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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歌盡風流04

173

時值初夏, 不止公主府中的草木郁郁青青, 将軍府中的花草也長得極好。

太平公主要到驸馬的将軍府去小住幾日,陣仗不小, 光是侍女就浩浩蕩蕩地來了幾十人。正守在将軍府大門迎接自家郎君和公主的陸管事, 看着前方十分氣派的儀仗, 又看看自家只有大門氣派的将軍府,十分心酸。

難怪郎君尚了公主之後, 一個月不回将軍府呢。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道理, 向來便是如此的。

蘇子喬沒有跟公主一起在鸾車裏, 他騎着高頭大馬走在前方, 一襲藏青色的華貴常服, 不茍言笑的模樣,令人心中生畏。

如今雙鬓也已經斑白的陸管事看着蘇子喬一表人才的模樣, 眼底一熱。

将軍府的陸管事,名叫陸廣, 歲數将近半百。

蘇定方還在世時, 陸廣是邢國公府的小家将。蘇子喬出生的時候,他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郎,跟着父親在國公府裏幫忙,蘇定方将他分到了蘇子喬的那一支家将裏。

後來蘇子喬搬離國公府,已經是家将首領的陸廣便帶着家将們到了将軍府。

這麽多年過去, 昔日那個猶帶稚氣的少年郎, 變成了将軍府中最令蘇将軍倚重的人物。

他看着蘇子喬磕磕絆絆地長大, 足以頂門立戶。

在陸廣身旁的,是蘇子喬的族弟蘇子都。

他看着陸管事那老激動的模樣,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陸叔,可別太激動了,不然等會兒十一兄見了你,又該說你感情太豐富。”

陸廣:“……”

陸廣狠狠地瞪了蘇子都一眼,伸手一拍蘇子都的腦門,“郎君帶公主回公主府,我心裏高興怎麽了?”

蘇子都神色悻悻地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敢怒不敢言。

沒辦法,偌大的将軍府裏,他和十一兄對那些賬本都是一看就頭疼,十一兄是一家之主,說不看就不看,輕飄飄的一句賬本就交給你和陸管事了,然後就拂袖而去,不留一片雲彩。

可憐了一看賬本就頭疼的他,每年年關的時候,那麽多賬要算,他都得求着陸叔來看。

有求于人嘛,受點委屈也沒什麽。

蘇子都心中正嘀咕着的時候,蘇子喬與公主的儀仗已經到了将軍府大門。

蘇子喬翻身下馬,走到公主的鸾車前。

一個藕荷色的倩影扶着蘇子喬的手臂,款款從鸾車上下來,太平公主今日穿着一襲高腰的六幅荷葉裙,雙臂纏着紫色披帛,頭上戴着帷帽,舉動端莊優雅。

公主在大明宮之時,蘇子喬是羽林軍暗衛小分隊的隊長,專門負責公主的安危,如今見到公主,笑着上前迎接。

“子都,見過公主,見過驸馬都尉。”

扶着公主下車的蘇子喬淡瞥了蘇子都一眼,只見蘇子都朝他露出兩排白牙,笑得龇牙咧嘴。

透過帷幕的薄紗,李沄見到蘇子都朝蘇子喬擠眉弄眼的模樣,不由得輕笑出聲。

“都是一家人,子都不必多禮。”

蘇子都一聽公主的話,那嘴角快裂到耳朵根了,“都是一家人?那子都是否能喊公主十一嫂?”

十一嫂?

李沄帷幕下的俏臉帶笑,“能啊。”

蘇子喬輕輕搖了搖頭,懶得搭理蘇子都,牽着李沄的手走向陸明晖,溫聲說道:“這是陸管事,将軍府的庶務,都是由陸管事處理的。”

頓了頓,蘇子喬又說:“陸叔是看着我長大的。”

陸廣正要朝李沄行禮,李沄卻已經搶先了一步,笑道:“陸管事不必多禮。”

陸廣聞言,頓時覺得訝然。

太平公主不是尋常人,他雖然聽蘇子都和自家的大郎君和裴尚書提起過太平公主,到底是帝女,尋常之人,哪能見上她一面?

聽着衆人嘴裏的太平公主,是個精靈古怪又難纏的小公主,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就是他們家郎君這樣油鹽不進的人,遇見了她都沒轍。

陸廣沒想到這個被帝王夫妻捧在手掌心上的公主,竟是這樣平易近人。

可還不等他說什麽,蘇子喬已經帶着李沄進了将軍府。

蘇子都嘿嘿笑着碰了碰陸廣,“陸叔,是不是覺得公主跟你想象中不太一樣?”

