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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歌盡風流09

蘇子喬抱了李沄, 側頭看向窗外的夜空。

月明星稀。

他含笑着問,“這麽喜歡這地方, 不然今夜不回蘅蕪苑了, 就在這水榭歇了?”

李沄窩在他的懷裏, 她看着月光下的藕香榭, 荷花全都開了, 在夏夜的風中搖擺, 耳邊傳來不知名的蟲鳴,顯得這個夜安靜祥和。

她倒是喜歡這樣安安靜靜地跟蘇子喬待在一起。

于是點頭, 說好。

蘇子喬抱着懷裏柔順異常的公主, 沒再問什麽。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可在他懷裏的小公主, 不僅有遠慮, 也有近憂。

蘇将軍自從年少時入宮在羽林軍中當侍衛開始, 對天家那浸潤在權謀之下的感情就敬而遠之。只是他怎麽也沒想到,有朝一日他會成為太平公主的驸馬。

還沒成為她的驸馬時, 只覺得這個千嬌百寵着長大的公主聰穎通透,不是個簡單的人,可她有着像聖人一樣的善良和體貼, 下降後想來會過得幸福快樂。

如今他尚了這個天之驕女,卻發現在她的快樂和幸福,如今漸漸籠罩在陰影之下。

今年也不知是撞了什麽邪, 三月關中蝗災, 五月東都大水, 耕種的季節已經過去,可地裏不見莊稼,因為上個月蝗蟲再度過境,莊稼被蝗蟲吃光了,雖然還沒到秋天,但已經能想象到入秋後顆粒無收的慘狀,又要苦了百姓。

天降災禍,天子身體也日漸衰弱。

李沄一有時間就入宮陪父親說話,會公主府時臉上雖然帶笑,可眼底卻十分黯然。

他也想多點時間陪她,可畢竟龍武衛禁軍到他手裏尚且不到一年,想要将龍武衛的禁軍磨成專屬于他手中的利劍,還得要費點心思和時間。

要手中有劍,才能護她不受風雨驚擾,才能護着這一片養育了她的山河。

蘇子喬不說話,窩在他懷裏的李沄倒是說話了。

“我聽子都說,你近日忙着在跟戶部侍郎狄仁傑打交道。”狄仁傑如今在戶部,是戶部侍郎。

狄仁傑是閻立本提拔起來的,跟武攸暨算是同門。他在大理寺的時候,對薛紹十分看重,也是費了心思培養和打磨薛紹的。

即便李沄不是從後世而來,就沖着狄仁傑不遺餘力提攜後輩的這一點,她心中都是十分敬佩的。

狄仁傑是個真材實料的人,不管在哪兒都能發光。他在大理寺時,幾年期間判了上萬件的案子,不見有人喊冤,如今到了戶部,各種撥款和賬目都清白了許多。

跟戶部打交道是很令人頭疼的事情,但跟狄仁傑打交道并不令人頭疼。

蘇子喬一看賬就頭疼,将軍府的賬都是直接扔給陸廣和蘇子都的,李沄有些難以想象蘇子喬會去跟戶部的狄仁傑打交道。

蘇子喬聽了李沄的話,低笑出聲,“公主想知道為何?”

李沄仰頭,眨巴着眼睛看他。

蘇子喬摸着她的頭發,“那得給點好處。”

李沄眉眼彎彎,親了一下他的嘴角。

蘇子喬抱緊了她,低聲說道“其實也沒什麽事情,就是龍武衛禁軍的經費尚未下來,我去找狄侍郎看看怎麽回事兒。”

李沄一怔,随即笑了“子喬是我的驸馬,戶部居然還卡你們的經費?”

蘇子喬頓了頓,默默看向李沄。

李沄臉上梨渦清淺,伸手刮了刮他的下巴,“你這個窮光蛋大将軍,一定是銀子花得太快,戶部才會卡龍武衛禁軍的銀子。”

說着,她皺了皺鼻子,取笑道“子喬真是窮死了,只有我不嫌棄你窮。”

可是想想,如今朝中局勢瞬息萬變。

蘇子喬是從西域召回長安的,空降龍武衛禁軍,還是大将軍。他品階雖高,也有軍功在身,到底年紀尚輕,想要徹底服衆,須得天時地利人和。

天時地利人和的前提,是得有銀子有裝備。

否則日子過得苦巴巴的,誰與你天時地利人和?

難怪蘇子喬會去找狄仁傑。

蘇子喬握着她的手,“可不是麽?我窮死了,如今全靠公主養着,才沒餓死街頭。”

李沄被他逗得笑起來。

蘇子喬望着她的笑顏,心裏微微蕩漾。可她渾然不知,被他握在掌心的指不安分地刮着他的掌心。

掌心微癢,一直癢到了心裏去。

撩人不自知的公主眼波流轉,言笑晏晏,“我對你這麽好,你該要怎麽回報我?”

