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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202

長公主說馮小寶值得拉攏,那就值得拉攏。

妙空大師早已踏出紅塵之外,對什麽耽于欲|望的快樂也沒什麽興趣。高宗皇帝尚在世時,他得了長公主的青眼,将他推薦入宮。如今太皇太後對護國寺也十分看重,時不時也請妙空大師入宮陪着談佛論道,談天下大勢。

妙空大師是知道太皇太後的野心的,他也清楚李沄心中的打算。

能不清楚嗎?

昔日在英王李顯的百草園中,長公主氣勢洶洶地逼着妙空大師要選一條路走。太皇太後和長公主,妙空大師只能選一個。

妙空大師選了長公主。

不為名不為利,只為心中的抱負得以實現。妙空大師滿心慈悲,想要普度衆生。

他雲游多年,走遍了五湖四海,見到了民生多艱。每次看到受苦受難的百姓,他都在問自己,衆生到底要如何普度?靠在護國寺中談佛論道麽?

那無疑是不現實的。

妙空大師也明白,長公主雖然給了他兩條路選,可他完全沒得選。太皇太後昔日能因為長公主的推薦對他格外看重,他日也能因為長公主看他不順眼而将他棄如敝屣。

想起那天長公主在百草園中那要笑不笑的嚣張模樣,妙空大師就覺得人善被人欺,長公主竟如此欺負一個出家人。

真是世風日下。

心中感嘆着長公主仗勢欺人的同時,妙空大師心中對李沄其實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期盼。他初次見到李沄的時候,李沄還是個小女娃,和永安縣主一起裝扮成小郎君,到護國寺上香拜佛。

那時兩位小貴主精靈古怪,又直言不諱,弄得他很是頭疼。

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長大後的長公主會是如今這般深謀遠慮,遠勝她的幾位兄長。

最令妙空大師佩服的是,這位長公主無論做什麽決定,似乎都是幹淨利落的,不見她有半分糾結。當然,行事也相當不拘一格。

瞧瞧,長公主都能胡亂編個故事出來,說是什麽《大雲經》裏的故事呢。

對此,妙空大師甘拜下風。

大師跟長公主說:“馮小寶一事,既然長公主已有算計,和尚只需按照長公主的意思行事即可。”

李沄微微颔首,她轉身,目光落在山腳下的一座宅子上。

那是返思堂。

被降為郡王的李賢和他的妻兒們,都被軟禁在那裏。

自從李賢住進返思堂之後,李沄再也沒有見過他。

妙空大師順着李沄的目光看過去,微微一笑,徐聲說道:“前幾日和尚去過返思堂,襄陽王身體無恙,幾位小郎君和王妃都安好。”

李沄聞言,良久之後才輕聲說道:“無恙就好。”

“襄陽王問和尚,為何公主從不去看他。”

李沄一怔,随即沉默。

妙空大師倒也沒指望李沄會回答他的問題,皇權之下的親情,總是愛恨糾纏,真假難辨。妙空大師能感覺到李沄用心良苦,步步為營,可他捉摸不透李沄心中的想法。

就在妙空大師以為李沄不會回答的時候,李沄嘆息了一聲,跟妙空大師說道:“我怕二兄罵我。”

妙空大師:???

大師怔然半晌,随即莞爾,他徐聲跟李沄說道:“長公主自出生的那天起,便被諸位兄長放在心尖上。襄陽王昔日被控謀反一事,若不是長公主從中周旋,難以脫身。他又怎會罵你?”

