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戀海棠
顧北梨初三時，考了無數次試，已經對考試習以為常。在最後一科考試完成後，她把試卷交給監考老師，踏着放學鈴聲走出教室，渾身是前所未有的輕松。
齊銘跟她同一個考場，跟在她身後，又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她回頭：“你幹嘛？”
“回家。”
顧北梨點頭：“那一起走吧。”
齊銘剛走到她身旁，忽然停了腳步，說：“還是不了，我要去小賣部？”
頓了頓，他怕顧北梨不相信，補充說：“買醬油。”
有點傻逼的中二少年去了學校小賣部，顧北梨徑直回了家。小區樓下那兩棵海棠樹旁邊停着一輛黑色的奧迪，很新很閃亮。
她忽然回憶起，那夜鄰居哥哥消失的晚上，心中微動，她沖上三樓。
走廊處，她望向鄰居哥哥的家，防盜門鎖得嚴實，門外被她挂的牌子“主人外出未歸”，随着風一飄一瓢的。她眸子暗沉了下來，因為鄰居哥哥沒有回來，而她家的大門無論是鐵閘還是防盜門，都敞開了。
顧北梨在玄關處換鞋，她聽到一個很陌生又很熟悉的聲音，是個女人的說話聲，似乎等久了，有點兒不耐煩。
“她什麽時候回來？”
這句話仿佛一把鑰匙，打開了顧北梨塵封在腦海的回憶。她臉色漸漸陰沉了下來，很頹很喪的那段如爛泥般的回憶一一浮現。現在的她只覺得自己很蠢。
走入屋子，沙發上坐着一個滿臉不耐煩的女人，歲月仿佛很眷顧她，白皙的皮膚不顯老态，穿着白色的長裙子，帶着精致的珍珠項鏈，手裏的鑽石差點閃瞎了顧北梨的眼睛。她的眼神一下子就變了，身上的刺一根根露了出來，變得銳利，藏滿了諷刺。
“你來幹什麽？”她指着大門，神色狠厲：“你給我滾。”
胡敏站了起來，她穿着白色高跟鞋，及小腿的白長裙裹住她玲珑的曲線，臉上有片刻的腫愣，卻很快揚出一個笑容：“梨子，也許你對媽媽有誤會，可媽媽會跟你解釋清楚。”
她站在窄窄的房子，渾身珠光寶氣顯得格格不入，顧北梨指着大門的方向沒變：“滾！”
“你給我滾！”
“梨子。”顧一山站了起來，老實憨厚的臉露出幾分無奈：“你跟她走吧！”
如聽到天方夜譚般，顧北梨滿臉呆滞，她凝視着顧一山，像在做夢般，耳旁嗡嗡作響，卻還夾帶着他的聲音。
他說：“梨子，我受夠了，養一個孩子壓力太大了，你剛初中畢業，你還得上高中，去大學，我沒有錢，負擔不起，更沒有嫁妝給你出嫁。我想了很久，我想娶個老婆，我不想帶個拖油瓶，孤苦一生。”
傍晚的風帶着悶熱，坐入迪奧車時，吹着空調風才緩和了些。
顧北梨懷裏的胖貓依然乖乖的，她拿出手機往黑貓警長對話框裏，輸入了一行字，可又很快删掉。
放下手機，身旁的胡敏還在說在她新家的家庭狀況，繼父唐達路是一家木材工廠的老板，他有個比顧北梨少幾個月的女兒唐蘭若，家裏還有一個司機李叔和一個傭人梅姨。
胡敏的話在耳旁簌簌叨叨，每一個都在提醒她。
她被爸爸抛棄了。
她爸爸說她是拖油瓶。
擦掉眼眶的水跡，她的思緒回到她剛上初一那年，顧一山在工地裏出了意外，雖然收了一筆賠償金，可他患上的耳疾，很難根治好。知道顧一山出了狀況不到一個星期，胡敏做了白勺蝦，可還差醬油做辣椒碟，她把顧北梨指使了出去，然後跟顧一山說話。
等顧北梨回家的時候，她看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來接她媽媽離開，兩個坐在小車上，爸爸在後面看着，擦了擦眼淚。
那個眼神很痛苦，很無奈。
這件事沒多久，小區的流言遍地飛，顧北梨承受了所有的流言蜚語，一個人默默的站在路上，被他們指指點點。
奧迪拐了出去，離開西街。她從窗戶看向飛行的行道樹，想起昨夜那頓海鮮宴，莫名覺得諷刺。
他們倆抛棄自家的孩子，都喜歡哄她吃海鮮。
真可笑。
唐家位于東街的鬧市，五百平方的複式小洋樓。樓下花園的花花草草被修建得很精致，她回到唐家時天色已經晚了，噴泉發出彩色的光，還噴出七彩的水花，像小時候爸爸媽媽帶她去玩的公園。
別墅很大，很幹淨，坐在沙發上的陌生男人有五十多歲，笑得很溫柔：“梨子呀，從今天開始這裏就是你的新家，你好好住着。”說着，看了眼旁邊的女孩，穿着初中校服，梳着兩根小辮子，眼裏含着那麽點警惕，盯着顧北梨。
