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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歌盡風流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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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宅二年, 太平公主十八歲。

這一年的紫藤花開得格外美麗,長安的春天似乎因此而染上了一抹神秘動人的紫色。

在漫天的紫藤花雨中, 帝崩。

天子駕崩, 當今皇太子李弘于樞前即皇帝位。

李弘自當了皇太子以來,多次監國,并且深得人心。只是, 身體不太好。

當年太宗駕崩,為自己的兒子留下了四名顧命大臣。李治剛登基的時候,吃盡了顧命大臣的苦頭, 自然不會讓李弘重走他當年的路。

李治這些年來也給了許多機會李賢,希望他能輔助長兄。

可李賢如今也太年輕了, 雖然他在政事上大放異彩,卻還是年輕氣盛。

思來想去,又有誰能為體弱多病的李弘分憂?

除了當今的太後武則天,還有誰可以擔此重任?

李治留下遺诏, 軍國大事有不決者, 兼取太後進止。

對于父親留下這樣的遺诏,李沄并不意外。

這麽多年了,母親一直陪着父親,兩人一同在紫宸殿聽政, 下朝後在長生殿、清寧宮商讨家國大事。母親參政多年,朝廷之上, 有哪位大臣能比母親更合适輔助如今的聖人阿兄呢?

李弘登基, 雖然百廢待興, 并未做任何變革。

近兩年雖然邊境安定,可去年從春天到冬天,都有天災,冬天還發生了瘟|疫,關內饑|荒雖不曾像從前那樣發生人吃人的慘狀,但三餐不繼。李弘在當皇太子時,已經很能獨當一面,心中很明白此刻大唐最需要的是什麽。

天災。

父親在世時,不斷免除百姓的徭役,以安民心。

如今父親駕崩,新帝即位,若是貿然大動幹戈,便有可能江山飄搖。

維持先帝在位時的措施,方為上策。

武則天本是住在清寧宮的,如今新帝登基,昔日的太子妃楊玉秀已經變成了大唐的皇後,武則天搬到了上陽宮居住。

從前太平公主在大明宮中通行無阻,新帝李弘一直對李沄這個阿妹疼愛有加,他登基後,太平公主變成了太平長公主,從前太平公主所享有的特權,如今一切照舊。

包括當初帝後專門留給李沄的丹陽閣。

李弘去上陽宮向母親請安時,與母親說道“我與秀娘子嗣單薄,到了如今,只得天澤一個孩兒。偌大的東宮,已經夠天澤玩耍了,丹陽閣便維持原狀,等阿妹入宮的時候來住。”

武則天看着立在她前方的李弘,緩緩地點了點頭,“也好。”

李弘不動聲色地打量着母親,又跟她說了一些朝堂上的事情之後,就離開了上陽宮。

李弘前腳離開了上陽宮,太平長公主就到了上陽宮看母親。

自從李治去世後,李沄幾乎每天都入宮來陪母親。

武則天望着被衆多侍女擁簇而來的女兒,面上露出些許溫柔的笑意,“太平來了。”

李沄眼裏眉間漾着笑意,款款朝母親走過去。

“阿娘。”

李治去世的時候,春日爛漫,紫藤花開得正好。

如今先帝已經安葬在乾陵,宮中的銀杏樹的葉子已經變成了金黃色。春去秋來,時間無聲無息地從指間溜走。

父親去世,對母親的打擊很大。

至少,看上去打擊很大。

李沄已經沒有了父親,心中自然希望能多些時間陪着母親,她在公主府橫豎沒什麽事情需要操心,就入宮了。

武則天初始時還說長公主幾句,不外乎就是我在宮中無事,太平不必每日都入宮之類的話。

誰知長公主一聽,秀眉輕揚,理直氣壯地說道“我的阿娘在宮裏,阿娘在哪兒,哪兒就是太平心中最牽挂的地方,我當然要入宮看您!”

太後拿公主沒辦法,新帝對這個阿妹也是嬌慣得很,只好随她。

武則天帶着李沄一起到了上陽宮裏的佛堂。

太後信奉佛教,護國寺和感業寺裏有不少菩薩的金身都是她出資建造的。感業寺的師太三天兩頭便入宮,與太後交流佛法。

李治去世後,武則天每天都會為他謄抄經文。

李沄心中不信神佛,卻也敬畏。為父親謄抄經文,也是她為父親悼念的方式之一。

李沄整理着前些日子抄的經文,擡眼看向母親。

母親坐在佛堂的蒲團上,雙目微合,神情安詳柔和。

李沄的眼睛有些發澀,父親駕崩後,母親就時常到佛堂來。可是她心裏明白,母親又怎會是一心向佛之人呢?

