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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歌盡風流02

171

蘇子喬确實是個難得一見的俊逸人物。

即使他不是天家偏愛的龍武衛将軍,只是國公之後, 仍然是長安新貴之中最引人矚目的那個。

出類拔萃得令人無法忽視。

他的目光落在李沄身上, 那漆黑的眸子閃過驚豔之色,随即又被他收了起來。

耳邊傳來禮官的聲音——

“拜別父母。”

李沄盈盈跪拜在父母的跟前, 朝李治與武則天深深一拜, 擡頭時, 便對上了父母不舍的目光。

武則天望着女兒,眼角泛着水光, 本是想例行叮囑女兒一些話的,可話到了嘴邊,喉嚨似是被梗住了一般。

而臉色溫和的聖人李治,則是親自扶起女兒。

“太平,起來罷。”

李沄擡頭,望向父親。父親的神色平靜,那雙總是閃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既有感慨, 又有不舍。

在這一刻, 過去的那些漫漫時光如同浮光掠影般從她的腦海閃過。

枝葉繁茂的海棠樹, 野鴨嬉戲的太液湖, 落花缤紛的槐花林, 母親的清寧宮, 父親的長生殿……自小到大, 她在宮中無拘無束, 無憂無慮。

父親常跟她說:不管太平喜歡什麽樣的, 阿耶都會為你找來。

這麽多年,在父母的羽翼之下,她快樂無憂,随心所欲。

可如今,她卻要離開父母了。

李沄望着父親,還沒說話,就紅了眼睛。

李治:“……”

聖人什麽都不怕,最怕看到女兒的眼淚。太平公主每次跟父親有什麽談不攏,過去要跟父親任性的時候,只要眼圈一紅,聖人就只有繳械投降的份兒。

如今太平公主要出嫁,聖人心中本就不舍,如今見女兒眼淚汪汪的模樣,心疼不已。

要不是還要端着一國之君的威嚴,老父親簡直想跟身邊的皇後殿下一起抱頭痛哭。

聖人如此動容,在場的衆人都安靜了下來,誰也不忍心說話,生怕發出一點兒聲音,聖人的情緒就繃不住了。

這時,在旁的蘇子喬朝聖人一拜。

只見年輕的将軍神情肅穆,語氣鄭重,“聖人請放心。”

李治暗自吸了一口氣,伸手拍了拍蘇子喬的肩膀。

這是他和皇後的女兒,大唐的公主,理應永遠被呵護、被寵愛。

如今,他把女兒交給蘇子喬。

蘇子喬仿若是聽懂了李治的心聲,他朝聖人露出一個微笑,“子喬對公主,定會愛之順之。”

李治望着女兒,心疼得說不出話來,只是勉強維持着面前的冷靜之色,矜持點頭,惜字如金地“嗯”了一聲。

這時禮官上前,不着痕跡地提醒聖人,若是再不讓公主和驸馬出宮,就要錯過時辰了。

太平公主那雙像極了父親的含情目轉着水光,濃密的睫毛沾了水汽。

她看着父母,聲音愛嬌又難過,“阿耶,阿娘。”

那委屈又不舍的語氣,聖人和皇後殿下甚至都能從她那語氣裏聽出“你們都這麽難過,幹脆我不嫁了”的意思。

李治被女兒這一聲叫喚裏的意思弄得一驚,頓時覺得沒那麽難過了。

萬一女兒真的因為父母難過不舍而不願意下降了,這可怎麽收拾?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李治吓了一跳。

——聖人被吓得都不是那麽難過不舍了。

李治輕咳了一聲,溫聲哄着女兒,“可不能哭啊,一哭就不美了。”

太平公主自小就愛美,她從小美到大,如今在衆人面前,那定然也是要美的。聽父親這麽一說,連忙吸了吸鼻子。

原本還十分感傷的皇後殿下被這對父女啼笑皆非,她擡手摸了摸女兒的頭發,慈愛說道:“又不是見不着了,太平的公主府到皇城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李治深深地看了李沄一眼,聲音溫柔而低啞。

“太平,去罷。”

李沄忍着眼底的熱氣,朝父母展開一個嬌美的笑容,然後緩緩點頭。

侍女宮人們擁簇着太平公主與驸馬出門,李治看着女兒遠去的倩影,終于還是沒能忍住。

“太平!”

