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00章 200

蘇子喬在春天離開長安,巡視軍務不是小事,一年半載的時間是要的。

李沄在長安城外送別了自己的驸馬都尉,轉身就進宮去了。好些天沒見過小天澤了,也不知道小家夥如今在宮裏忙活啥呢。

李沄去了上陽宮,見到母親的第一眼就忍不住皺着鼻子埋怨,“阿娘把我的子喬支走了。”

武則天神色莞爾地看了她一眼,“如今倒是舍不得了?你前些天不還說他天天忙得腳不沾地,在長安與不在長安沒有區別,讓我幹脆把他放到西域去嗎?”

李沄:“……”

她确實是說過這樣的話,但那不是說說嘛!如今西域有程務挺在,北境也有黑齒常之,哪犯得着蘇子喬去?而且她心知肚明,母親把蘇子喬留在長安,有她的用意。

長公主抱着母親的胳膊,搖啊搖,晃啊晃,讨好說道:“我那是氣話。阿娘最懂太平了,怎麽會不知道我只是随便說說的呢?”

武則天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你啊,都多大了,還像個孩子似的。”

李沄膩着母親,笑得燦爛,“不管太平多大,都是阿娘的女兒。永遠是你的孩子。”

武則天拿她沒轍,只好不理她。

說起蘇子喬離開長安之事,武則天心裏對李沄是有些歉疚的。

武則天想了想,跟李沄說:“子喬不在,你若是覺得寂寞,也不妨養幾個小郎君在公主府裏。”

太皇太後也是不容易,不僅得操心女兒和驸馬的感情,還得操心驸馬離開長安後,長公主一人在公主府裏獨守空房,難免寂寞。

在大唐,貴主們養幾個俊俏的小郎君又怎麽了?

昔日高陽公主養了一屋子的小郎君,連辯機和尚都睡了,生活荒誕**|靡,惹得太宗雷霆大怒,結果也就是殺了辯機,高陽公主一根毫發都沒有傷到。

天家的公主本就可以為所欲為,更何況是她的女兒。

太皇太後摸着長公主的秀發,笑着說:“要不,阿娘為你挑幾個?”

李沄默了默,放開了抱着母親的胳膊,皺着鼻子說:“我倒是想,可這事要是子喬知道了,可不好。”

武則天奇道:“子喬知道了怎麽不好?你是長公主,他是驸馬都尉,他是你的人,你想做什麽他能管得着嗎?”

李沄想話雖是這麽說,可她也不需要什麽俊俏的小郎君啊,如今身邊的這些人和事還不夠她煩嗎?還要整出幾個小郎君在公主府裏鬧騰?那她肯定是瘋了。

更何況,她那樣喜歡蘇子喬。

喜歡到只要一想到他,心中就滿滿當當的,溢滿了溫柔。

李沄一本正經地跟母親說:“阿娘您不懂,子喬特別好,長得又俊。能文能武,天下再也早不到第二個了,我願意寵着他,慣着他。再說了,我從前選驸馬的時候,說不如将您和阿耶為我挑的小郎君都收進公主府裏,你們不也不願意嘛。如今我也沒從前沒那麽花心了,就先這樣吧。雖然子喬不在公主府冷清了些,但我可以入宮來陪阿娘和小天澤啊!”

武則天已經懶得管李沄了,她有些頭疼得揮了揮手,說道:“行行行,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

李沄嘻嘻一笑,跟母親說:“那我去找小天澤玩。”

長公主話說完,人就走了,留下一陣香風。

武則天輕輕搖頭,倚在榻上想事情。

上官婉兒在旁伺候着,她望着那個遠去的赤紅色身影,笑着與太皇太後說道:“長公主前陣子看着并不開懷,如今又像從前一般開朗了。太皇太後,這是好事。”

武則天一只手撐着額頭閉目養神,沒搭腔。

上官婉兒幫武則天捏着肩膀,輕聲說道:“前任兵部尚書被關在大牢裏,負責審訊的是周興。太皇太後,在兵部尚書的供詞裏,可要做些什麽?”

