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梨花白
期末考試将至，哪怕周末，顧北梨也保持早睡早起的好習慣。冬日淩冽的寒風吹動她的窗簾，她起身去把窗戶給關了，這時候躲在她被窩的懶貓擡了擡貓眼，百無聊賴的露出一個腦袋，并且輕輕的喵了一聲。
顧北梨抱起它捏了捏它的爪子，它剛裹了一層被子，渾身都是暖洋洋的。
顧北梨腳有些凍，把物理筆記本拿上床，一邊撸貓一邊複習，嘴角彎彎：“等期末考完試，我就跟棠海哥哥去滑雪，你去不去。”戳了戳白貓警長的嘴，白貓警長特別嫌棄，鑽進被窩不肯出來。
顧北梨彎了彎眼睛：“好吧，那你留在家裏，我自己跟棠海哥哥去玩兒。”
想起寒假的美好時光，顧北梨更加高興的複習，恨不得一夜之間通宵啃完課本，第二天來個考試，一下子考完九個科目，然後她就能跟棠海哥哥去玩個痛快。
手機叮咚響了一下，齊銘那個初中非主流的黃毛頭像一閃而逝。
顧北梨戳開信息。
中二少年：【梨子，你要不要回一趟西街。】每次中二少年找她都沒正經事，要不就約她溜達西街，然後溜達到她以前的家蹭飯，要不他到處去瘋，怕被家人打，拉個墊背的。
顧北梨翻了個白眼，飛快回複：【不去，期考試要來了。】中二少年：【期末考是挺重要的。】顧北梨沒搭理他，放下手機，又抱起了白貓撸。五分鐘後，中二少年再次發微信來：【梨子，我初中同學的爸爸生病了。】【可她爸爸不想連累孩子，讓我不能說出去，你說我要不要告訴她。】他平時打字玩游戲都挺溜的，這回倒是特別慢，還吞吞吐吐，打字大半天才發過來一句話，顧北梨的耐心被磨盡，回複他：【你要是不想友盡的話，快點兒告訴你同學。】【不是吧！她爸爸讓我瞞着的，我總不能當白眼狼。】【你收了人家多少好處？】對方似乎特意猶豫，往日的幹脆都不見了，想了好久才回複：【一頓海鮮。】心中忽然有種不好的念頭，顧北梨抓着手機的手涼涼的，連同她的血肉也一塊兒涼了一點：【告訴她。】齊銘猶豫了好久都沒有猶豫成，顧北梨盯着手機屏幕，看見一個個蹦出來的字，心底的涼幾乎能結冰了。
【你】
【爸】
【病】
【了】
顧北梨看見這四個字後，內心很平靜，沒有自己潛意識認為的那樣，她平靜發微信問他，她爸爸在哪裏，又起身換了衣服，準備出房門的時候，手機才叮咚一聲。
黃毛報了醫院的房號。
冬風很大，她穿得臃腫，唐蘭若在客廳吃水果，見到她要出門，略顯怪異：“你不是要複習嗎？”
顧北梨牙齒在打顫，可神色依然保持了平靜，“去醫院看看我爸爸。”她繞開客廳沙發，往門外走了出去。站在公交站牌下等公交車時，冷風一波一波灌進她的領口，身體越發的涼。
司機李叔開着黑色奧迪過來，停車在馬路邊，下車給顧北梨打開車門，憨厚說：“小姐，去醫院還有段路程，我載您去吧。”
顧北梨沒有拒絕，道了謝謝。
她神色很平靜，不像去醫院看生病的爸爸的，反而像是去看一個普通同學。李叔從倒後鏡看到她的樣子，心裏還松了一口氣。
顧小姐爸爸的病應該不嚴重。
車子駛了十五分鐘，開進醫院的時候，沒等李叔說話。顧北梨打開車門，急急忙忙像一頭牛犢，沖進住院部裏，甚至來不及跟李叔道一句再見。
形形色色的人占據了電梯，顧北梨跑到樓梯處，一口氣沖上七樓。越往高層，人員越少，但她跑得久了，臉色有些熏紅，眼睛也染上了濕潤。
十幾年父女共同生活的點點滴滴充斥在她心頭，她靠近七樓的樓梯時，心中慌張得不能自我。
像昨日還談笑風生的人忽然在人間消失了一般，莫名的傷感。
心也越發的痛。
去了齊銘報的醫院房號，顧北梨輕輕敲了敲門。病床有三張，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年人躺在床上，身邊圍繞着幾個年幼的孩子。
顧北梨順了順氣，微微低頭：“大爺，請問二號床的顧一山去哪裏了？我是他的家屬。”
