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206
太陽漸漸西移, 初夏的傍晚,晚霞滿天。
蘇子喬白天的時候回了公主府, 沒一會兒又被召入宮中議事。近日不管是突厥還是吐蕃, 都不安穩, 兩個鄰國對大唐的安西四鎮虎視眈眈, 時不時在兩國交界處制造事端。
與吐蕃相鄰的吐谷渾,是大唐的屬國。二十多年前,曾經被吐蕃滅國。
後來高宗皇帝派薛仁貴為主帥, 以為吐谷渾複國的名義率領大軍讨伐吐蕃, 吐谷渾得以複國。
吐谷渾複國後,雖與吐蕃在邊界上也時有沖突, 但都是小吵小鬧。自從武則天登基後,朝廷政策有變, 吐蕃也日漸嚣張起來。
近幾個月, 朝廷已頻頻收到來自吐谷渾的求援。
蘇子喬認為此事應當慎重,若是讓吐谷渾再次被吐蕃吞并, 對大唐的國威名聲都是致命的打擊。
武則天召蘇子喬一幹武将入宮,商議邊境事宜。
李沄在公主府裏陪着自己的兩個孩子,槿落和秋桐在旁邊坐着,兩個侍女手中一邊坐着針線活,一邊面帶笑意地看着小郡王和小縣主玩耍。
長公主今日本是要去裴府看華陽夫人庫狄氏的,可最近裴行儉身體抱恙, 不太得閑, 長公主只好不去給華陽夫人添亂。
“槿落, 華陽夫人嫁給裴閣老,已經多少年了?”
做着針線活的槿落擡頭,面上帶着笑容,“長公主,華陽夫人嫁給裴閣老至今,已經二十年了。”
李沄一怔。
日子過得這麽快,原來庫狄嫁給裴行儉都二十年了。
秋桐将手中的活兒放下,“總感覺才過去沒多久呢,槿落姐,這一晃眼,都二十年了。我記得華陽夫人出宮的時候,長公主十分不舍。華陽夫人出宮後的一段時間,長公主經常出宮去裴府看華陽夫人。後來華陽夫人跟着裴閣老一起到了西域,長公主還為此低落了幾天。”
李沄想起自己年幼時的事情,面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她看向秋桐,問道:“你讓人送了一些補品和藥材去裴府,華陽夫人可有說什麽?”
“華陽夫人說多謝長公主一番心意,等她得閑,會親自到公主府來拜謝。不過——”秋桐的話稍稍一頓,随即續道,“華陽夫人的臉色看着不太好,問她裴閣老的病情可有好轉,她說裴閣老近日嗜睡,一天醒着的時間沒一會兒。”
李沄聞言,站了起來。
晚霞鋪滿了天邊,夕陽下的庭院風景如畫。
官至中書令,統領中書省,裴行儉此生,比歷史上要得志多了。
言語間,槿落說晚膳已經準備好了,是不是要安排用膳。
李沄想等蘇子喬回來一起用膳,吩咐槿落,“再等等,将軍差不多該回來了。”
但李沄沒等到蘇子喬回來,段毅從宮裏出來直奔公主府,跟李沄說蘇子喬跟聖人議事出宮後,就被蘇慶節急乎乎地拉走了,說裴行儉有事要見蘇子喬。
李沄有些驚訝,“都快宵禁了,裴閣老何事這麽急着要見子喬?”
段毅搖頭,“某也不清楚,看大郎君的神色,似是很着急。”
李沄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想了想,李沄又跟段毅說:“裴閣老近日身體抱恙,今日秋桐去裴府看華陽夫人,說裴閣老的情況不太好。如今子喬又被兄長匆忙拉去裴府,說不準裴府會有什麽事情,你在宵禁前去裴府一趟,看是否有需要照應之處。”
段毅應下便去了,誰知一去在宵禁前也沒能回來。
李沄心裏有事,一晚上也沒睡安穩,等到天蒙蒙亮,聽到蘇子喬回來的聲音。
蘇子喬回了蘅蕪苑,卻沒有直接進內室,李沄披了外袍出去,只見蘇子喬一動不動站在窗前,回頭看向他,喊了聲:“太平。”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似是在壓抑着情緒似的。
李沄聽着蘇子喬的聲音,感覺有些不太對,她緩步走過去,伸手握着蘇子喬的手,“子喬。”
蘇子喬被握住的手有些冰冷,在李沄的記憶中,他的手始終溫暖有力。
李沄柔聲問道:“怎麽這時候才回來?長兄帶你去見裴閣老,是有什麽着急的事情嗎?”
