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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204

武攸暨離開公主府的時候, 恰好遇上了剛回來的蘇子喬。

跟在蘇子喬身後的家将懷裏抱着一大摞的竹簡,摞起來都快把段毅的視線都給擋住了。

蘇子喬見到了武攸暨,彬彬有禮地跟他打招呼,蘇将軍話說的親切又客氣, “太平性子活潑,若是要她終日待在公主府裏養身子,定會把她悶壞。攸暨得閑的時候,不妨常到公主府來陪她說話。”

武攸暨看着沉穩的蘇将軍, 面上帶着溫笑,他的目光落在了家将懷裏的那摞竹簡上,“這是?”

還不等蘇子喬說話,家将就搶着回答了。

“武侍郎,這是我家大郎君給将軍找來的東西。如今長公主有了身孕, 大郎君說有了身孕的女子總會有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問題,這些都是大郎君從前記下來的東西。”

蘇子喬:“……”

武攸暨愣住, 看向蘇子喬, 只見在沙場上都面不改色的蘇将軍,此刻臉上閃過幾分不自在。

蘇子喬輕咳了一聲,狀似自然地擺出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樣,徐聲與武攸暨說道:“這個……反正就看看, 說不定能用得上。”

武攸暨給了蘇子喬一個“不用多說,我都懂”的眼神, 周國公體貼說道:“第一次總是會有些不知所措的, 我終于要做表舅了, 心裏也很為你和太平高興。”

近兩年,這個從出生起就被衆人捧在手掌心上的長公主,實在是操心良多。皇室宗親的生死,兄長們的未來……她面上什麽也不說,心裏什麽都在盤算,唯恐漏算了哪個細節,全盤皆錯。

武攸暨一直覺得李沄和蘇子喬還沒有孩子,是跟太皇太後有關。太皇太後的野心太大,朝廷風聲鶴唳,邊境諸國狼子野心不滅,李沄既想境內太平,又想邊境穩定。

北境的黑齒常之威名遠播,日前卻有周興、來俊臣二人聯手,說他勾結突厥,意圖謀反,來俊臣甚至主動向太皇太後請命,讓他前去北境審問黑齒常之。

黑齒常之一事被宋璟攔下,禦史中丞宋璟在太皇太後面前,腰杆挺得筆直,目光如電,掃過周興、來俊臣等人,直言不諱地與太皇太後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周興來俊臣等人最擅長的便是嚴刑逼供。黑齒常之在北境鎮守國門,若是有心謀反,早已帶兵打回了長安,何須等到今日?

大朝會上,蘇大将軍也在。

蘇将軍領着一群武将在大朝會上,冷眼看着周興、來俊臣等人,并未多說什麽。

等到禦史中丞宋璟在太皇太後跟前将周興、來俊臣二人怼得啞口無言之後,才慢條斯理地出來,跟太皇太後說:“禦史中丞所言極是,臣附議。”

太皇太後被這兩人弄得啼笑皆非,揮了揮手,讓周興、來俊臣二人閉嘴了。

宋璟和蘇子喬是有意的,太皇太後重文輕武,對邊境手握兵權的武将們總是疑心重重。真正能令她放心的人不多,蘇子喬算一個。奇怪的是但凡涉及武将的事情上,蘇子喬都不會是第一個出頭的。

蘇将軍早就學會了不動聲色,能不多事絕不多事,他一個帶兵打仗的,不想對朝政做任何評論。

但他一直關心邊境的一切。

那天出宮的時候,武攸暨恰好與蘇子喬同行,蘇子喬說,未來十年,突厥吐蕃與大唐,必有一戰。

就在蘇子喬說那番話的時候,武攸暨似乎明白了什麽。

蘇子喬雖然身在長安,仍舊心系邊境。

帶着大唐的鐵騎踏破突厥,保大唐疆土安寧,是蘇子喬心中一直不變的夢。

李沄心裏很清楚這一點,這些年來,不論是蘇子喬巡視軍務還是操練禁軍,該有的經費,總是會有。

向來不好說話的戶部,對龍武衛将軍如此慷慨,也令旁人心中頗有微詞,無奈蘇子喬是長公主的驸馬都尉,又有太皇太後撐腰,只好十分眼紅地看着白花花的銀子流向蘇子喬。

那時武攸暨心想,難怪太平與蘇将軍大婚六年多沒有孩子,兩人也不見着急。

如今李沄有了身孕,武攸暨心中高興之餘,又有些發愁,他日蘇子喬要真去讨伐突厥吐蕃了,太平該不會帶着孩子跑到邊疆去吃沙子吧?