當日李賢在大牢裏,由刑部、大理寺和禦史臺三部會審,要以謀反定罪。李沄入宮找母親,要為李賢說情,還為此沖撞了太皇太後,在雪地裏站了幾個時辰,大病一場。

李沄在入宮的時候,就已經把事情安排好了。

她去為李賢求情,很可能是不會成功的,太皇太後鐵血手腕,不會輕易心軟。李沄很明白這一點,在入宮前,她就讓人送信到護國寺,讓妙空大師去救場。

妙空大師精通佛理,又很會聊天,同樣的話在他嘴裏說出來,總是顯得比別人說的有道理。

更何況,妙空大師見識過人,又一身超然世外的氣質,往蒲團上一座,像極了佛祖跟前的白蓮花,賞心悅目。

太皇太後很願意跟妙空大師聊天。

妙空大師和明崇俨都是太皇太後願意信任的人,這兩年妙空大師已經後來居上,遠比明崇俨受寵了。

而李賢如今能安然無恙地待在返思堂裏,除了李沄從中周旋之外,妙空大師也功不可沒。

太皇太後将返思堂建在護國寺附近,除了安排侍衛日夜監視李賢的行動之外,也是出于對護國寺的信任。

護國寺和妙空大師有今日之勢,也與李沄密不可分。

這位長公主,年紀雖輕,可心胸眼界無人能及,她在給太皇太後出主意的時候,胡亂編故事的時候,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如今卻在要不要見兄長的事情上,猶豫害怕。

妙空大師哭笑不得。

李沄看着妙空大師的神情,也沒覺得不好意思。這大半年,她折騰出了好大的動靜,父親這邊的宗親們,哪個提起她不是恨得咬牙切齒的。

二兄不得自由,四兄李旦也不得自由,唯有天生頑主三兄李顯,還能逍遙自在。

李沄倒也沒給自己心裏添堵,只要她覺得那是在她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最好的解決方法,她就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那沒什麽好糾結的,也沒什麽好猶豫的。

可她唯獨怕面對自幼就對她呵護備至的兄長時,會被他指責,說她沒有心肝。

李沄笑着跟妙空大師說:“不怕大師笑話,我此生誰也不怕,就怕身邊至親之人誤解。如今又非常時候,阿娘心中對幾位兄長其實都忌憚得很,我也不想橫生枝節,惹得阿娘心中多疑。”

妙空大師望着李沄臉上并不能算是愉悅的笑意,徐聲說道:“長公主胸有溝壑,卻在這些小事上作繭自縛。”

李沄聞言,也不惱,她笑睨了妙空大師一眼,半是認真半是開玩笑地說道:大師身在佛門,四大皆空。可我不是,我此生,注定是要被這些小事束縛的。”

妙空大師:“……”

***

垂拱元年,“一心向佛”的馮小寶在護國寺的藏經閣裏發現了一本《大雲經》,經書裏記載了以為淨光天女生前的事跡,那是在如山入海的佛經故事中,唯一一個天女生前是當一國之君的故事。

馮小寶得了此本經書,将經書引發成冊,讓布道的僧人将《大雲經》的故事四處傳播。

這一年的初夏,離開長安巡查軍務的蘇子喬也發現了一些地方勢力蠢蠢欲動,他快到斬亂麻地處理了幾起謀反勢力,夏末到揚州之時,又與剛上任不久的揚州府都督薛紹一同,處理了以李敬業為首的一批謀反勢力。

蘇子喬巡視軍務的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在入秋的時分返回長安。

這年的秋天,工部又傳來喜訊。由武攸暨主持的陸路修建工程此時已經召集了人力和物力,正式開展陸路第一階段的修建工作。

短短三年便失去了兩位天子的大唐,在這一年的秋天,終于呈現出百廢待興的局面。

與此同時,民間各種關于太皇太後的傳說也不斷,祥瑞也不斷,祥瑞都與太皇太後有關,無一不是傳達着太皇太後才是大唐真命天女的意思。

在大明宮裏的小聖人李天澤正是愛玩愛鬧的年紀,也天天纏着祖母說他不是大唐的天子,聖人還是讓祖母來當比較好。

李天澤初始說那些話時,衆人神情大驚失色,唯獨太皇太後笑着将李天澤拉到身前,十分慈祥地問他那些話都是誰教他的。

年方四歲的小聖人眨巴着那雙天真無邪的眼睛,肉呼呼的胳膊抱着祖母的脖子,嘻嘻笑着說:“沒有誰教我,我不愛當聖人,祖母最疼天澤了,祖母當!”

太皇太後抱着李天澤,笑而不語。

她倒是想當,可怎麽當,什麽時機當,這些都是要考慮的。

時機未到,她怎麽當呢?

只憑李天澤一句祖母當聖人,她是萬萬不能登基的。歷史上想要篡位的人,即便是心中想極了那個位置,都不可能會這麽爽快地答應的。

為了表示謙讓,總得要幾請幾辭才好。

可幾請幾辭,又該由誰帶頭呢?

