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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190

李沄和武攸暨趕回去的時候, 雍王府已經大門緊閉。

氣派的雍王府, 如今冷冷清清, 只餘一些看熱鬧還沒散去的百姓在那兒指指點點。

李沄身穿着素色常服,只戴了帷帽就騎着白雪進城。長安大街人多,不好跑馬,她和武攸暨來遲一步, 沒能見上李賢一面。

李沄拿着缰繩的手握緊了, 關節泛白。

李沄:“攸暨表兄, 我要入宮。”

隔着帷帽,看不清李沄此刻的神情, 武攸暨嘆息一聲, 馬兒有些焦慮地在原地踢踏着。

武攸暨:“你此時入宮, 又能怎樣呢?”

“我自幼與幾位兄長感情親厚,縱然阿娘不喜歡二兄, 我自小也是喜歡找二兄玩的。如今二兄出了這樣的大事,我不聞不問, 像話嗎?”

原本紛飛的大雪此刻已經停下, 李沄調轉了馬頭,跟武攸暨說:“攸暨表兄放心,我沒事。”

武攸暨想了想,叮囑道:“你入宮與姑母說話, 別任性。”

到了這個時候,李沄反而笑起來,她說:“我是阿娘最疼愛的人, 怎麽可以不任性呢?”

武攸暨:“……”

還不等武攸暨再說些什麽,李沄就已經策馬遠去。

武攸暨站在雍王府的大門,安靜地看着李沄遠去的身影。

風雪漸歇,雲破日出。

這片山河,又将誰主沉浮?

***

雍王李賢造反,交由禦史臺、刑部和大理寺三部會審。

裴炎入宮見太皇太後,在紫宸殿中,裴炎站在太皇太後座位臺階的下方,徐聲說道:“太皇太後,雍王謀反一案,宜從速從重解決,拖得時間長了,怕是有變。”

雍王李賢這些年在朝中并非毫無建樹,他自小聰穎,文采斐然,曾主持為《後漢書》做注,身邊也是聚集了一批有識之士。

這年頭,什麽都不怕,就怕拿筆的。

武則天鬓發整齊,雍容華貴。

她坐在位置上,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看完手心就看手背,說道:“不急。”

裴炎聞言,怔住。

武則天伸手,再旁服侍的上官婉兒上前,将她扶起。

“雍王私藏甲胄,這是鐵打的事實。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他的那些幕僚,難道還能蔑視律法嗎?”

裴炎:“可是——”

武則□□裴炎微笑,“你有些太沉不住氣了,這一點,該向裴閣老學一學。”

裴炎:“……”

裴閣老就是裴行儉,當年李治要立武則天為皇後,裴行儉二話不說,直接反對,得罪了武則天。李治将裴行儉調離長安,等裴行儉再回來時,武則天已經坐穩了皇後之位。

後來裴行儉又娶了皇後身邊的侍女庫狄氏為繼室,武則天看似對裴行儉釋懷了,可暗地裏還是不放心。

但凡是跟武則天作對過的人,沒幾人能令她放心。

幾年前裴行儉帶兵讨伐匈奴,大敗匈奴回來後,本該加官進爵的,但因為武則天對他不放心,還被擺了一道。

誰知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從前處處被太皇太後打壓的裴行儉,如今居然還得到了太皇太後的信任了?

裴炎暗地裏咬牙,心想當初打壓裴行儉的時候,您可不是這麽說的。

裴炎碰了個軟釘子,心中氣悶,但這麽多年混跡朝堂,不是白混的。他也不說裴行儉有多好,也不說裴行儉有多不好,只徐聲說道:“如今太皇太後主持朝政,臣聽從太皇太後吩咐。”

武則天睨了他一眼,心知此人面服心不服。

太皇太後也不惱,像裴炎這些人,都是她的助力。只要他還有所圖,就會為她所用。

裴行儉還是吏部尚書的時候,裴炎已經是宰相了,如今他被裴行儉壓了一頭,正滿腹牢騷呢。

太皇太後笑着說:“我說你,你心中還不高興。在雍王之事上,你看到或許還不如婉兒清楚。”

先前說他不如裴行儉沉得住氣也就罷了,如今還拿他與一個後宮女官相比,裴炎臉色一僵。

太皇太後卻說:“愛卿先別急着惱,你聽一聽,婉兒是怎麽說的。”

語畢,太皇太後轉向上官婉兒,“婉兒。”

上官婉兒嫣然一笑,朝太皇太後微微躬身,随即上前兩步,用不緩不急的語調說道:“雍王一案,罪證确鑿。此事可大可小,關鍵在于如何定性。先帝屍骨未寒,聖人年幼,太皇太後忍着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傷痛主持朝政,雍王不尋思着為國分憂,卻在府中私藏甲胄,其心可居。即便雍王深受國子監的文人所愛戴,但國法如山,此事不會有變。”

裴炎啞然,這些淺顯的道理,他又怎會不懂?

可萬一有變呢?

國子監若是有心擁護雍王,叫人寫了各種民謠在民間流傳,百姓愚昧,誰是大唐的真命天子還說好呢。

武則天的目光落在裴炎身上,卻笑着問上官婉兒,“婉兒,若是國子監的人為雍王鬧起來,那如何是好?”