有些發愁的周國公看向蘇子喬,蘇子喬正在叮囑家将将帶回來的竹簡送到書閣去,他等會兒就到書閣去看。

武攸暨見狀,面上不由得染上了笑意。

他在想什麽呢?

不論如何,蘇子喬總是會把太平保護得很好。

***

蘇子喬回蘅蕪苑的時候,李沄靠在窗邊的榻上睡着了。

有了身孕之後,她似乎特別容易覺得疲倦。尚藥局的大夫說這都是正常的,不必擔心,他心裏卻總是有些放心不下。

槿落和秋桐兩人見到蘇子喬進來,悄然無聲地退了下去。

蘇子喬将靠在榻上的李沄抱起來,才一動,她就張開了眼睛。

李沄雙手勾着他的脖子,聲音嬌慵,“你回來了,攸暨表兄剛走,你看到他了嗎?”

蘇子喬将她抱到卧榻上,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他幫她将額上的汗珠擦幹,低頭親了親她的臉頰,“看到了。”

“他和永安一起來的,永安回去杏子林收拾東西了。”李沄側卧在卧榻上,模樣乖巧,清豔的臉上是淡淡笑意,“永安說,這些時日,她要留在公主府裏照顧我。”

蘇子喬解了外袍,上了卧榻。

他将李沄抱在懷裏,“嗯,永安在公主府也好,有她陪着你,我也放心。”

李沄窩在他的懷裏,心滿意足地說道:“子喬,你我還能有今日的平靜,我很開心。”

抱着她嬌軀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下,蘇子喬低低地應了一聲,跟李沄說:“累了倦了,就去睡。一切有我。”

李沄在他的懷裏沉入夢想。

蘇子喬抱着李沄,覺得這一切像是一場夢。

在成為李沄的驸馬都尉前,他一直以為自己的一生,必将是為大唐開疆拓土的一生。就如父親所言,為将者,若是能死于山河,已經是最好的歸宿。從他踏上沙場的那一刻開始,他就認為那必将是他今生的歸處。

可是這個突然闖進他生命的小公主,帶點嬌蠻帶點任性,擅自便在他的心裏紮根。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一個家,也從未想過,在他的生命中,會有如此令他眷念牽挂的溫柔歸處。

蘇子喬想起了當初跟随英國公讨伐高麗之時,英國公曾說,為将者最好的,便是身無牽挂。若是有了牽挂,便前怕狼後怕虎,早晚要害死自己。

不知那時候說出這話的英國公,心中想些什麽。

但那時的蘇子喬聽了,也沒有多少觸動。那時的他,确實心無牽挂。

如今心有牽挂,他反而明白了英國公那時的心境。

懷中的女子已經沉入夢想,睡容安詳。

心有牽挂,令人魂牽夢萦。若有一日,他帶着大唐鐵騎馳騁沙場,懷中的長公主,又會如何?

蘇子喬的一生當中,像如今這樣直面自己內心最深處的牽挂,是第一次。英國公說心有牽挂的将軍,會有其羁絆。

羁絆何足畏懼?