她半晌不說話，唐達路無奈的笑了笑：“這是你妹妹，唐蘭若。”
許是換了個新環境，胖胖的貓從顧北梨懷裏探出貓頭，毛絨絨的腦袋發出細細的，淺淺的一聲“喵”。
它眼睛大大的，特別萌，還看了唐蘭若一眼。
顧北梨乖巧的叫了聲叔叔，又跟唐蘭若打了聲招呼。然後由着梅姨帶她去自己的房間，房間很大，落地窗戶挂着漂亮的窗簾，床上還擺了幾個精致的洋娃娃。
她把行禮放在床邊，抱着白貓警長，掏出手機，給黑貓警長發送微信消息：【哥哥，我搬家啦！】黑貓警長：【新家好嗎？】顧北梨的手抖了抖，陌生的面孔出現在腦海中，唐蘭若警惕的眼神，和梅姨眼裏的鄙夷嫌棄，她鼻子有點兒酸，想傾訴什麽。
可很快又回複。
【特別好！新家很大很棒。】她不想鄰居哥哥覺得她是個小孩，一個遇到問題就知道哭訴委屈的小孩。
她強硬把眼裏忍了回去，摟緊了白貓警長。房間空調吹出來的風很涼，唯有懷裏的貓讓她溫暖。
七點多吃晚飯時，唐達路特意吩咐了梅姨做了幾個顧北梨喜歡吃的菜，作為後爹，他态度親和，讓人挑不出毛病，比胡敏這個親媽更加關心她。
但顧北梨心裏就是很堵，尤其是當他說想讓唐蘭若和顧北梨一起去九中上課的時候。她抓住筷子的手一頓，很幹脆了斷的拒絕了。
唐達路沒想到她拒絕得這麽強硬，有些錯愕。不過也尊重她，說：“既然你想去十二中的話，那就去十二中吧！”
餐桌上圍着四人，氣憤和諧，挺像一家四口的。顧北梨戳了戳碗裏那只繼父給她夾的雞翅，想起了顧一山。
每次下桌時，他都會給自己先夾了雞翅和雞腿到她碗裏。
唐達路見她不吃，笑着問了句：“是不是不合胃口。”
親媽給她使眼色：“梨子，你不是最喜歡吃這個嗎？唐叔叔知道你喜歡，特意給你夾的。”顧北梨悶悶的扒了一口飯，然後把菜都吃光了。
飯後，她以給白貓警長買貓糧為借口，出去透氣。本來以為是初三最輕松的一天，可她沒想到是她這兩年來最糟糕的一天。
去寵物店買了貓糧，她擰着兩包東西，一邊散步一邊逛。
去哪兒呢！她并不知道。
手機叮咚響起，她步履停在路邊，打開手機。
黑貓警長：【見到哥哥怎麽也不理人，怪高冷的。】顧北梨回頭，昏暗的路燈下，穿着白襯衫的少年眉目含情，懶洋洋靠着路燈旁，勾起了唇角，招了招手。
久別重逢的喜悅在顧北梨心中醞釀，她眼眶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莫名其妙就紅了。朝着鄰居哥哥的方向伸出手，抱着他的腰。
豆大的淚水噼裏啪啦往下打。
棠海抱着她，也沒說什麽，等她哭完，發洩完拿紙巾在她擦了眼淚，然後牽着她的手去了一家面館。
點了兩碗牛腩面，他燙幹淨兩對一次性筷子，坐着等吃：“這家面超級好吃的，你可要嘗嘗。”
面店小姐姐很快就端了兩碗面上來，顧北梨晚飯才吃了幾口菜，飯都沒怎麽吃。哭了一場後就餓了，現在吃得津津有味。
棠海目光越發溫柔：“以後想吃牛腩面了，就叫哥哥陪你，哥哥也住附近，放學還能一起回家。”
搬家後，她第一次感覺到了高興，彎了彎眼睛：“謝謝哥哥。”她吃面的速度很快，一口氣吃了大半碗後，有點兒飽，動作才停了停。
然後她輕輕戳了戳碗裏的牛腩，用最不在意的口氣問：“哥哥，你休學了麽？”
棠海動作頓了頓，臉色倒是沒怎麽變化：“這個太糟糕了，不想讓你知道，你怕笑話哥哥。”
沖動的少年要是休學，無非都是那幾種，顧北梨見他不想說也不再問。
棠海放下筷子，倒了兩杯水：“不過也有好處呀，以後哥哥能跟你做兩年校友了。”
注意到他說的年限，顧北梨一呆。
棠海揉她的腦袋：“家庭教師，期限還在呦！”
棠海把顧北梨送到別墅外，她心情好了很多，招手跟他說再見。棠海目送她回去才轉頭離開。
顧北梨回到別墅，大廳內就剩唐蘭若一人，她抱着白貓警長，眼睛彎成月牙兒，顯然是被它萌萌噠的球形外表給迷住了。注意到顧北梨走近，她放下懶貓，輕輕咳了咳，臉頰有些紅，卻還說：“你的貓太粘人了。”
顧北梨抱起貓，輕輕一笑：“嗯！它只粘女孩子。”
回了房間，顧北梨沒有什麽事情幹，翻出背包裏的牛奶瓶，裏面靜靜的躺着幾顆星星。她輕輕搖了搖，嘴角勾起，越發期待上十二中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