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有匪君子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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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送爽。
李沄正在大明宮的太掖湖邊陪父親。
自從入夏之後,李治的頭疾就開始發作。初始的時候只是隐隐地疼, 後來随着天氣越來越熱, 情況就越來越嚴重。
皇後殿下都有些發愁, 私下跟明崇俨說也不知道今年是怎麽回事兒, 先是太平公主病了,接着便是聖人的頭疾也犯了,真是愁人。
好在,到夏末的時候,聖人的頭疾已有緩和之勢。
但李治也明白自己如今的身體情況,下令皇太子李弘監國, 有事情無法處理的, 兼聽皇後殿下的意見決定。
李治過問的政事變少了, 自己待在長生殿的時間自然就多了。
太平公主每天都去長生殿看父親, 陪他撫琴練字,也為他念書。
李治的目力已經大不如前, 看書之類的稍微時間長一些, 目力就變得模糊, 容易流淚。
有女兒陪伴, 聖人李治心中自然是高興。
可是太平公主從小就不是個乖乖待在大明宮裏的人, 她的心總是在宮外,要去護國寺找妙空大師說禪, 要去百草園看英王百草園裏的花花草草長得怎麽樣, 還要去看幾個阿兄王府裏的小侄兒小侄女……永安縣主出嫁後, 又多了一件事情, 要去杏子林看永安。
總之,太平公主隔三差五就會變成俊俏的五郎君出宮。
長安城裏,誰都知道有個神秘莫測的五郎君,長得俊俏風流世無雙,這五郎君是行蹤神秘,誰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有那般相貌才華之人,大概是貴不可言之人。
如今五郎君已經有兩個月不曾出門了,長安坊間的八卦少了五郎君,未免有些興意闌珊。
李治心裏也覺得納悶,問李沄怎麽不出宮玩了。
聖人問太平公主的時候,太平公主正在為父親念書,聽了父親的話,擡眼笑道:“太平想留在宮裏多陪父親。”
李治笑道:“不必為了陪父親就不出宮了,你本也不是在宮裏坐得住的性子。”
李沄卻瞅了父親一眼,軟聲埋怨說道:“太平明年就要出宮了,如今想多在宮裏待着不好麽?我想多些時間陪着阿耶和阿娘。”
李治想了想,望着女兒,柔聲說道:“雖然太平夏天生病之後,我的頭疾便犯了,但那跟太平沒關系。”
每年夏天,李治的頭疾都會發作,早幾年的時候,有犯得十分嚴重要卧床休養的,但自從有了皇太孫之後,病情有好轉。今年夏天犯的頭疾,是近兩年來最嚴重的一次了。
頭疾發作的時機就是太平公主生病後的那段時間,李治擔心女兒一直沒出宮放風,是因為心中對父親有愧疚。
李治:“太平不在宮裏,阿耶心中也不會覺得苦悶的。這不還有小天澤天天來找我玩麽?”
太平公主嬌嗔道:“小天澤跟太平,怎麽能是一樣的呢?”
李治望着女兒的嬌态,只笑不語。心中卻在感嘆,女兒是真的長大了,她出生好像還是昨天的事情,可是一眨眼,就已經将要下降。
李沄跟父親說:“其實不是我不想出宮玩,只是我更想留在宮裏陪阿耶。”
太平公主太會說話了,一番話聽得老父親心裏暖烘烘的。但老父親更擔心女兒長期在大明宮裏待着會悶壞了,見她還是沒想着出宮,幹脆叫她去杏子林找永安縣主玩。
李沄想了想,她确實也有些時日沒見永安了。永安懷孕半年了,身子重,她也不想永安大費周章地進宮。既然父親想讓她出宮玩,那她去找永安玩兩天好了。
太平公主出宮玩也有條件,她跟父親說如今朝中有太子阿兄監國,阿耶在大明宮裏待着也是待着,等太平從杏子林回來,我們一起去九成宮住一些時日好不好?九成宮的秋色定然比大明宮好看許多。
李治想了想,覺得這個建議很不錯,就答應了。
今天是李沄要出宮去杏子林找周蘭若的日子,她打算為父親念完書之後,再出宮。
午時過後,聖人用了午膳之後,小憩了片刻,他醒來沒多久,李沄到了。
李治:“太平陪阿耶到外面走走吧。”
手裏拿着史書準備念給父親聽的李沄愣了一下,“嗯?阿耶今天不聽太平念書了?”