上官婉兒微笑,“國子監的人若是為雍王鬧起來,只會令雍王罪上加罪。”

讀書人容易被煽動,國子監的人若是能為雍王李賢鬧起來,背後必然有人策劃。如今太皇太後主政,正愁逮不着那些反對她主政之人的把柄呢,雍王這事情,可大可小,只看太皇太後打算怎麽處理。

可若是國子監的人鬧騰起來,怕是國子監的人從上到下,一個都逃不掉。

太皇太後不怕國子監的人鬧。他們鬧騰得越大,太皇太後越高興。

洗掉一波反對勢力後,大力推行科舉,何愁朝堂之上沒有新血液的注入?

至于雍王,太皇太後是鐵了心要往重裏辦的。

殺雞儆猴。

不從重從嚴處理,怎麽能起震懾之效?

“雍王的事情,我心中有數。”武則天看向裴炎,徐聲說道:“但他畢竟是天家嫡系,定然會有大臣為他求情,你總得要令人心服口服。裴炎,此事交給你處理。”

裴炎低頭,作揖:“臣定會辦妥此事。”

裴炎離開,上官婉兒扶着太皇太後走出紫宸殿。

“裴侍郎這些日子有些焦慮,進宮與太皇太後商讨事情,也不像過去那般周到。”

武則天緩步走在蜿蜒的廊道上,“他想當中書令,他的心思,我早就清楚。可中書令這個位置,哪能那麽容易給他?”

裴炎是個聰明人,可大局觀遠比不上裴行儉,在朝廷的聲望也不如裴行儉。

她要主政,便得先把朝堂之上的這些人給收服了。裴行儉願意為她所用,他的門生自然也能為她所用。

上官婉兒:“若是裴閣老告老了,裴侍郎能當中書令嗎?”

武則天想了想,說道:“若是裴行儉告老了,中書令的位置便空着。”

兩人正說着話,前方宮人疾步而來,宮人朝太皇太後行禮,恭敬說道:“太皇太後,長公主入宮了。”

***

李沄趕在宮門關閉的最後一刻,入了宮。

她見到母親,還沒說話就紅了眼睛。

武則天看着女兒的模樣,嘆息一聲,走過去,“太平,怎麽了?何事不痛快?”

上官婉兒朝李沄行禮,“見過長公主。”

李沄沒心情,看也沒看上官婉兒一眼,走過去便抱着母親的胳膊,說:“我聽說二兄的事情了。阿娘,怎會這樣?”

武則天拍了拍女兒抱着她胳膊的手,帶着她一同往上陽宮走。

“發生這樣的事情,實在令人痛心。李家就像是被詛咒了一般,在你阿翁的時候,便發生過兄弟反目的事情。後來到了你的阿耶,又有承乾太子和魏王李泰為太子之位兄弟相殘。你的阿耶在世時,生怕你的阿兄們會踏上那些人的後塵,時時教導他們長幼有序,要兄友弟恭。”

雪停了,天邊的夕陽露了出來。

淡淡的霞光照在太皇太後和長公主的身上,兩人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

“如今你的長兄駕崩了,天澤即位,誰能想到你的二兄卻在府中私藏甲胄?太平,這是謀反。”

李賢謀反之事到底是什麽緣由,李沄心知肚明。歷史上已經當了太子的二兄,也是因為私藏甲胄以謀反定罪,最後被廢為庶人,遷往巴州。

歷史上二兄是皇太子的時候,跟母親打文字仗。

今天他寫一篇文章去諷刺母親,明天母親讓人送一本書給他,讓他學着怎麽當孝子。

你來我往,母子局勢劍拔弩張。

那時父親還在世,母親尚未主政。

如今歷史格局早已改變,長兄即位,他去世後,帝位傳給了皇太孫李天澤。而母親又在裴行儉等人的支持下,主持朝政。

還是雍王的二兄,對母親的威脅遠不如歷史上他當皇太子的時候大。

李沄覺得李賢并無性命之虞。

她扶着母親的胳膊回到上陽宮,讓母親在榻上坐下,她倚着母親,輕聲說道:“阿娘,二兄應該不是故意的。他從前就不拘小節,那些甲胄,大概是他借出去之後,想着日後或許還能用,就圖方便沒還回去。”

武則天伸手摸了摸李沄的秀發,嘆息着說道:“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甲胄卻是在雍王府搜出來的。太平,阿娘又怎會不知你二兄的性情,但律法如山,給他定罪的是大唐律法,不是我。”

李沄了解母親,這是母親主政後辦的第一件大事。

二兄必須定罪。

李沄靠着母親,聲音有些難過,“幾個阿兄之中,阿娘最不喜歡的,就是二兄了。為此,二兄曾經很苦惱,他很想得到阿娘的喜歡。”

太平長公主拉着母親的手,白皙的指描繪着太皇太後掌心的紋路,她像是回憶起了什麽事情,“小時候,太平總喜歡到清寧宮要阿娘陪我睡。阿娘跟我說過您小時候跟韓國夫人的事情,阿娘說您在家裏的時候,韓國夫人對你很好的。太平不知一次問庫狄,二兄那樣聰明潇灑,為何阿娘不喜歡他?庫狄總是不說,後來被我纏得沒辦法,才說或許是因為韓國夫人的緣故。”

“太平不喜歡韓國夫人。不止是因為她的兩個子女忘恩負義,還因為她害得二兄不得阿娘的喜歡。”

“其實,二兄也很可憐。可我也心疼阿娘,我從未在阿娘跟前為阿兄求情說好話。”

說着,李沄就紅了眼睛,她看向母親,問道:“阿娘,二兄會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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