以周興等人為首的是太皇太後所養的一批酷吏,如今朝廷中反對太皇太後主政之人并不在少數,一群老狐貍,都是面服心不服的。上個月,周興才帶着他手下的同僚辦了兩個曾經反對太皇太後主政的四品大員,在朝堂上激起萬重浪。

人心惶惶。

誰都知道被辦的兩名四品大員,并無确鑿的證據。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更何況是落到了殘忍無道的酷吏手中,周興這等酷吏手中多的是令人屈服的招數,不論多硬的骨頭,到了酷吏的手中,最後都會俯首認罪。

武則天聽了上官婉兒的話,徐徐張開眼看她。

“兵部尚書勾結越王舊部勢力意圖謀反一事,供詞還有許多可以操作的地方。”上官婉兒手中動作不停,輕聲與太皇太後說道,“先前曾明确反對太皇太後垂簾聽政之人,大可趁着兵部尚書此案,将他們牽連其中。周興等人在安排這些事情上,早已輕車熟路。”

武則天笑着拍了拍上官婉兒的手,示意她停下。

上官婉兒停下幫她按摩肩膀的動作,恭立再旁,神色有些不解地看向武則天,“太皇太後?”

武則天從榻上站起來,她讓人整了整身上的衣裳,随即走出去。

侍女和宮人們連忙跟上,上官婉兒扶着武則天走下臺階。

武則天一邊走一邊跟上官婉兒說道:“兵部尚書是裴閣老親自提拔的。”

上官婉兒怔住,随即說道:“兵部尚書是裴閣老親自提拔的,如今裴閣老年事已高,若是不小心被牽扯其中,太皇太後仁厚,對他念着往日舊情,從輕發落也是人之常情。”

但如果裴行儉都能在此案中被辦了,此舉對文武百官的震懾可不是一點點。

上官婉兒想起當年自己的祖父,祖父當年不過是幫着高宗皇帝拟了廢後的诏書,結果呢?上官一族被抄家,祖父與父親等人被殺,未成年的男丁盡數流放,女眷沒入掖庭。

自祖父被殺後,朝廷上反對武則天參政的聲音頓時便消失了,雖不至于銷聲匿跡,但偶爾冒頭的,已不足為患。

當年她的祖父,也是宰相。

先前太皇太後讓周興參與此事,不也是希望周興趁此機會,辦一批她看不順眼的人嗎?

上官婉兒心裏有些納悶,面上卻不露絲毫情緒,她只是扶着武則天到了花園賞花,等着武則天說些什麽。

花園裏百花盛開,武則天在一株牡丹前停下。

牡丹開得正好,國色天香,雍容華貴。

武則天的目光落在牡丹上,面上帶着微微的笑容,“欲速則不達,此事容我再想想。告訴周興,沒我容許,不許動裴行儉。”

上官婉兒:“……”

這是為何?因為蘇子喬?還是因為華陽夫人?

在太皇太後的心中,有什麽比她手握大權,登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來得重要?

她先前百般揣摩武則天的心思,好不容易明白了她在謀劃些什麽,為她出謀獻策。甚至與武三思虛與委蛇,對武家人也百般讨好,如今怎會忽然變了個樣。

上官婉兒秀眉微蹙,心裏湧起一股濃烈的不安。

難道她猜錯了太皇太後的心思?

不可能。

只是為何,太皇太後忽然改變了策略呢?

上官婉兒百思不得其解,她是個聰明人,知道自己的舉動瞞不過武則天,于是幹脆直接說道:“太皇太後,婉兒不懂。”

武則天:“何事不懂?”