聖人已經走出了大門,說道:“總是待在屋裏,有些氣悶。”
李沄将手中的書放下,陪着父親走出長生殿。
李治那一走走,就是走到了太掖湖邊。湖邊的槐花樹長得很好,湖中有飛鳥掠過,李沄陪着父親漫步在林蔭之中。
“每到春天,驚鴻就喜歡到湖邊來跟野鴨對叫,它的嗓門很大,吵死人了。可是,它跟着我跳舞,聽着曲子搖頭晃腦的模樣,也很可愛,對不對?”
老父親聽着女兒的話,嘴角不由得微微揚起,“确實可愛。太平的驚鴻,如今也養了十幾年了吧?”
“阿耶,驚鴻今年已經十二歲了。”
“不知這鹦鹉能活多久?”
“太平也不清楚,可阿耶看驚鴻如今的模樣,應該還是一直很年輕很有活力的鹦鹉呢。”
驚鴻是李沄不到四歲的時候,在骊山上撿到的。撿回來養了這許多年,非常通人性,經常被李沄抱着去長生殿和清寧宮玩,驚鴻在聖人和皇後殿下面前都十分得寵,能站在聖人和皇後殿下的肩膀不被驅趕。
李治側首,看向女兒。
她大概是想着陪完父親後,就直接出宮的,因此是一身深紫色常服的郎君打扮。皇後殿下常說小公主是五郎君的時候,那眉眼像極了聖人年輕之時。
李治如今看着女兒,倒覺得皇後殿下的話不假,女兒的眉眼,确實與他有幾分相似之處。
“太平這次在杏子林,要待多久?”
“過兩天就回來。”
“可以多住幾天。”
“但我想早些陪阿耶到九成宮去。”
李治雙手背在身後,慢悠悠地沿着湖邊的小道走,“子喬要護送你去杏子林吧?”
李沄聞言,眼眸彎彎,“阿耶早就知道,還明知故問。”
李治聽着女兒的話,目光落在遠方的湖面上,秋日的陽光下,湖面閃着銀光。
“太平,你可知道阿耶為何封子喬為龍武衛将軍?”
“因為子喬很好,阿耶信任他。”
老父親忍不住笑出聲,聲音含着笑意,“嗯,他确實挺好,可若不是為了太平,他可當不上龍武衛将軍。”
龍武衛是先帝的玄甲衛改編而成,只聽命于天子,是十六衛中武力值最高的禁軍。國無戰事時留守長安,遙領府兵,若有戰事,便随主帥出征。
先帝在位時,三千龍武衛的将士可勝敵人一萬大軍。
李沄聽到父親的話,也不意外。太平公主的語氣帶着幾分小得意,“這太平知道,阿耶心中總是希望能給太平最好的。雖然您如今看到子喬便是一臉嫌棄,可太平知道,您還是很喜歡他。”
李治朗聲大笑,其實他無意與女兒談及一些很沉重的話題。
可他的女兒,自幼跟在父母身邊,耳濡目染,對如今朝堂的局勢縱然絕口不提,也絕不可能心中無數。
他伸手拍了拍李沄的肩膀,含着笑意的聲音意味深長,“太平,子喬只聽命天子。”
蘇子喬不會聽命于哪一個人,他只會聽命于大唐的天子,不管這個天子,是什麽人。
這一年來,李治已經明顯感覺自己身體有頹敗之勢。
有許多事情,他不得不提前想好。
皇太子李弘可堪重任,可他的身體委實太弱了些。當大唐天下的重擔壓在他身上時,他又會如何?