他的長公主,溫柔又強大,無論何時,總有光明善念。

只要想到他保護的土地上,有他想要保護之人,便初心不改,矢志不渝。

***

李沄有了身孕之後,被太皇太後勒令在府裏靜養。

開始幾天還行,大概是因為剛有了身孕的緣故,長公主總是容易疲倦犯困,可等那疲倦犯困的勁兒過去了,她就坐不住了。

李沄幹脆帶上永安縣主一起入宮。

宮裏的太皇太後聽說長公主帶着永安縣主入宮了,有些無奈地掐了掐眉心,跟上官婉兒說:“真是不聽話。”

上官婉兒再旁抿着嘴笑,哄武則天高興,“長公主心中挂念着太皇太後呢。還有永安縣主陪着,不會有事的。”

太皇太後說歸說,得知長公主要入宮,坐也坐不住了,幹脆就出了上陽宮去接李沄。見到李沄,拉着她上下都細細看了一遍,說道:“不是說了讓你在府裏靜養,怎麽還入宮了呢?路上颠簸,若是出了什麽事,可怎麽好?”

從長公主府到大明宮裏的大道修得既寬敞又平坦,李沄坐在鸾車上一點都沒覺得颠簸。

而且李沄沒記錯的話,當年母親懷着二兄李賢的時候,都快臨盆了還跟着父親一起去昭陵祭拜阿翁太宗呢。二兄就是在去昭陵的路上出生的,聽說二兄出生的那一天,大雪紛飛,母親吃盡了苦頭。

跟母親那時相比,她不過是坐着鸾車入宮,才多大一點事兒?

不過母親已經許多年沒像如今這般為這些小事兒操心了,李沄覺得母親操心的模樣有些可愛。

李沄抱了母親的胳膊,撒嬌,“阿娘,路上不颠簸。你給了這麽多錢讓攸暨表兄修路,他哪能讓我在你眼皮底下讓路給晃壞了。”

陪着李沄入宮的周蘭若向武則天行禮。

武則天一直不太喜歡周蘭若,聽說李沄有了身孕之後,周蘭若直接住進了公主府照顧李沄,如今看周蘭若,到覺得順眼了許多。

再說,周蘭若的郎君宋璟,也是太皇太後喜歡的年輕人。

人逢喜事精神爽,太皇太後心中正為自己要當外祖母而高興,此時見到了周蘭若,面上也多了幾分慈祥之色。

武則天:“永安也入宮了,上陽宮裏有你釀酒喜歡用的梅花雪水,我讓人一些到杏子林去。”

周蘭若頓時受寵若驚,她笑着朝武則天行禮,“多謝舅母。”

武則天拉着李沄,正想要問問她如今身子怎樣,吃飯香不香之類的話,雖然長公主平日裏有什麽動靜,太皇太後都知道,可到底沒看到人。如今人在跟前了,就忍不住要噓寒問暖。

李沄在公主府,已經領教過蘇子喬、武攸暨等人無微不至的關愛,此時生怕母親也要從她吃飯睡覺這些事情開始問一遍。

長公主與母親一同踏進上陽宮的大門,一邊走一邊跟母親說道:“阿娘,我很好。能吃能睡能跑,別擔心。自從我有了身孕之後,子喬跑到他長兄那裏要了一摞子的竹簡,那些竹簡都是教他怎麽對我的好的!”

武則天:“……”

太皇太後端着威嚴的模樣,橫了長公主一眼。

她這還什麽都沒說呢!

李沄朝母親眨眼,又讨好地問:“阿娘知道我入宮,有沒有讓尚食局給我準備好吃的點心?唔,今夜子喬去禁軍大營呢,我要留在宮裏過夜。阿娘,能讓上陽宮的小廚房給我做點好吃的嗎?”

武則天一聽李沄的話,啼笑皆非,她本是想關心一下女兒有了身孕後可有什麽不習慣的,如今看她這活蹦亂跳的模樣,大概是挺習慣的。如今聽到李沄問有沒有好吃的點心,十分高興地讓她帶跑了話題,說:“尚食局早就做好了梅花糕,桃酥。晚膳我已經交代了婉兒,準備的都是你喜歡的菜。”

李沄聞言,眉開眼笑,“阿娘最好了。”

在長生殿裏的李天澤聽說太平姑姑入宮了,将案桌上的竹簡一推,就飛奔出了長生殿。

聖人跑出長生殿,後面就跟了幾十個宮人侍女。

李天澤人矮腿短,奔跑起來卻很快,他跑到上陽宮,氣息微喘,聲音十分雀躍:“太平姑姑!太平姑姑!可想死天澤啦!”