蘇子喬怔怔望着李沄,愣了半晌,才沉聲說道:“太平,師兄沒了。”
李沄聞言,心中一驚,愣在了原地。
她知道裴行儉年事已高,最近身體不好,或許已經時日無多了,可是她始終沒料到裴行儉會在這時候薨了。
吐蕃突厥在邊境虎視眈眈,若是蘇子喬帶領大軍讨伐吐蕃,朝廷有裴行儉代為周旋,她會放心很多。李沄始終覺得這個曾經被母親猜疑過,然後終于在長兄即位時當上了中書令的裴行儉是千古難得的将相之才。
母親改朝換代,裴炎曾對母親忠心耿耿,都被母親毫不留情地殺了,裴行儉依然能穩坐首席宰相之位。
如今裴行儉一死,朝廷的局勢又會如何?
李沄被這個消息砸得有些發蒙,她勉力回神,看向蘇子喬,“子喬,你還好嗎?”
蘇子喬反握住李沄變得冰冷的手,他牽着李沄往內室走,聲音有些疲累卻平靜,“太平,我還好。師兄這一生起起落落,過得不容易。他自知大限将至,早早給我寫了信。他知道我想帶領大唐鐵騎踏破吐蕃的心願,那也是他的心願,他雖不能親眼見到那一天,但他的心永遠與将士們同在。”
李沄:“……”
永昌元年,中書令裴行儉薨于長安府中,享年七十。
聖人武則天為此十分悲痛,罷朝三天。
***
中書令裴行儉去世後,武則天任命狄仁傑為中書令,統領中書省。
狄仁傑當了中書令後,維持裴行儉在位時的政令不變,再度提拔姚崇、婁師德等人,武攸暨升至工部尚書。至于遠在揚州的薛紹,他連續幾年向朝廷請款,要治理運河洪澇,如今頗有成效。
狄仁傑想要将薛紹調回長安,當大理寺卿。
薛紹在離開長安前,官至大理寺少卿,離開長安到了揚州的這些年,薛紹在當地深受百姓愛戴,名聲頗好。如果這次他能調回長安,那便是大理寺的一把手。
“薛紹。”
武則天坐在案桌前,手裏拿着狄仁傑給她的折子。
“我記得他年幼時與城陽長公主一同入宮,眉清目也請,長得很俊俏,卻總喜歡黏在城陽長公主身邊。後來高宗皇帝讓他入宮陪英王和相王讀書,此子擅長背誦詩文,總是被英王拽到丹陽閣去找太平鬥詩。”
上官婉兒在旁邊輕輕為女皇扇風,聽着武則天的話。
武則天:“他的幼年到少年,也算是我看着長大的。那時他雖有才華,也文采風流,卻不如攸暨機智靈活,也不如宋璟那般傲骨铮铮一身正氣。可誰能想到他離開了長安後,卻在揚州府如魚得水。”
上官婉兒聽到狄仁傑想把薛紹調回長安的話,眼裏神色微動,随即垂眸,長而濃密的睫毛瞬間便掩去了眸中神色。
“狄仁傑想把薛紹調回長安當大理寺卿。”武則天的神情若有所思,“當年薛紹是自請調離長安的,他到揚州府之事,是狄仁傑促成的。這個狄閣老,當日他在大理寺之時,全力提攜薛紹,我以為他将畢生查案斷案的心血都教給了薛紹,定然是不舍得薛紹離開長安的,誰知他卻促成了此事。如今他當了中書令,又推薦薛紹回長安當大理寺卿。”
上官婉兒擡眼,比起少女時期,如今的上官才人多了幾分妩媚豔麗之感。
她手中的扇子輕輕地扇着,聲音也輕,“薛紹此人,無論在何時何處,總有着一顆赤子之心。”
武則天側頭,看向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臉上神色坦然,她笑着與女皇說道:“聖人,禦史中丞宋璟多次想聯合大理寺暗中收集證據,他想辦周興來俊臣等人。可原大理寺卿忌憚周興等人,不願與他配合。原大理寺卿可不就是被禦史中丞纏得頭疼,特別向聖人申請調離大理寺的麽?”
武則天聞言,笑了。
女皇嘆息一聲,有些頭疼地說道:“宋璟這個年輕人,我很是喜歡。可他怎麽總是咬着周興來俊臣這些人不放呢?”
說起宋璟和周興來俊臣等人的這些事,此事沒娘,說起來說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女皇武則天還是太皇太後的時候,總有一些人不識好歹跳出來攔路,攔路之人,有為官不幹不淨的,也有為官清廉安守本分的。不幹不淨的人,收集了證據找個錯,處理了就可以。但那些不容易挑出錯的人,怎麽辦呢?