陸廣默默地點了點頭。

蘇子都:“公主跟旁人想象中不一樣的事情多了去了,日後你就曉得了。”

陸廣瞥了蘇子都一眼,“日後我就曉得了?你怎麽說得好像公主和郎君會常來将軍府住似的。”

蘇子都:“這有什麽好奇怪的嗎?陸叔不知道嗎?将軍府是周國公設計的,我聽說從前周國公替十一兄設計将軍府的時候,那草圖都給公主看過的!”

陸廣:????

說起此事,确實是發生過的。

那時周國公武攸暨尚且年幼,大唐第一宰相、畫師兼設計師閻立本也還在世,皇後殿下為了坐實周國公年少英才的名號,就向聖人李治提出了讓小周國公為蘇子喬的府邸畫個設計圖。

周國公武攸暨那時住在大明宮中,跟小公主是玩伴,天天除了算學畫圖,就是想着法子哄太平表妹高興。

難得有一次練手的機會,一不小心就把蘇子喬的府邸設計成了公主喜歡的別院風格,樓臺亭閣,小橋流水。

那時小公主和永安縣主見到了周國公的草圖,相對無言。

兩個小貴主當然不可能會讓周國公就那樣交差,那會被閻相罵死。于是,兩個小貴主只好盯着武攸暨,讓他重新畫了個中規中矩的設計圖給閻相過目。

誰知武攸暨去找老師閻立本的時候,兩個設計圖都拿去了。一個活潑有餘莊重不足,一個沉穩大氣卻顯死板,閻相三言兩語點撥了學生幾句,武攸暨就把兩個設計圖合二為一了。

随着周國公年齡漸長,本事也見長,将軍府作為唯一一座由周國公設計的非皇家建築,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嫉妒得發狂呢!

蘇子都跟陸廣嘀咕着說道:“周國公跟公主感情特別好,我覺得公主肯定也會喜歡将軍府的!她在公主府待膩了,就會經常跟十一兄回将軍府小住。”

陸廣沒好氣地白了蘇子都一眼,無奈說道:“公主會不會到将軍府小住我不清楚,但十五郎君你若是再耽誤我去請示郎君該要如何安頓公主的侍女,郎君又該讓你自罰俸祿了。”

蘇子都:“……”

***

蘇子喬住的地方叫辰陽堂。

李沄現在辰陽堂的大門前,仰頭看着那在陽光下閃耀着的幾個大字,不由得抿着嘴笑。

蘇子喬見她停了下來,轉頭問道:“怎麽了?”

“子喬可知道,這個名字是誰起的?”

蘇将軍住進将軍府後,就沒在意過這些事情,如今公主一問,頓時啞然。

他稍稍沉吟,問道:“是周國公麽?”

李沄搖頭,“不是,是太子阿兄起的。”

太子殿下?

這事情倒是令蘇子喬有些意外。

“将軍府的設計圖定好了之後,攸暨表兄便尋思着給這些院子樓閣起什麽名字,什麽閑來聽風閣,晚來看雲亭這些都是三兄起的,小橋流水那些都是四兄和紹表兄起的。唯獨主人住的這個院子,是太子阿兄起的。”

那時幾個小郎君叽叽喳喳,薛紹和李旦覺得要叫君子堂,李顯覺得金玉滿堂也不錯,武攸暨覺得叫淩雲堂就很好……幾個小郎君都很有主見,各有各的理由,争得面紅耳赤。

恰好李弘去清寧宮向母親請安路過千秋殿,看到幾位小郎君争論不休,差點要打起來的架勢,太子殿下身為長兄,深得弟弟們的信任和愛戴。

幾位小郎君一見太子阿兄,便拽着他,要他做主。

太子殿下無語片刻,覺得用哪個弟弟起的名字都對不起另外幾個,幹脆自己提筆,大手一揮,寫下辰陽堂幾個大字。

幾位小郎君面面相觑。

太子殿下卻笑得如沐春風,“你們起的名字都很好,令我難以抉擇,索性就用我起的名字罷。辰陽堂也很完美啊,對不對?”