“先帝在時,寵信裴閣老等人,那時太皇太後在上陽宮不問政事,禮部尚書和太常寺卿也是才回長安,不好給他們在朝中安排重要的事情。如今先帝駕崩,太皇太後垂簾聽政,兵部尚書一案,正是太皇太後鏟除異己,扶持禮部尚書和太常寺卿的時候。”上官婉兒分析着如今的局勢,慢聲細語地跟太皇太後說道,“若是周興此次辦了裴閣老,對文臣武将都會有很好的震懾作用。而且太皇太後也可趁此時機,将您的禮部尚書安排到內閣,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武則天笑了,她摘下一朵牡丹花遞給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一怔,接過那多牡丹,擡眼看向武則天。

武則天笑道:“你說的有道理,可這不是唯一的路。”

上官婉兒低頭,“婉兒願聞其詳。”

武則天今日心情很好,但也沒打算在這事上與上官婉兒說什麽。她伸手捏了捏上官婉兒的臉頰,笑道:“日後,你會明白的。”

上官婉兒:“……”

太皇太後走在花園裏,徐聲說道:“小寶有些日子沒入宮了,讓他入宮陪我說說話。”

上官婉兒跟在身後,恭敬說道:“好的,婉兒即刻讓人去請馮郎君入宮。”

***

馮小寶,原是高祖的女兒千金長公主的面首,自從太皇太後将皇室的諸位親王軟禁在長安之後,千金長公主就意識到了不對勁兒。太皇太後只是軟禁了諸位親王,但是對長公主們尚未針鋒相對。

千金長公主十分有危機意識,她覺得太皇太後總有一天,會把手伸向她們。

為了讨好太皇太後,千金長公主把自己府裏受寵的面首馮小寶,獻給了太皇太後。

自從李治駕崩,明崇俨大夫雖然也常入宮裏陪太皇太後聊天,排遣寂寞。

可明崇俨也不能天天入宮陪着太皇太後,太皇太後精力充沛,如今大權在手,春風得意,精力更勝從前,并不想虧待自己。此時千金長公主獻給她的馮小寶,年輕力壯,長得英俊風流,又會甜言蜜語,很得太皇太後的歡心。

李沄原以為歷史早已脫軌,許多曾經發生過的事情,或許不會再發生。

誰知今年春天,這個馮小寶無緣無故地冒了出來,當真是令她有些哭笑不得。但那也沒什麽,不過是一個面首,如今這位馮小寶正跟着護國寺的妙空大師學習佛法。

當了母親面首的人,在護國寺怎麽可能會是學習佛法呢?

李沄問過妙空大師,妙空大師是說過些日子馮小寶會出家,東都洛陽如今正在修建白馬寺,等白馬寺建成,馮小寶會成為白馬寺的住持。

白馬寺的住持。

歷史上母親成為一代女皇,白馬寺和馮小寶功不可沒。

李沄本來已經将馮小寶這號人物忘得差不多了,如今他總在宮裏和護國寺晃悠,李沄倒也想起了一些事情。馮小寶又名薛懷義,是母親在歷史上第一個寵信的男寵。

此人本是市井出身,得了武則天的歡心後,武則天就讓當時太平公主的驸馬薛紹将馮小寶認作季父,馮小寶改名薛懷義。

白馬寺和明堂跟薛懷義都有莫大的關系,武則天登基前在民間大量傳說她是佛教菩薩降生這些事情,跟薛懷義此人也是密不可分。

可惜,後來武則天有了新寵,改為寵信張氏兄弟,薛懷義争寵失敗,一怒之下火燒明堂,後來就死了。

至于怎麽死的,說不好。

有人說薛懷義的死是武則天指使太平公主去處理的,總之衆說紛纭。

薛懷義是怎麽死的,對于李沄來說不重要。

如今的馮小寶,只能是馮小寶,不可能會變成薛懷義,因為薛紹已經去了揚州。

***

清寧宮裏的那棵海棠花,花開得正好。

李沄站在海棠樹下,望着探出宮牆外的花枝,神情若有所思,“我記得小時候,我最喜歡在這裏玩。三兄四兄都在,他們總去看樹下的螞蟻,每次他們蹲在邊上看螞蟻的時候,我就抓起一大把落在地上的花瓣灑在他們的頭上,他們也不會惱。”

楊玉秀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站在李沄身旁,自從李弘駕崩後,這位皇太後就深居簡出,不問世事。

她正是風華正茂的時候,眉目清麗,縱使穿着素色常服,也不掩其華貴的氣質。

楊玉秀面上帶着微笑,徐聲說道:“太平年幼的時候,活潑可愛,像是一尊白玉娃娃似的讨人喜歡,誰也不會舍得惱你。”

李沄回眸,她望着楊玉秀,“是嗎?阿嫂,你真的是這麽想嗎?”

