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歌盡風流07
李沄記得韓國夫人,也記得那個有着花容月貌的賀蘭氏。
韓國夫人去世後不久, 外祖母楊氏也去世了。李沄記得當年外祖母楊氏和韓國夫人去世後的一段時間, 母親總喜歡站在清寧宮的海棠樹下想事情。
李沄跟武則天說“這些人對阿娘都不好, 他們對阿娘, 總是有所求。武三思和武承嗣能回來長安,他們求之不得,他們總要靠阿娘給他們榮華富貴。”
“他們要靠我, 自然就要為我所用。你的攸暨表兄獨自一人在長安, 無人幫扶,許多事情也無人分擔, 三思和承嗣回長安,也能為他分擔。”
武則天笑着拍了拍李沄的肩膀, 笑吟吟地問,“太平在宮裏也住了好些時日了吧?”
李沄“……嗯。”
武則天“都是家裏人, 明日的家宴, 太平的驸馬也該要一起出席。”
李沄與母親一同坐在榻上, 聽着母親的話,懶懶地靠向身後的大迎枕,語氣有些漫不經心。
“子喬最近忙着拉練龍武衛的禁軍, 沒時間。”
武則天沒好氣地睨了她一眼,頓了頓, 說道“沒時間他今日入宮到長生殿去陪你到阿耶下棋?”
蘇子喬是個不可多得的将相之才, 又難得是太平公主的驸馬。皇後殿下和聖人對他贊不絕口, 把他放在身邊能防身, 擱在邊關能定國,如今還能為他們的寶貝女兒遮風擋雨,多好呀。
自然是不能讓女兒在宮裏冷落他太久的。
太平公主都在宮裏住了十來天了,還不回公主府,是想怎麽着?
日理萬機的皇後殿下和聖人,也是從未想過他們還有為女兒和驸馬操心的一天。
武則天打量着女兒臉上的神色,問道“不高興?”
李沄朝母親露出一個笑容,“高興,前些日子我把子喬折騰得焦頭爛額,後來覺得無趣,便入宮陪阿耶和阿娘了。如今阿娘讓他來接我回公主府,好得很,我也不用愁着怎麽找臺階下。”
武則天“……”
皇後殿伸手摸了摸李沄的腦袋,李沄的頭往母親的掌心蹭了蹭。
武則天看着女兒的模樣,心中百感交集,她嘆了一口氣,笑着說道“太平既然高興,那便去吧。”
李沄起來,整了整身上的衣裙,跟母親行了個禮,就離開了清寧宮。
上官婉兒恭送李沄到清寧宮外。
上官婉兒跟李沄說“周國公即将要成親,國公府裏定然有許多事情要忙。皇後殿下召回在外的兩位武家郎君,多少都能為周國公分擔些許。周國公是人中龍鳳,皇後殿下對他的事情,向來都是十分看重的。”
李沄聞言,秀眉微揚。
“婉兒是在勸我?”
上官婉兒低頭,“婉兒不敢。只是有的事情既然已成定局,公主何不欣然面對?”
李沄笑了笑,轉頭看向清寧宮的宮牆。
那棵高大的海棠樹,枝丫從宮牆探了出來。明明是養在牆內的,卻總是拼命張開枝丫,非得要越過宮牆,看看宮牆之外有什麽。
李沄不想跟上官婉兒多說什麽。
前些日子永安縣主與太平公主一同入宮見皇後殿下,永安縣主見着上官婉兒後,私下還跟公主感嘆,說像上官婉兒這樣的人,有時候真的令人難以猜透她的心思。當年因為廢後之事而死的,并不僅僅是上官儀,上官儀及兒子們被斬首,其餘上官族的人,男丁流放,女眷沒入掖庭。
“那些都是婉兒的親人,皇後殿下如今不僅将婉兒放在身邊,還将許多重要的事情交給她張羅,不擔心日後生變嗎?”
“這樣的人,真真假假無從分辨。太平,你日後對她可得留點心。”
李沄心想永安其實也很有識人之能,自己如果不是早就知道上官婉兒的事情,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對上官婉兒毫不在意。
母親将兩位同父異母的兄長流放在外,令他們客死異鄉,如今又召回他們的嫡子。當年上官一族因為廢後風波,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母親也将本該在掖庭做苦力的上官婉兒放了出來,不僅放出來,還将她放在眼皮底下,給她權力給她榮華富貴……說實話,李沄佩服母親用人大膽。
權力之下,又有誰不會屈服呢?
上官婉兒見李沄半天沒動靜,不由得狐疑。
“公主?”
李沄的目光從宮牆之外的海棠枝丫上拉回,目光落在上官婉兒身上。
上官婉兒神色不解。
李沄說“婉兒還記不記得當年你在丹陽閣,為何會被皇後殿下罰回掖庭?”