太平公主說起從前的事情時,眉眼帶笑,十分溫柔。

蘇子喬從前只知公主聰明,性情有些古靈精怪,行事令人捉摸不透。如今卻發現她有着一顆赤子之心,十分讨人喜歡。

蘇子喬牽着李沄的手,帶着她走進辰陽堂,“我帶你進去。”

辰陽堂的庭院很安靜,種着銀杏樹,四周有楠木回廊。穿過庭院,便是有臺階,臺階之上,便是主人的居室。

藕荷色的窈窕身影踏上臺階,垂在她雙臂的披帛落在臺階上。

李沄推門進去,只見室內空空如也。

推門進去的地方,像是個小前廳,主人可以在此間閑坐或是喝茶。就是這個小前廳連個軟榻都沒有,就放了個小案桌,案桌兩旁放着蒲團。

繞過小前廳的大屏風,後方就是他的卧室。說是卧室,就真的只是卧室,除了一張卧榻,再也沒有多餘的東西。

李沄:“……”

她知道蘇子喬不講究,卻不知道他竟然不講究到這種程度。

她繞過屏風出去,蘇子喬已經坐在案桌旁的蒲團上,見她出來,劍眉微揚,“公主失望了?”

公主款款走過去,搖頭輕嘆,“二兄果然沒騙我,将軍府氣派的只有大門。”

柔軟的紫色披帛,随着公主的走動,拂過蘇将軍放置在膝蓋上的手背。

一陣暗香在鼻端飄過,淡淡的,卻很好聞。

蘇子喬一只手擱在旁邊的案桌上,修長的五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梨木案桌,細長的眸子眼角微挑,慢悠悠地問道:“公主嫌棄我窮,想始亂終棄了?”

公主橫了他一眼,反問:“我需要始亂終棄?”

太平公主的神情有些調皮,又有些小得意,她走到蘇子喬的前方,俯身,那雙清亮的眼睛跟他對視着。

公主的心情頗好,她笑盈盈地跟蘇将軍說:“驸馬只有一個,但養在公主府裏的小郎君,可以有許多個。”

蘇子喬頗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哦?”

“你不信?”

蘇将軍望着眼前的清豔面容,嘴角上揚,“信,怎麽不信?”

男人的話音剛落,長臂陡然伸出,勾住了她的腰身将她往下帶。

李沄驚呼了一聲,只覺得天旋地轉,再回過神來,整個人已經落入他的懷裏。

蘇子喬居高臨下地俯視懷裏的公主,她受到了一些驚吓,雙眸睜圓了瞪他。

“蘇子喬,你真可惡!”

“怎麽可惡了?”

“你不由分說将我拽下來,吓我一跳!這樣還不可惡?”

公主的聲音,又嬌又媚,在蘇将軍聽來實在沒什麽火氣。

他低笑伸手揉她的腦袋,一陣亂揉,固定着一頭青絲的金環落下,如瀑的長發頓時散落,落在兩人身上。

蘇子喬慢悠悠地撩起一縷長發放至唇邊,徐聲說道:“我記得昨晚在藕香榭的時候,公主才埋怨說有我一個都嫌多,如今怎麽就要養小郎君了?”

李沄一怔,想到昨晚在藕香榭的事情,白皙的臉頰頓時染上紅暈。

李沄:“……你放開我。”

蘇子喬依言放開她。

李沄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裙擺,好聽的聲音揉着笑意,“我昨晚說什麽了?我可什麽都沒說。蘇将軍怕不是昨晚在藕香榭喝多了,在夢裏聽見我說的罷?”

蘇子喬側首,那漆黑的眼眸落在她的臉上,然後緩緩往下,掃過那窈窕纖細的身段。

“我喝多了?”

公主一只手抵在紅唇上,濃密的睫毛扇了扇,經過一個多月,她早就發現在風月的把戲裏,蘇将軍比她更勝一籌。

她不跟他玩了,直接耍賴。

只聽見公主無辜的聲音在室內響起——

“可不是麽?你昨晚喝得可多了,喝多了之後抱着我不放,說你心悅我,眼裏心裏只有我,求我不要離開你。只要我留在你身邊,不管我做什麽都可以,養許多小郎君在公主府也沒關系。你雖然是個窮光蛋,可你很會打仗,你不僅會保護我,還會替我保護公主府裏的小郎君……啊!”

公主的話還沒說完,就發出一聲驚呼。

原本還坐在蒲團上的蘇子喬忽然站起來,朝她伸手一抓。

李沄躲開他那一抓,臉上還帶着調皮的笑,“哎呀,蘇将軍被我說中了心事,惱羞成怒了。”

但是她也知道蘇子喬身手敏捷,人家可是将軍,她一個養在宮裏的公主哪能跟他比?

太平公主臉上笑顏如花,早就想好了退路,見蘇子喬起身,躲過那一抓之後,連掉落在地上的金環也不要了,拔腿就往門外跑。

“槿落,秋桐,啊!”