太平長公主雖然不問朝政,可是她幫着太皇太後在朝堂上折騰出了好大的動靜,皇室宗親提起太平長公主,無不恨得咬牙切齒。許多事情,雖然不曾鬧到楊玉秀那裏去,可她的族妹入主國公府,是武攸暨的妻子,她的父親是太皇太後的表兄,許多事情,她即使不過問,也會知道。

楊玉秀笑睨了李沄一眼,轉身踏上了臺階。

李沄也跟了上去。

楊玉秀說:“不管別人如何,太平,我總是護着你的。”略頓,她又說,“你的阿兄也是,他雖然不在了,但我知道他的心意。”

兩人移步室內,楊玉秀讓服侍的宮人都出去了,她與李沄坐在榻上,兩人相對而坐。

室內很安靜,楊玉秀跟李沄說:“蘇将軍走了?”

李沄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茶,“嗯,走了,阿娘讓他去巡視軍務。”

楊玉秀望着李沄,今日的長公主穿着一身赤紅色的常服,明豔無俦。

“這不是很好嗎?”楊玉秀說,“如今局勢,太皇太後願意派他去巡視軍務,說明他深得太皇太後的器重,你應該高興。”

李沄的手指摩挲着茶盅,語氣輕緩地說道:“其實沒什麽高興不高興的。阿嫂,都說當局者迷,其實也未必。我有時看阿娘,總擔心會出什麽岔子。可最近發生的這些事,我又覺得未必就是當局者迷,若是身在其中,對許多事情會看得比旁觀者更清楚。”

李沄擡眼,一雙明眸落在楊玉秀清麗的面容上,她說:“其實阿嫂就看到比旁人更清楚。”

楊玉秀微微一笑,她伸手觸碰剛注入熱茶的白色茶盅。茶盅外壁微燙,她的指腹在茶盅上,燙得有些微疼,可她的指并沒有移開。

“太平,當年在國公府的玉蘭樹下,我見到了你的長兄。你的長兄善良仁厚,心懷天下百姓,能得到他的喜歡,令我受寵若驚。我與他大婚,從太子妃變成了皇後,一直陪伴着他。他本是天生的明君,可惜福薄。在他摔倒前幾天,我服侍他用藥的時候,他曾經問我,大唐何日才能迎來盛世。我雖不問政事,心中也明白,如今朝堂之上明争暗鬥,人人皆是為了一己之私,盛世談何容易?”

“自從他駕崩後,我獨居在清寧宮中,想起從前的事情,有時恨死了他的一根筋。但我同樣,喜歡他那一根筋的想法。太皇太後主政的第一天,我在佛堂裏跪了一天,想明白了許多事情。不管如今的太皇太後想要做什麽,天澤都是她最重要的人。太平,你的長兄在駕崩前,已經做了選擇。他走了,就該輪到我了。天澤如今是大唐天子,或許很快,他會再度成為皇太孫,那都無妨。”

李沄說她看得比旁人清楚,她不得不看清楚。若是看不清楚,斷送的不僅是她的性命,還有李天澤的。

李弘生前,舍雍王而就母親,怕的是雍王攝政後,李天澤無法奪回政權。

如果是太皇太後垂簾聽政,即便是太皇太後真的登上了那個位置,又能坐幾年?

楊玉秀不需要做什麽,她也不想做什麽。

她的心腸不夠冷,手腕不夠硬,她事事不如武則天,但她還年輕,她會隐忍。

——以退為進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楊玉秀與李沄對視着,目光溫和而堅定,她說:“太平,這片天下是你父兄的天下,天澤是你父兄的繼承。你的父兄都是天生明君,天澤也是。總有一日,他會從自己祖母的手中,得到自己的位置。”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