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193
李沄正在公主府的藕香榭吃着點心, 旁邊的小火爐上是剛燒開的梅花雪水, 水在壺裏咕嚕嚕地冒着泡。
永安縣主在一旁擺弄着茶具。
平時擺弄茶具這種活都是太平長公主來的, 她和周國公都好茶,兩人湊在一起,不是武攸暨煮茶就是李沄煮茶。但如今情況特殊,長公主大病初愈, 操勞不得, 永安縣主恨不能替她把所有的事情都代勞了。
因此, 煮茶這種事情,雖然風雅, 長公主煮茶的時候行雲流水般的動作也很好看, 但永安縣主堅持要親自上陣。
李沄也樂得享受這種待遇。
“你這次生病, 可把人都吓壞了。蘇将軍在公主府裏好些天沒去禁軍大營,攸暨表兄和紹表兄都來看過你, 可你總是不醒。我每次來看你的時候,你總是睡得不安穩, 本想留在公主府裏念佛經給你聽的, 誰知那佛經卻被蘇将軍讨了去。”
李沄微怔,“子喬讨你的佛經做什麽呀?”
“我跟他說你在宮裏的時候,也時常睡不好。但每次睡不着的時候,我都會念車轱辘的佛經給你聽, 聽着聽着,你就能入睡,而且還睡得很安穩。”周蘭若彎着眼眸沖李沄笑, “蘇将軍聽說了之後,便把我的經書讨去了。”
永安縣主為長公主空了大半的茶盅裏倒入剛煮好的熱茶,湯面上分成一個平安的“平”字。
長公主默默地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周蘭若好奇問道:“聽蘇将軍念佛經的感覺怎麽樣?”
李沄:“……”
子喬有念過經書給她聽嗎?
李沄一點印象都沒有。
她只記得自己生病的那幾天,蘇子喬一直在她的身邊,有時摸摸她的頭發,有時又親親她的臉頰,她沒聽見蘇子喬念什麽佛經,倒是一直聽到他在自己的耳旁親密低語,一聲又一聲地喊着她。
太平,太平。
一聲又一聲,伴随着呼喚落下的是溫柔的親吻。
她昏昏沉沉,身上忽冷忽熱,只有那個抱着她的人,知她冷暖。
于是,她只好靠着他,迷失在那無邊無際的溫柔懷抱裏。
周蘭若見李沄有些失神,忍不住伸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太平?”
李沄回神,她輕咳了一聲,笑着說:“唔……還行吧,不如永安念的好聽。”
周蘭若笑了笑,十分驕傲的模樣,“那是,太平可是從小就聽我念經的,即便是換了個人,也定是覺得不如我念的好。”
李沄望着周蘭若的模樣,忍不住伸手刮了刮她的臉頰。
周蘭若将手中的茶具放下,捧着茶盅,跟李沄說道:“紹表兄是大理寺少卿,為了避嫌,大理寺卿沒讓他管二表兄的案子。”
“嗯,我早就想到時這樣。”李沄聽到李賢的案子之事,倒是表現得很平靜,“這樣也好,紹表兄也能避免一些麻煩之事。”
“我聽宋郎說,應該快結案了。”
說起李賢謀反一事,周蘭若心中也是百感交集。此時此刻,李賢是不是真的沒有謀反之心,已經不重要了,因為那幾十套甲胄确實是在雍王府搜出來,而兵器庫裏也有他借出甲胄的記錄。
周蘭若心中很為二表兄惋惜,他本是得天獨厚,幾個表兄之中,李賢是最為聰明的,體格又比李弘更好,只是在權力更疊之際,他的得天獨厚反而是旁人忌諱的地方。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雍王李賢謀反的這出戲該要怎麽唱,太皇太後早就已經安排好了。
周蘭若跟李沄說:“太平,二表兄可能當不成親王了。”
李沄聽到周蘭若的話,面上帶笑點了點頭,“我知道。”
周蘭若看着李沄那笑盈盈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咕哝着說道:“太平你沒事吧?燒了幾天,如今是真的好了嗎?”
李沄好氣又好笑,她将周蘭若的手拍下,“呿”了一聲,“我才沒有呢,永安你再這樣,我可要不理你了。”
周蘭若捧着心口,嬌嗔着說道:“哎喲,我怕死了。”
李沄看着已經當了母親,卻仍舊不減昔日活潑的周蘭若,心中覺得很欣慰。她覺得自己一直想守護的,都能好好的,就很好。
李沄臉上的笑容褪去,她神色認真地跟周蘭若說道:“我都聽子喬說了,二兄會從親王降為郡王,他會一直留在長安,不會到旁的什麽地方去。”
***
昔日氣派的雍王府已經關了,門前冷冷清清。
太皇太後在離護國寺不遠的地方修建了一個居所,就叫返思堂。
等李賢謀反一案了結後,李賢和他的妻兒都會送到返思堂去住着。
從此,李賢就相當于被軟禁了。
原本太皇太後還想着要将李賢派往他的封地去,可李沄不願意。她倒是沒有再為李賢求情,她只是跟母親說:“把二兄派到封地去做什麽?山高皇帝遠,他在封地裏做什麽事情,阿娘又怎會知曉?何不就讓他留在長安,有什麽地方,能比天子腳下,更令阿娘放心呢?”