被衆人擁簇着的李沄聽到父親的聲音,回首。

一直在眼眸中打轉的水光,終于奪眶而出。

李治望着女兒掉下的眼淚,心疼得胸口發麻,他紅着眼睛朝女兒露出一個充滿了溫情的笑,朝她揮了揮手。

太平公主的幾位阿兄在旁看着父親和阿妹之間的互動,心情也複雜難舍。尤其是太子殿下,他自小就仁厚溫柔而不失感性,對唯一的嫡親妹妹也是疼愛有加。

幾位阿弟出宮建府後,偌大的大明宮中,唯有小公主時不時跑到東宮去,神情嬌俏靈動,語氣頑皮,說太子阿兄,太平來陪你玩。

如今一晃眼,那個粉妝玉琢的小女娃,今日一身嫁衣,下降給她心中喜愛的将軍。

太子殿下心中也是既欣慰又感傷。

看着父親情難自已的模樣,太子殿下覺得自己也快憋不住了。

周王李顯看到太子阿兄的模樣,連忙扶着他的肩膀,悄聲說道:“太子阿兄,阿耶還沒哭,你可千萬要憋住!”

這時李旦也湊過來,輕聲附和:“三兄說的對,太子阿兄莫哭,太平一輩子就這一次下降,若是她見到自己下降我們這般難舍,哭得更厲害了可怎麽辦?”

李賢見狀,更是火上澆油,“太平自小最愛美,若是等會兒她上了婚車攬鏡自照,覺得自己眼腫臉腫不美了,說不定會不願意拜堂。”

李弘:“……”

好吧,他努力憋住,不哭了。

在場的王妃貴主們也無不為眼前的一幕動容,甚至有人見到太平公主落淚,也跟着濕了眼眶。

最後,公主與驸馬被送出宮門,扶着公主上婚車前,蘇子喬俯首望了她一眼。

他希望公主可以無憂無慮、滿面幸福笑意地下降,而不是目中含淚離開這座皇城。

他微微探身進車內,車簾擋住了兩人的身影。

蘇子喬伸手,指尖輕觸李沄那濃密的睫毛,微顫的睫毛猶帶濕意,弄濕了他的指尖。

他輕嘆一聲,仗着無人看見,低頭輕吻她的額頭。

“別難過。”

李沄一怔,擡頭看向他。

蘇子喬朝她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向來冷清的聲音此刻帶着幾分溫情,“不是非要我當你的驸馬嗎?公主今日如願,卻表現得如此難過,這讓子喬情何以堪?”

李沄原本還沉浸在剛才與父母離別的情緒中,如今被蘇子喬一說,便又笑了起來。

她望着蘇子喬,嬌聲埋怨,“又哭又笑的,肯定不美了。”

蘇子喬望着婚車上的公主,眉如遠山,眼若秋水,點綴在眉間的花钿仿若點睛之筆,令她姿容更顯嬌豔。方才撤障之時,他第一眼見到她,幾乎移不開目光。

蘇将軍看了一眼他的公主,眼眸含笑,他伸手摸了摸她頭上的金環,“不會,你今日,特別不一樣。”

李沄心中的感傷被這麽一打岔,已經沖淡了許多。

只聽見太平公主略帶鼻音的聲音揉着笑意響起——

“什麽特別不一樣?是特別美罷?”

蘇子喬摸着她金環的手順着側頰而下,溫熱的指腹拂過她冰涼的肌膚,然後手托住了她下巴,低笑:“嗯,特別美。”

還不等公主說什麽,蘇将軍就已将婚車的簾子放下。

他面向衆人時,原本溫柔的眉目又是一片冷清。

蘇子喬轉身走向前方的高頭大馬,衣帶翻飛,英俊潇灑的蘇将軍便已坐在了馬背上。

有人上前問道:“驸馬,能否出發了?”

蘇子喬手中按着缰繩,微微颔首,“出發。”

天已薄黑,一輪明月爬上空中,從大明宮通往長安縣衙禮堂的街道被皎潔的月光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太平公主的婚車,在絲竹聲中緩緩從大明宮的興安門駛出。

……

***

公主的婚禮,隆重而複雜。

李沄辭別父母後,除了蘇子喬扶她上婚車的時候,腦子還清醒着,到後來簡直是累到麻木。

拜堂、傳氈、撒賬、坐帳、交杯酒……折騰到最後,竟已經快一更天了,李沄累得恨不得自己能昏迷過去。

昏昏沉沉地讓槿落秋桐等人服侍着換下嫁衣,洗掉了妝容,她便掩着哈欠讓她們退下。

槿落和秋桐對視了一眼,便順從退下。

什麽禮不可廢這種事情,放在小公主的身上似乎并不合适。公主府中天大地大,公主最大。

公主在宮裏的時候,便跟父母說了,她的公主府不需要什麽人來記錄她和驸馬的事情,也不需要掌燈。

聖人和皇後殿下向來慣着太平公主,她說什麽就是什麽,随她去了。

李沄整個人趴在柔軟的被鋪上,緩緩閉上了眼睛,心想她終于還是下降了,她和子喬的未來會如何?