上官婉兒默然半晌,徐徐點頭,“記得。當年公主與永安縣主二人十分親密,不再需要婉兒陪讀。婉兒私下到清寧宮向皇後殿下表明心跡,皇後殿下認為婉兒對公主不忠,将婉兒罰入掖庭。”
李沄“你如今當了才人,後宮之中,皇後殿下單單看重你,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脫離奴籍不容易,上官婉兒還是她的伴讀時,母親并未讓她脫離奴籍。如今,上官婉兒被封為才人,早就不是奴籍了,可見母親很看好上官婉兒。
武家的那些子侄回來長安了,表面上風平浪靜的朝野,其實早已暗潮洶湧。
李沄想起歷史上的上官婉兒和武三思,都曾權傾天下,足以翻雲覆雨。
但她不擔心。
上官婉兒不知道李沄為何會那樣問,但李沄的心思向來不好猜,上官婉兒将李沄的話當成是善意的提醒,低聲說,“婉兒怎敢忘?婉兒是罪臣之後,得皇後殿下垂憐,将我從掖庭放出。皇後殿下對婉兒恩同再造,婉兒願将性命都交給皇後殿下。”
李沄笑了,“嗯,我信你說的。”
太平公主仍下一句話,便姍姍而去。
上官婉兒望着被衆多侍女擁簇而去的太平公主,咬了咬紅唇。
這些年來太平公主是越來越令人看不透了,真真假假……她的心思想法都隐藏在她的笑容裏,誰也不知道她心裏在琢磨些什麽。
想起當年她不過是因為私下向皇後殿下表忠心,并未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便被皇後殿下罰回了掖庭……上官婉兒心裏忽然有些後怕,如今她是被皇後殿下重用,但是也保不準哪天太平公主看她不順眼了,便能令多年前的事情重演。
皇後殿下如今對皇太子也好,幾個親王也罷,都有着戒心。
唯獨對太平公主一如既往地寵愛着。
李沄出了清寧宮,就回丹陽閣去了。才走進丹陽閣的大門,就看到穿着一身鴉青色常服的将軍傲然端立在臺階上。
男人雙手背負在後,正在看她。
公主定在了原地,跟在她身後的宮人侍女們都十分識相地退下。
“太平。”
李沄眨了眨眼,很是淡定地“嗯”了一聲。
蘇子喬凝望着她,見四下無人,便笑着上前。
李沄看着他走過來,愣了下,“你做什——”麽呢?
話未說完,一身鴉青色常服的将軍長臂一伸,不由分說地将公主帶進了懷裏抱着。
猝不及防被抱住的李沄愣了下,臉上随即綻放笑顏,放在身側的雙手緩緩擡起,抱在他的腰身上。
什麽霸道的擁抱實在是太老套了。
可這樣被人抱着,心裏有種十分甜蜜的感覺。
滿滿當當的,仿佛什麽令人苦惱的事情,都可以抛到九霄雲外。
暮色降臨。
公主府的蘅蕪閣中,層層紫紗之後,已經有十來天不曾相見的公主和将軍兩人在卧榻上糾纏在了一起。
水紅色的荷花裙和将軍鴉青色的常服被扔在了紫紗外的地面上,暮色中,有着絕美身段的公主,在蘇将軍的懷裏,化作了一汪春水,任他掬弄。
公主任性,一言不合便要離家出走。
獨守公主府好些日子的将軍,如今抱着公主,哪能那麽容易就讓她溜了。
這個欲|望的漩渦,一旦被卷入,便仿若沒有盡頭似的。
她身上的那股暗香又在包圍着他,令他着迷,令他沉醉。他再也不是那個溫柔體貼的蘇子喬,他抱着這個天之驕女,只想在她的身上、心裏留下獨一無二的印記。
足以滅頂的快感令人心生恐懼,李沄推着他的胸膛,想要離開,卻被抱得更緊。
他抱着她,在她的耳旁低語,“別躲。”
李沄閉着眼睛喘息,秀氣的眉毛微蹙着,像是快樂又像是痛苦。
蘇子喬低笑着,将她抗拒的手拉開,兩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彼此的手心都已經汗濕。
“太平,張開眼睛。”
李沄側頭,不聽。
他低頭,牙齒輕輕地咬着她的唇,“張開眼睛,嗯?”
蘇将軍有時候手段委實太高,李沄不得不張開眼睛。
那雙美的令人驚嘆的含情目此刻水光潋滟,眼皮上泛着淡淡的紅,那濃密卷翹的睫毛此刻也已經被打濕,她喘息着望他。
美得驚心動魄,美得如此勾人。
蘇子喬不想認輸。
但夫妻之間沒有輸贏,在他成為她的驸馬那一刻,他們兩人就已經綁在了一起,從此生死相依。
月上中天。
如水的月光透過窗棂灑落在室內,卧榻上,李沄窩在蘇子喬的懷裏,十分安靜。
蘇子喬抱着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武三思和武承嗣要回長安,公主不高興?”
“難道子喬認為那有什麽值得高興的嗎?”
蘇子喬将她的手放至唇邊,輕吻她的指尖,“沒有。”
他甚至覺得李沄心裏有些難過。
今日他入宮去陪李治下棋,才發現聖人李治幾乎是在下盲棋,聖人的目力已經十分不濟,過不了多久,大概便會目不能視。
就在這節骨眼上,皇後殿下趁着周國公将要大婚,将武家流放在外的子侄召回長安,其用意不言而喻。
李沄低喃着說道“我心裏,真是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蘇子喬抱緊她,胸膛貼着她的後背,低笑,“我這樣侍寝還不能讓公主高興麽嗎?”
李沄“……”
蘇子喬望着懷裏的公主,只見她白皙的臉上飛紅,然後那抹紅,一直蔓延到了她的耳朵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