為此,武則天養了幾十個酷吏,專門讓這些酷吏捏造證據,陷害朝廷命官。
一時間,朝廷人人自危。
在女皇還沒登基前,周興來俊臣等人深得武則天的信任。只要是周興來俊臣舉報的人,十有□□,她都會點頭讓酷吏去辦了。
宋璟掌管禦史臺,直接向聖人負責,專職找茬彈劾官員。身為大唐高級司法部門一把手的宋璟,就很看不慣酷吏那套連坐和屈打成招的做法。但身為朝廷命官,除了時時警惕無恥之徒的陷害,禦史中丞也還想為大唐為聖人做些實事,因此都努力克制不與酷吏正面沖突。
那樣的克制,在武則天登基前後一兩年,是十分克制。
可最近一年,大概物極必反,少則半個月多則一個月,禦史中丞宋璟就能跟酷吏杠上一次。有時氣急了,他能當着聖人的面指着周興來俊臣等人的鼻子罵,說他們陷害忠良,視國家律法如無物,禍亂朝綱,總有一日,他會将他們繩之於法,将他們推出午門,斬首示衆。
那場面,是一觸即發。
滿朝文武百官,誰也沒有像宋璟這樣的。
每次遇上這種情況,女皇都四兩拔千斤地把宋璟安撫了。
女皇能有今日,酷吏功不可沒。而且如今朝政雖然有條不紊,可她剛登基之時,民間不時發生動亂,要她退位,還政李天澤。這些事情發生得多了,在女皇看來,滿朝文武對她似乎都是口服心不服。
為了震懾這些人,武則天只好重用酷吏。
只要酷吏說哪個人有謀反的跡象,本着寧可殺錯不可放錯的原則,武則天就讓他們去辦了。
至于那些大臣在獄中受的那些苦,那些被連坐的官員,被無辜牽連的人命,與她手中的權力相比,又算得了什麽呢?
于是,酷吏橫行。
宋璟很看不慣,私下曾與女皇說:“若是從前,聖人要重用酷吏,璟尚能理解一二。可如今,朝政在聖人的掌管下有條不紊,百姓安居樂業。周興、來俊臣等人早該功成身退,聖人為何還要留他們在朝堂,縱容他們踐踏大唐律法?”
武則天無言以對,但還是選擇了維護酷吏。
近一年來,宋璟簡直是盯着酷吏不放,他自己暗中收集證據,還想要說服大理寺卿與他一起。
這世道,誰不恨酷吏,可誰都不像宋璟那樣,好像是趕着要送死似的,天天逮着人不放。
大理寺卿上有老下有小,顧慮甚多,被宋璟纏得沒辦法,只好哭喪着臉去找聖人,說臣才疏學淺,無法勝任大理寺卿職位,請聖人将臣調離大理寺卿。
當得好好的,怎麽會自請調離?
武則天追問之下,大理寺卿将宋璟纏着他之事說了。這也沒什麽好羞恥的,聖人和酷吏的那些事情,誰不心知肚明。大理寺卿不想與聖人作對,把這些苦衷擺在臺面上也沒什麽不行。
武則天苦笑不得,她對宋璟這個年輕人既偏愛又無奈,只好準了大理寺卿的請求。
大理寺卿一職暫時懸空,她讓狄仁傑推薦個人選,卻沒想到狄仁傑推薦了薛紹。
薛紹在離開長安前,一直在大理寺任職。離開長安,在揚州府又立下政績,将他召回長安當大理寺卿似乎沒什麽不妥。
但武則天又怎會不知道狄仁傑的盤算。
“狄閣老也容不下周興來俊臣等人了。”武則天說,“薛紹此子,他在大理寺任職的時候,手中無一樁冤案。此子看似溫文儒雅,骨子裏卻有一股韌勁。他年幼之時找太平鬥詩,屢敗屢戰,從不認輸。若是他回來主持大理寺,只怕宋璟高興得要手舞足蹈。”
這兩個年輕人要是聯手查酷吏,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上官婉兒沉吟片刻,與武則天說道:“聖人,周興來俊臣等人,這些年來作了不少孽。婉兒曾經聽說來俊臣家中的水井,曾冒出血水。有人說那是因為他殺害了太多無辜之人,上天才會給他這樣的警示。”
武則天側頭,看向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低頭,輕聲說道:“他們确實為聖人立下不少的功勞,可他們仰仗着聖人對他們的愛護,為非作歹,長期以往,只怕會連累聖人威名。”
這個道理,武則天又怎會不懂?
可酷吏是她手中見不得光的利劍,少了這些利劍,會有諸多不便。
武則天有些頭疼地掐了掐眉心,恹恹說道:“此事暫且不提,你退下罷。”
上官婉兒應了聲是,退了出去。
退出長生殿,夏日陽光高照,上官婉兒反射性地眯起了眼睛。
烈日下的大明宮,令人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煩悶之感。
但想到那個芝蘭玉樹般的郎君,或許很快能回到長安,又令她眼裏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溫柔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