除了李賢要留在長安之外,太平長公主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她早就知道母親的野心,有些事情,何必藏着掖着呢?
大病初愈後的長公主穿着一身赤紅色的長裙入宮,她坐在母親的對面,動作利落又不失優雅地吃完太皇太後為她準備的最後一塊點心後,就懶洋洋地靠在身後的大迎枕上。
“如今天澤年幼,阿娘主政,朝廷定會有許多人心生不滿。若是想穩住大局,又不想隔三差五發生些什麽親王郡王打着還政聖人的名號謀反,阿娘幹脆就将李家的叔伯們都一同召回長安算了吧。”
正在喝茶的太皇太後聞言,差點沒将手裏的茶盅給摔了。
李沄卻仿若沒察覺到母親的震驚似的,自顧自地說道:“反正也快過年了,每年正旦的大朝會,各地的官員都會入朝述職,皇室的親王郡王們都要回長安的。趁着叔伯們回朝述職的時候,就找個緣由,将他們一把圈|禁在長安就好。”
長公主低頭,手指把玩着纏在手臂上的披帛,用很是平常的語氣說道:“太平生病的時候,想過許多事情。這便是其中一件,我覺得這是一勞永逸的法子了。”
太皇太後:“……”
陪在太皇太後身旁的上官婉兒也是聽得瞠目結舌。
沒辦法,長公主的建議實在是過于粗暴直接了,太皇太後本還想着要用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将那些人逐個清除的,誰知長公主不按常理出牌,說出這等驚世駭俗的話來。
太皇太後拿着茶盅的手往旁邊一動,上官婉兒就已經上前來将茶盅接過。
武則天不怒而威的目光落在李沄身上,說道:“太平,話不可亂說。”
略頓,武則天又說道:“即便真的讓你的叔伯們都留在了長安,也得有個合适的理由。要名正言順。”
李沄心想,怎麽個名正言順法?難道等你養的酷吏派上用場,為那些叔伯和朝廷的大臣們都按上莫須有的罪名,将他們折磨至死?
——那就太殘忍了。
李沄記得母親在位的時候,曾有一段十分黑暗的歷史。
母親養了一些酷吏,那些酷吏不學無術,手段殘忍無道,害人他們最在行。
她在看史書時,曾看到有酷吏殺害了許多無辜之人,人數之多,把河水都染紅了。
更別提那些酷吏寫的各種嚴刑逼供的手法和酷刑,在母親的包庇之下,人人對那些殘暴成性的酷吏敢怒不敢言。
李沄為了保住父兄留下的政治清明,以及自己的叔伯兄長,也是拼了。
她跟母親說:“還需要什麽名正言順的理由呢?就說天澤年幼,想念諸位叔伯,天子希望他們都留在長安,不行嗎?叔伯們心中不是都希望留在長安嗎?如今阿娘讓他們都留在長安裏,他們還有什麽不高興的?”
至于什麽兵權、各地的政務,似乎都不在長公主的考慮範圍內。
大唐如今真是朝氣蓬勃的時候呢,人才濟濟,多的是文臣武将,若是親王郡王們召了回來,多的是能人去填補他們的位置。
在這方面,李沄對母親有信心。
皇室宗親的人不能用,母親最愛的就是科舉出身的人。
那些科舉出身之人,背景不如世家,更不如皇室宗親,他們想要平步青雲,自然要依附主政之人。
太皇太後,是他們最好的選擇。
李沄側頭,沖母親讨好地笑,那模樣,像極了她年幼時跟母親撒嬌耍賴的模樣。
長公主用那甜膩的聲音跟母親說道:“阿娘放心,太平永遠不會變。”
武則天:“……”
孩子長大了,小心思越來越多,撒嬌的功力也是随着年齡的增加而見長。
如今的太平長公主活脫脫就是一個撒嬌精,跟太皇太後相處已經越來越得心應手。
太皇太後揉了揉眉心,耳濡目染,小天澤終日就跟着他的太平姑姑混,早就是一個愛撒嬌的小郎君。
身邊放着兩個撒嬌精,實在是令太皇太後有些招架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