公主的逃生路線是沒有問題的,無奈快不過蘇将軍,她沒走幾步路,腰間就被一雙有力的手臂纏上。

蘇子喬雙臂環在她的腰身,胸膛緊緊貼着她的後背,他的唇湊到她的耳畔,聲音很輕,“公主,你跑什麽呢?”

男人的氣息萦繞在她的周身,李沄咬着紅唇,心裏有些懊惱。

——跑得慢了些。

她應該在蘇子喬起身之前就跑的。

但輸人不輸陣,她可是公主,氣勢必須要穩住的。

“我哪有跑?辰陽堂裏連個像樣的茶具都沒有,我要叫槿落秋桐來布置一下,你快放開我。”

“不放。”

男人的聲音懶洋洋的,一只手擡起,把玩着垂落在她胸前的黑發,另一只手不動如山,将她牢牢地鎖在身前。

觸感極好的黑發纏繞着将軍的手指,然後滑落。他的手緩緩往上,停在她的耳垂。

她的耳垂飽滿,指腹碰上去,很熱,耳朵尖也透着紅暈。

李沄微微偏頭,避開他的手指,“別碰。”

那只環在她腰間的手收緊,男人的聲音輕柔,卻又有些森然,“公主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說別碰就別碰,從不管旁人怎麽想,如此恣意妄為……”

李沄聽着他的聲音,心裏猛地一跳,公主雖然喜歡玩火,卻不喜歡玩火**。她軟着聲音,可憐兮兮的,“你的手勒得我好疼。”

原本還說着不放的蘇将軍,聽到她的話後,竟乖乖松手。

李沄重獲自由,立即拉開兩人的距離,她整了整散落的頭發,有些羞惱地橫了蘇子喬一眼,打算把金環撿起來重新把頭發整理好。

誰知轉身往地上一看,金環不見了。

她朝蘇子喬伸手,“把金環給我。”

蘇将軍雙手背負在後,“什麽金環?我可沒看見。”

李沄瞪他。

蘇子喬看着她那充滿生氣的模樣,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他緩緩朝李沄逼近。

“我心悅你。”

“眼裏心裏只有你。”

“求你別離開我。”

蘇子喬每說一句,就上前一步。

他來到李沄跟前,輕輕地笑了笑,“我都快為公主發狂了,公主卻在想着怎麽逃離我。”

李沄臉色鎮定地站在原地,白皙的五指慢慢梳理着長發。

太平公主向來心思剔透,又怎會不知道自己方才不小心踩了雷。她眨了眨眼,随即嘴角便是怎麽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只聽得公主笑嘆一聲,偏頭,那雙含情目笑睨了将軍一眼,“原來是子喬吃醋了。”

蘇子喬:???

“不喜歡我在公主府裏養小郎君?”公主繞着蘇子喬走了一圈,眼裏閃着愉悅的神色,“那你剛才還吓唬我?子喬,你這樣可不行。我是公主,誰能奈我何?子喬若是想要我獨一份的喜愛,還是先想想怎麽哄我高興才好。”

蘇子喬:“……”

而這時,槿落秋桐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李沄聽到兩個大侍女的聲音,低頭淺笑,決定不跟蘇将軍胡扯了。

她步履輕盈的旋身,藕荷色的裙擺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度,正想出聲回應兩個侍女。

誰知蘇将軍高大的身影忽然欺上前去,他将她整個人密密實實地納入懷裏,“公主覺得,我該要怎麽哄你高興才好?”

李沄愣住,在她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蘇子喬已經将她轉了過來,将她鎖在牆壁和他的身體之間。

他低頭,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望着她。

“我是個窮光蛋大将軍,但我很會打仗。”

“我會保護你。”

“至于什麽小郎君,誰能奈你何?”

“若是聖人所賜的莫邪劍,用來殺那等以色侍人之徒,公主以為如何?”

公主聽着蘇将軍的話,瞪大了雙眼,語氣不可置信,“你竟然威脅我?”

他的薄唇微微勾起,否認,“我哪有?”

李沄:“……”

她從不知道,原來蘇子喬也會這麽無賴。

蘇子喬看着她錯愕的模樣,忍不住擡手,動作溫柔地摩挲着她的臉頰。

她總是能令他原本冷硬的心,生出許多不受控制的情愫來。

就如此刻,她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暗香浮動,令他遐想。

低頭,接吻。

她所有的話語,都被吞沒在他的吻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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