公主和驸馬大婚,驸馬在新房中與公主喝完交杯酒後,仍是要出去與賓客寒暄敬酒的,但因為今日的新娘是太平公主,賓客們在婚宴上再想起哄,也不敢把驸馬灌得太狠,更何況蘇子喬的傧相都是從龍武衛禁軍中出來的,一個能頂旁人十個。

傧相給力,驸馬自然脫身得快些。

蘇子喬一進入公主的新房,看到的便是公主穿着一身紅色的常服,趴在卧榻上海棠春睡的模樣。

縱然淡定如蘇将軍,也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地上前去。

俯身打量着她,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太平公主的睡顏,睡着了少女,面容清豔嬌憨,十分惹人憐愛。

他伸手,修長的指輕觸她那白皙滑嫩的臉頰。

她的眉頭狠狠的地皺了皺,卻沒醒,倒是換個姿勢側卧着,一只白皙的手搭在胸前的紅色中衣上。

如此看着,倒真的像是個天真純良的小公主。

他忍不住低笑,倒是從未想過兩人的新婚之夜,會是這般場景。

蘇子喬的觸碰并未讓李沄醒來,反而是他的低笑聲,将她從睡夢中吵醒。

蘇子喬心想,他的公主睡覺時大概很怕吵,難怪每逢雷雨夜便是徹夜難眠。

李沄張開眼睛,定定地望着蘇子喬。

那雙含情目此刻帶着氤氲水光,她一只手撐着卧榻要起來,蘇子喬見狀,長臂一撈,便将她從卧榻上撈起。

他坐在李沄的身旁,溫聲說道:“很累?”

李沄雙眼迷茫,她的腦子似乎有些轉不過來,半晌之後,才慢悠悠地問:“賓客呢?子喬不要去與賓客同樂嗎?”

蘇子喬看着她的模樣,劍眉微挑,一只手托起她的臉,只見她俏臉飛紅,眼神迷蒙,像是……她上次喝醉時的模樣。

上次在九成宮的亭山上,太平公主喝了一小壺桃花釀,醉得見獵心喜、調|戲蘇将軍。

那時蘇子喬便知李沄酒量不好,可他竟不知道她的酒量這麽差,交杯酒也能讓她醉成這樣?

他不由得莞爾,伸手将她攬入懷裏。

“太平。”

被他攬在懷裏的公主,像是一只柔順的貓似的,柔若無骨。蘇子喬喊她,半天不見她吭聲,俯首一看,她正低頭拽着他霜色的衣袖,那塗了蔻丹的指甲,正在扣着袖口那銀色的壓線。

“別摳。”他空着的另一只手握着她作亂的小手。

李沄仰頭,眨巴着眼睛望着他。因為酒醉,又因為身體已經很疲累,她的反應有些慢。

“頭暈嗎?”

李沄歪着腦袋,甚至還朝他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

太平公主眼眸彎彎,梨渦輕淺,軟聲說不暈。

神态天真,容色絕麗,如此模樣的少女,宛若鮮花含露,令他忍不住想将她揉進懷裏。

握在男人掌中的手,被送至他的唇邊,他輕吻那白皙的指尖,笑問:“可能撐得住?”

李沄那長長的睫毛扇了扇,然後笑了。

她仰頭,輕輕親了一下蘇子喬的下巴。

只聽得公主的聲音嬌慵懶散,“撐不住呀,怎麽辦?”

蘇子喬望着她,俯首,親吻那柔軟濕潤的紅唇。

淡淡的酒氣在兩人的唇齒間泛開,他雙臂收攏,将她抱緊。

這樣柔順,這樣纖細,仿佛他稍稍用力,便能将她碰壞了一般。

可此刻的太平公主充滿了誘|惑,令他心中生出許多欲|望,想要占有,想要放縱。

他将懷中的公主壓向柔軟的床鋪,低啞着聲音說道:“撐不住,公主便将自己交給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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