蘇子喬一只手落在李沄的腰間掌心,神色似笑非笑,“我身無分文、兩袖清風,只有一副皮囊勉強能入公主的眼裏。”

蘇将軍人前冷清威嚴的形象,到了太平公主這兒,早就崩的一塌糊塗。李沄對如今像是無賴似的蘇将軍,內心早已麻木。

她抽出被握在他掌心的手指,笑着坐了起來,輕哼着說道“我才不稀罕呢。”

公主穿着輕薄的紫色夏衫,襯得膚若白雪,比綢緞還要漂亮的長發披散在她的身後,映襯着窗外的荷塘月色,仿若誤落人間的精靈。

她側首,那似嗔非嗔的目光落在蘇子喬的身上,稍稍頓了頓,她又俯身,蔥白的手指落在蘇子喬的鬓角。

“不過,我的子喬确實是很好看的。”

他們總是輕而易舉地耽于欲|望。

李沄的唇幾乎要貼上蘇子喬的,內心苦悶不安的時候,身體上的纏綿交流,似乎能令她覺得彼此的心更加貼近。

很奇怪。

李沄從不知道自己原來是個沉迷于身體欲|望的人。

水榭外銀白的月光傾灑了一地,水榭內的男女抱在了一起。

他們有十來天沒有這樣親熱了。

蘇子喬将李沄壓在了榻上,低頭吻她。

輕薄的紫色夏衫此時衣襟已經亂了,露出精致的鎖骨和半邊肩膀,夜風吹過,紫色的輕紗被吹得飄了起來。

李沄躺在軟塌上,眼眸帶着幾分欲語還休,她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下。

她看向蘇子喬的時候,那雙澄澈明淨的眸子,眼神已經不再像是過去那樣純粹。那眸光總是勾勾轉轉的,帶着無限風情,十分勾人。

她是他無法招架的誘|惑。

蘇子喬伸手,捂住她的眼睛。

被捂住眼睛的李沄擡起身,輕輕吻他。

她笑得柔媚,紅唇貼着他的,兩人氣息交纏,只聽得她用那嬌得能滴水的聲音勾|引他,“抱我。”

蘇子喬“……”

她這麽一撩撥,蘇子喬腦海中僅剩的理智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月光下,女子絕美的身段仿若鮮花一般,在他的身下綻放。

夏天将近,初秋來臨。

聖人李治本是打算要和皇後武則天一起到九成宮去賞秋色的,誰知在準備出發前的兩天,本已有緩解的頭疾忽然發作,卧床不起。

太平公主為此直接住進了宮裏,就近陪着父親。

李治的目力已經盡失,徹底看不了奏章。可他還是能依稀感覺到一些光線,知道什麽時候是白天和黑夜,可是卻再也看不見他的皇後,他的太平。

李沄望着父親的目光溫情而難過。

李治卻笑着跟她安慰她,“別難過,阿耶就算已經目力盡失,可只要聽到太平的聲音,腦海中便能浮現你的模樣。”

他最為寵愛的小女兒,她的模樣早已牢牢地被刻在父親的心中腦海裏,縱然目力不再,也是記得的。

李沄看着父親,眸中含淚,她想跟父親說話,可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李治微笑着伸手,跟李沄說“這些日子都悶在長生殿裏,太平陪阿耶出去走走?”

李沄眨了眨眼,将眼中的水光眨去,便扶着父親走出長生殿。

令李沄驚訝的是,父親雖然目力盡失,但他卻像是心中也長了一雙眼睛似的,走在長生殿裏,竟然不會磕着碰着。

李沄目瞪口呆。

李治卻笑着拍了拍李沄的手,溫聲說道“頭疾會影響目力,早晚有一天,我會目力盡失。前些日子閑着無事,便讓王百川扶着我來認長生殿中的方位,這樣即便是瞧不見了,心中也有點分寸。”

李沄望着父親,喃喃地喊,“阿耶。”

李治眉目含笑,只是從前那雙溫柔而多情的眼睛,此刻不再明亮。

李治“其實目力盡失,也沒太平想象中那麽難過。”

李沄沉默了片刻,然後扶着父親往長生殿外走。若是她的眼睛什麽都瞧不見了,她一定無法像父親這樣淡定自若。

李沄心裏很難過,面上卻帶着微微的笑意,“嗯,阿耶看不見了,從此以後,便從太平當您的眼睛,您走到哪兒,我就替你看到哪兒,好不好?”

李治腳步微頓了一下,聲音溫和,“那子喬呢?太平總不能寸步不離地守在宮裏。”

“我還是希望能和你的阿娘再去就一次九成宮,再與她一起看一看那被秋色染紅了的楓林。”

秋風拂過,長生殿中的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李沄的目光落在父親身上。

恍惚中,雙鬓斑白的父親變成她剛來到這世界時的模樣,俊眉朗目,一身清貴。随便往哪兒一站,便似清風朗月,令人移不開目光。

可如今,父親卻已顯露病态,目力全失。

李沄站在父親的身旁,秋風雖然蕭瑟但并不寒冷,可她卻感到了徹骨的涼意,一直透進了她的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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