在蘇子喬身上,語氣十分的慈愛,“子喬不必多禮。”

老父親沒管自家皇後和蘇子喬說了什麽,只是打量着女兒。

病了幾天,下巴都變尖了,臉色也是很蒼白。好在,那雙生病時茫然無神的眸子,此刻已經恢複了往日的神采,清亮動人,蘊含着無限靈氣。

老父親松了一口氣,他的語氣溫柔而寵溺,喟嘆着說道:“太平啊,日後可不要再像這次一樣,說病就病了,可好?”

聖人覺得自己年紀是有些大了,經不起折騰。再被這個女兒折騰兩下,他的頭疾估摸也得犯病。

李沄靠着身後的枕頭,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心裏覺得十分高興。

父親和母親身上還穿着朝服,想來是直接從紫宸殿趕來的。

她知道在父母的心中,總是待她最好的。

太平公主彎着眼睛,聲音愛嬌,跟父親說好。

李治看着女兒的笑顏,臉上也緩緩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只要女兒能好好的,只要她不管是在父母跟前,還是在父母看不見的地方,快快樂樂的,無憂無愁,那麽她想要下降給誰,又有什麽要緊呢?

她是大唐的公主,一生榮寵,随心所欲,也是應當。

開耀元年夏天,蘇子喬被封為龍武衛大将軍。

同年秋天,帝後二人決定将愛女太平公主下降,驸馬都尉為蘇子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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