這可難倒了太皇太後,把幾位宰相召進宮中讨論此事,始終沒能得出個結果來。

而關于聖人李天澤想禪位的事情,是由武承嗣提出來。

武承嗣說如今聖人年幼,又是愛玩愛鬧的時候,如今朝政皆由太皇太後主持,他萌生出禪位的念頭并不奇怪。武承嗣話裏話外的意思,是既然聖人正值年幼,坐在天子之位不過也是虛有其表,不如讓太皇太後行天子之令。

中書令裴行儉對此端着一副高深莫測的神情,并不表态。

倒是裴炎聽說讓太皇太後代行天子之令時,眉頭一皺,上前說萬萬不可。

裴炎的這一反對,弄得太皇太後措手不及。

畢竟,裴炎一直是太皇太後的得力助手,太皇太後想過中書令裴行儉會反對她,卻從未想過裴炎會發對她。

半個月後,尚書左丞周興拿了一本冊子,到太皇太後跟前參了裴炎一本,說裴炎

有謀反之心,罪證确鑿。

一個月後,裴炎因為意圖謀反被殺,朝廷中與他關系較好的大臣也一同被牽連。在西域的程務挺聽說裴炎有謀反之心,為他鳴冤,說裴炎對大唐忠心耿耿,不可能謀反。

只是程務挺的折子沒能到太皇太後那裏,折子到了中書省裴行儉的地方,就被截了下來。

裴行儉跟蘇子喬說:“今非昔比,太皇太後的眼中此時容不得一粒沙子,程務挺的折子若是遞到太皇太後的地方,絕無活路。”

蘇子喬手中扣着白玉杯,擡眼看向裴行儉,覺得當了中書令的裴行儉比起從前,真是老了不少。

蘇子喬忽然問裴行儉,“師兄,有沒有後悔?”

裴行儉一怔,“後悔什麽?”

“後悔沒能早早告老還鄉啊。”蘇子喬将白玉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他将白玉杯放在案桌上,慢悠悠地說道:“若是師兄早早告老還鄉,便不用擔心百年之後見到了兩位聖人,該要如何向他們交代大唐在太皇太後手中改朝換代一事了。”

裴行儉哭笑不得,他本想斥責蘇子喬兩句,可話到了嘴邊,卻又憋了回去。裴行儉沉默了半晌,才悠悠嘆了一口氣,徐聲說道:“許多事情,早有定數。今日之局,可以說是兩位聖人留下的殘局。”

李弘在位時,若是不想讓太皇太後主持朝政,便會親近襄陽王李賢。可李弘在母親和兄弟之間,選擇了母親。再往前說,高宗皇帝駕崩時,留下遺诏,說軍國大事不決者,兼取太後進止。

這兩位聖人,都有意無意地給予了太皇太後光明正大主政的權力。

裴炎本是個能人,自從太皇太後重用他以來,交給他的事情都處理得井井有條。可惜他雖為太皇太後所用,卻只是借由太皇太後的勢頭,達到自己的目的。他心中想要效忠的,仍是李唐的天下,而不是太皇太後的天下。

如此一來,裴炎注定會成為太皇太後的一塊絆腳石。

“裴炎有才,死得有些冤。”蘇子喬的指彈了彈放在案桌上的白玉杯,“他想做賢臣,流芳百世,可太皇太後不需要他當一名賢臣。”

裴行儉一手按在案桌上的酒壺上,神情若有所思。

太皇太後野心勃勃,又重用酷吏,裴炎之死,全由酷吏嚴刑逼供僞造證據所致。

朝中勢力洗牌,以武家為首的勢力必然會趁機上位,打壓李氏一族的宗親勢力。

裴行儉不擔心其他的,只擔心如今在宮中的小聖人李天澤。

如果太皇太後最後真的要改朝換代,李天澤的未來将會如何?