皇太孫如今不到兩歲,等他成人,還有很長很長的日子。
雍王李賢自小聰慧,身體也好,自從出宮建府後,表現可圈可點,在太子監國時,他從旁輔助,兄弟倆配合得十分默契。
至于另外兩個熊兒子,李治沒什麽好擔心的,一個天生纨绔,愛熱鬧愛折騰,是絕世頑主;另一個終日待在相王府裏,雖然滿腹詩書,可對政事也沒興趣,最喜歡的是收集書畫和練大字,最常做的事情是跟府裏的文人喝酒清談。
李治只擔心他日大唐江山會壓垮皇太子的身體,到那時,看似平靜的朝堂會掀起怎樣的巨浪?
蘇子喬是可造之材,行軍打仗不在話下,對朝堂之事看破不說破,心裏跟明鏡似的,知道如何在風起雲湧的朝堂中走出一條屬于自己的路。
李治實在偏愛他,加上對女兒無限度的寵愛,他甘願把女兒的驸馬都尉捧到那個位置上。
有些話李治不想說破,他覺得那也不需要說破。
不管誰是大唐的天子,這天下,總是太平公主父兄的天下。
直接聽命天子的龍武衛将軍,不管何時,也是為這片李唐的江山鞠躬盡瘁。
***
五郎君要去杏子林,蘇将軍自是陪着。
五郎君的萌寵驚鴻,見到了蘇将軍,便輕車熟路地飛到了蘇将軍的肩膀站着。
驚鴻年幼之時,便是先由蘇子喬喂養了一段時間,它對蘇子喬十分親近。
五郎君一行人的車馬,一律是安置在杏子林外的。
蘇子喬陪着李沄走進了林間的小道,有蘇将軍在,段毅和蘇子都樂得偷閑,跟着一群暗衛神隐了。
李沄在宮裏陪父親散過步之後,就有些心不在焉,一路上沒說幾句話。
蘇子喬不急不緩地配合着五郎君的步伐,說道:“五郎君今日好像有些心神不寧。”
李沄“嗯”了一聲。
蘇子喬:“為何?”
李沄輕嘆了一聲,說道:“因為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夢到了你。在夢裏,你對我很不好。”
蘇子喬:“……”
蘇子喬:“夢都是相反的,我不會對你很不好。”
李沄一聽,樂了。
“那子喬的意思,就是你會對我很好了?”
蘇子喬微微一怔。
李沄眨巴着眼睛,聲音有些哀怨,“可我跟你都這麽熟了,私下的時候,蘇将軍還是五郎君五郎君地稱呼我,多生分呀。你喚我一聲小五,有那麽難?”
蘇子喬看了李沄一眼,她神情哀怨,眼底卻有笑意,一看便知又在頑皮。
蘇子喬笑了笑,沒搭腔。
李沄又笑着說:“你說不會對我很不好,那是不是我說什麽,你都會做?”
蘇子喬:“那得看你說什麽。”
李沄想了想,然後停下腳步。
少女食指輕點紅唇,彎着那雙含情目笑盈盈地給蘇将軍挖坑。
李沄:“我累了,不想走,要你抱我。”
蘇子喬:“……”
李沄站在原地,望着神情十分高深莫測的蘇将軍,模樣樂不可支。
她調|戲了一把蘇将軍,十分心滿意足,唇邊漾着一朵笑花。
“哎,子喬不僅窮,還十分不解風情呢。”
五郎君笑得猖狂,一邊笑一邊順着杏林小道往前走,心想子喬怎麽這麽好調|戲?
才想着呢,忽然感覺身後一陣風襲來。
李沄人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人攔腰抱起。
她驚呼了一聲,雙手反射性地環上蘇子喬的脖子。
兩人近在咫尺。
蘇子喬俯首,那深不見底的黑眸直直看進少女那難掩驚訝的含情目中。
李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