後邊追着小聖人的一群宮人氣喘籲籲,叫着聖人慢一點,聖人等等奴。

本來安靜肅穆的大明宮,在太平長公主入宮後,頓時雞飛狗跳,變得好生熱鬧,就連枝頭的鳥兒也不甘寂寞地叫起來。

武則天看着李天澤和追在他身後的宮人,又看看站在身邊笑意盈盈的小女兒,忽然覺得此時的大明宮,真是令她滿意極了。

李沄在上陽宮跟母親吃過點心,兩人說了一會兒話之後,就陪着李天澤玩了一會兒。到了晚膳的時候,太皇太後果然沒有食言,準備的都是長公主喜歡的飯菜,李天澤也留在上陽宮陪祖母和太平姑姑用膳。

等到晚膳過後,太皇太後不願長公主過于勞累,便将李天澤打發回長生殿,也讓永安縣主陪着長公主到了丹陽閣去休息。

到了丹陽閣,就沒有剛才在上陽宮的熱鬧,一室清靜。

槿落秋桐等人把公主寝閣的簾子放下,又将卧榻鋪好,就退到了外面的走廊。

自從長公主和蘇将軍大婚後,屋裏就不留人守夜了。

周蘭若扶着李沄坐在了榻上,笑着說道:“天澤還是那樣活潑。”

李沄笑了,“這宮裏平日安靜得要命,他若是不活潑,豈不是毫無生氣?”

周蘭若将李沄纏在手臂上的披帛拿下,“總是不能與我們小時候相比。”

“是吧。”李沄擡眸,跟周蘭若說,“我們小時候的日子,不會再有。永安,你我心裏都明白,我的阿娘不會止于垂簾聽政。”

周蘭若沉默着片刻,随即轉身,将拿在手裏的披帛搭在屋裏的山水屏風上。

周蘭若說:“我有時候覺得,幾位表兄是不是舅母撿的?他們如今的待遇,比起舅父在世時,差遠了。還有天澤,他年紀雖小,但已經是聖人了。難道舅母真的要将他廢黜嗎?”

李沄看着她,說:“幾位阿兄若真的是阿娘撿的,那就好辦了。”

偏偏他們不是,如今幾位兄長不得自由,不還是母親怕有人借着匡扶皇室的名號來反她?

至于李天澤,他如今年紀還小,楊玉秀也無意讓他懂事得太早。

也是,在這樣的環境下,懂事得太早,他會痛苦。

“別擔心天澤,他就算是被阿娘廢黜了,依然會是皇太孫。等他真的成了皇太孫,我會想辦法多帶他出去玩的。放心,不會讓他小小年紀就想不開。妙空大師和妙手大師在護國寺裏有許多好玩的東西。再不然,我就帶他到杏子林去找夷光玩……總是有法子讓他過得沒心沒肺一些的。”

周蘭若本來是十分嚴肅地考慮着李天澤和幾位表兄的事情的,聽李沄那麽一說,卻想不起來自己要說什麽了。

永安縣主無言以對地揉了揉太陽xue,有氣無力地說道:“晚了,太平你快點歇息。”

李沄伸手拽了拽周蘭若的衣角,“永安陪我。”

周蘭若陪着李沄一起躺在卧榻上。

李沄說:“永安,這次是真的要變天了。別怕,宋璟是阿娘喜愛的年輕人,他不會有事,你也不會有事的。對這些事情,阿嫂早就看得很清楚。我都聽說了,過陣子阿嫂的父親楊思儉,會帶着天澤一起跪在阿娘的跟前,說天澤要禪位。”

周蘭若:“……”

黑暗中,李沄的聲音很溫柔,那些旁人聽來驚世駭俗的事情,她卻說得跟春風化雨似的感覺,“這有什麽呢?阿娘比誰都希望天澤能好好的,畢竟,她也不能再生一個令她滿意的皇太子了。”

“天澤是父親和長兄的繼承人,遠比你想象中聰明堅強。他會長大懂事,也會活得比誰都通透灑脫。”

“這是我唯一能幫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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