許多事情接踵而來,年事已高的裴閣老難免生出幾分力不從心之感。

蘇子喬拿起其中一個白玉杯遞給裴行儉,自己拿起另外一個,酒杯相擊,發出清脆的玉石碰撞的聲音。

蘇子喬舉着酒杯,意味深長地笑道:“師兄,不必想太多。太皇太後花了許多心思布了一個局,不僅是你我,文武百官、諸多皇親國戚皆在局中。她心中所圖大家都心知肚明,眼下是識時務者為俊傑,可這個局最終将會指向何處,是早已注定的。”

裴行儉一愣,看向蘇子喬。

已過而立之年的蘇子喬眉目俊朗,一身冷清沉穩氣度,雖然鋒芒畢露,卻比從前更善于在朝堂周旋。

蘇子喬面容沉靜,徐聲說道:“聖人的事情,長公主都放在心上的。有她在,無論如何也能護他周全。至于太皇太後,從古至今,追求長生不老者恒有之,卻不曾見過有誰真能青春永駐,長生不死。至于武家的勢力,不過是順勢而聚,逆勢而散的事情。”

裴行儉沉默。

樹倒猢狲散,蘇子喬說的是事實。

沒有人會永遠站在最高處。

***

在太陽下山之前,蘇子喬回了公主府。

李沄正在藕香榭裏煮茶,長公主近日沒什麽事情要操心,得閑了就在府裏煮茶。她遠遠看到在回廊上的蘇子喬,嘴角漾着一朵笑花,将手中的茶具放下,起身朝他走了過去。

蘇子喬見她過來,腳步加快,大步走過去将她攬住,親了親她的額頭,笑着說道:“聽槿落說,你今天一天都在煮茶。”

李沄點頭,“前幾日跟攸暨表兄鬥茶,我稍遜一籌,等我苦練煮茶分茶之術,改日去國公府把場子找回來。”

蘇子喬失笑,他牽着李沄的手往蘅蕪苑走。

“程務挺為裴炎求情的折子被師兄截下了。“

李沄微微一怔,随即說道:“裴閣老截得好。”

蘇子喬笑着捏了捏李沄的手心,溫聲說道:“程務挺鎮守西域,能保一方安寧。裴炎大難當前時,他能挺身而出為裴炎說話,是個仗義之人。當初讨伐匈奴之時,我與他同為師兄麾下副将,也有幾分交情。我已修書一封,讓人快馬加鞭送至西域。”

兩人踏進蘅蕪苑,讓服侍的人都退了出去。

李沄靠在榻上,隔着山水屏風,看在屏風後換衣服的蘇将軍。

李沄:“裴炎之事,已經連坐了朝中幾位大臣。若是禍及邊境武将,後果不堪設想。”

蘇子喬換了一身素色的常服,走到李沄的身旁,與她一同靠在榻上。

他将李沄拉近了懷裏,下巴抵着她的發心,低聲說道:“這是酷吏之禍。”

李沄十分乖順地趴在蘇子喬的胸膛,嘆息着說道:“将士在邊關死守國門,許多大臣戰戰兢兢為民請命,可阿娘重用的酷吏們,卻無中生有,捏造出許多莫須有的罪名濫殺無辜。”

蘇子喬抱着李沄,“這些日子,很快會過去。”

李沄的手指描繪着蘇子喬掌心的紋路,搖頭,“沒那麽快,我前陣子讓馮小寶在阿娘跟前告了周興一狀,說周興在民間如何猖狂,百姓對他恨之入骨,阿娘并未放在心上。”

自從長公主告訴馮小寶護國寺的藏經閣裏有《大雲經》的事情後,馮小寶對長公主是感激涕零。

《大雲經》幫了太皇太後很大的忙,它讓百姓知道,女子也是可以當一國之主的。如今《大雲經》的故事在大唐幾乎人盡皆知,已經有人在說太皇太後便是淨光天女的化身。

馮小寶在《大雲經》的事情上表現很好,太皇太後很是喜歡。馮小寶覺得自己有今日,雖有自己的努力成分,但與長公主的幫忙分不開,因此對李沄也是格外敬重和感激。

聽說長公主看周興不順眼,馮小寶二話不說,讓人去收集了一籮筐關于周興的黑歷史,在太皇太後跟前狠狠地告了周興一狀。

誰知太皇太後只是掀了掀眼皮,便笑着朝小情人招手,說:“周興此人,還有用。等哪天不用他了,再把他交給你處置。”

馮小寶一聽知道此事周興動不得,也不糾結。他最重要的任務是讓太皇太後快樂,怎能做出令太皇太後為難的事情呢?

知情識趣的馮小寶,出宮後就去跟長公主說,太皇太後對那周興頗為看重,怕且暫時動不得。

李沄也知道暫時動不得,母親都還沒登基呢,怎麽舍得不用酷吏?

她跟蘇子喬說:“周興暫時不會有事,在未來的日子,或許還會有越來越多的周興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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