只是如今新帝即位,加上新帝在民間名聲頗好,在朝政之事上,她縱然有先帝遺诏,也不好過于強勢。

而去歲召回長安的武家子侄,也沒做出什麽漂亮的政績,拉幫結派,吃喝玩樂倒是很有一手。

這種時候,該以不變應萬變。

想起父親,李沄的心裏又有些悶疼。

她将手中的經文放下,轉身走出佛堂,在佛堂前方楠木廊道前的臺階上坐着。

武則天從佛堂出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李沄一個人坐在臺階上,夕陽投射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失落又感傷。

武則天神情微動,走了過去,柔聲問道“太平,你怎麽坐在這兒?”

李沄仰頭,看着母親,面上露出一個笑容,“阿娘,陪太平在這兒坐一會兒,好不好?”

武則天“……”

這樣席地而坐,已經幾十年不曾發生在她身上來。但既然女兒開口了,她自然也是樂于奉陪的。

武則天挨着李沄坐下,柔聲問道“太平坐在這兒,是因為想起了你的阿耶嗎?”

李沄點頭,“嗯,我想他。”

她很想父親,可是也明白,再怎麽想,父親也不會回來。

父親的駕崩,她并不是毫無心理準備,只是不管有多少的心理準備,當真正面臨的那一刻,才發現原來所有的準備都無濟于事。

世界上最愛她的男人,永遠離開了她。

她再也沒有了父親。

如今大明宮的主人,不再是她的父親,而是她的長兄。

聖人阿兄很好,皇後阿嫂也很好,他們都很好。

只是,她想父親了。

李沄轉頭,那雙眼眸凝望着武則天,輕聲問道“阿娘,你想阿耶嗎?”

李沄的眼睛,像極了李治。

武則天看着李沄的黑眸,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李沄的頭發,說道“當然是想的。”

怎麽會不想呢?

那個一身清貴的男人,給了她許多,也教會她許多。

沒有李治,她會在感業寺中長伴青燈,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世間,便不會有如今的武媚娘。

風輕輕吹過,佛堂前的銀杏樹葉從枝頭打着旋落下。

去歲的這個時候,她正與李治在九成宮觀賞秋色。

武則天眉眼溫柔,望着風中飄落的銀杏葉子。

今歲秋已來臨,她仿佛看到李治站在鋪了一地金黃銀杏葉的前方,俊雅的五官帶着溫柔笑意。

蘇子喬從公主府的書閣出來時,已經很晚了。

蘅蕪苑的燈光還亮着,是李沄在等他。

回到蘅蕪苑,只見公主青絲上的珠釵已經撤下,一頭柔順的長發披落在身後。她靠着身後的大迎枕,手裏拿着一本冊子。

雖然拿着冊子,可久久不曾見她翻一頁。

蘇子喬走過去,笑着将她手中的冊子拿過來,一看,上面的筆跡是他最熟悉不過的。

那是先帝的筆跡。

蘇子喬看向李沄。

李沄靠着身後的大迎枕,清豔的臉上帶笑,跟蘇子喬說道“這是從前阿耶閑來無事,教我的策論。”

先帝風流多情,文采風流,不管什麽事情,似乎都能信手拈來。

他教女兒彈琴跳舞練字,心血來潮了,也跟女兒談論天下大事,甚至還教她策論。李沄的策論或許不能與新帝和雍王的相比,但與她年齡相仿的幾位兄長相比,卻有獨到之處的。

蘇子喬将手中的冊子放在旁邊的案桌上,将李沄抱進了懷裏,“這麽晚不睡,是在等我?”

李沄點頭,聲音愛嬌,“嗯,子喬總不回來,我睡不好呢。”

蘇子喬默了默,将她抱得更緊一些。

自從先帝駕崩後,李沄清減了許多,笑起來跟從前一樣好看,眼底卻再也不像從前那樣溫暖。

原本就是淺眠的,如今變本加厲,有時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覺。

李沄在蘇子喬的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着,問他“前兩天庫狄入宮,跟母親說裴相公受了風寒,子喬可去看過他了?”

新帝即位,将裴行儉提拔為中書令,是首席宰相。

這麽多年,裴行儉也算是為大唐操碎了心,如今母親成為太後,李弘便将裴行儉從吏部提拔了。

一代儒将,文韬武略。

在邊關時威名赫赫,在朝堂之上享有盛名。

裴行儉擔任中書令,是衆望所歸。

蘇子喬握住李沄的指尖,她的指尖微冷,他便将她的手攏在了手心之中,手心的溫暖透過皮膚,源源不絕地傳給李沄。

“師兄是個勞碌命,如今又是中書令,受了風寒也沒法靜養。不過他身體還是挺硬朗的,過幾日大概便好了。”蘇子喬摩挲着李沄的指尖,低笑着問道“公主這麽晚還在等我,就是為了問我此事嗎?”

李沄也笑,“自然不是。子喬,阿耶駕崩,如今安葬在乾陵。新帝即位,朝堂新舊更疊,一切似乎都井然有序,可我心中總是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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