老年人臉上的皺紋擠到一處，笑了笑：“你說顧一山呀，他的兩個兒子陪他去手術室了。”
兩個兒子？
顧北梨雖然驚愕，可還是道了謝，然後詢問了護士站的護士姐姐，找到了手術室的位置。
棠海和齊銘都在手術室門前等着，兩人見了顧北梨，一個露出溫柔的笑容，另外一個心虛向後退了退，擠出一個僵硬的微笑，還試圖解釋：“那時候你準備考十二中，叔叔不想你擔心就讓醫生說沒事，我本想告訴你的，可是……我怕你考不上十二中，就、就沒說了。”
顧北梨的目光從齊銘身上挪到棠海臉上，眼眶紅紅的。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比如她離開舊校區後，為什麽會再次遇見棠海。
為什麽棠海從來沒有問她為什麽搬家。
為什麽棠海和齊銘經常讓她回家看看她爸爸。
她擦了擦眼眶的淚水，哪怕風很大，鼻頭也是辣辣的：“哥哥，你、你們都知道對吧。”她哽咽了一下，繼續問：“那為什麽你們都不告訴我。我爸爸呢？”
她像個不谙世事的小孩，東南西北分不清，腦袋暈乎乎的，眼睛也越發朦胧。
棠海看了眼手術室的位置，顧北梨擡頭看了眼那盞刺目的紅色手術燈。
冰冷的手術門很厚重，關閉的時候能把生與死也隔絕了起來，她站在門外，越發不知所措。
她嗚嗚的哭着，腿有些軟，慢慢跌坐在地上。
棠海走近她，輕輕揉了揉她腦袋，環住手臂把她圈在懷裏，語言依然溫柔。
“梨子，你爸爸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男人。他每日每夜辛苦工作就是希望你能有一個好的環境讀書，将來不會像他一樣只能去工地裏搬磚頭渡日；他知道你被休學後，去到校長和班主任的辦公室裏下跪求他們，求他們讓你回學校。”
“他知道你不肯用功讀書，把家裏所有積蓄都要我，讓我當你的家庭教師，幫你重回校園；他得了頸椎病，不能提重物，失去了職業後，他怕你過不上好日子，故意刺激你讓你離開。”
“其實他從來沒有離開過你，每天早上他會去十二中門口等你放學，晚上也會去等你。一天看你兩次，他很滿足；走你走過的路，他很開心。”
“梨子。”棠海替她擦眼淚，心也抽痛着。他說：“你別怕，叔叔會沒事的，我會陪着你的。”
“永遠陪着你。”
醫院的走廊很空曠，呼呼的風吹個不停。顧北梨哭了好一陣才停了眼淚，目光緊緊盯着緊閉的手術室，她覺得很冷，這種冷從血液融入四肢百骸。
棠海把外套脫了批在她肩膀，握住她的手給她溫暖：“梨子，你別怕，有我。”
顧北梨擡了頭，眼眶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神色頹敗，可她還是把棠海哥哥的話給聽進去了，點了點頭。
齊銘也湊了過來，三個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靜靜等待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四周安靜得吓人。手術室的紅燈忽然暗了，顧北梨一下子彈跳起來，三步并作兩步走過去。
門從兩旁拉開，穿白大褂的醫生從手術室裏走出，三人走了過去。顧北梨止住的眼淚又落了下來：“醫生，我爸爸怎麽樣了？”
醫生因要趕下一場手術，只能長話短說：“微創手術很順利，患者留院觀察幾日，要是沒有大礙就可以回家了，以後要注意多休息。”
齊銘長長籲出一口氣：“太好啦。”他轉頭想安慰顧北梨讓她不要擔心，可頭一轉，卻見棠海與顧北梨相擁而笑。
她的腦袋擱在棠海肩膀，嘴角勾出微笑，眼睛還挂着晶瑩的淚水。
顧一山轉到了普通病房，剛經歷了手術有些累了，正躺在床上休息。顧北梨守在床邊，靜靜的看着他，沒有說話。
歲月染白了爸爸的頭發，染皺了他的鬓角，面色白而滄桑，短短幾日沒見，就像一下子老了很多歲，她擡手擦了擦淚水，認真詢問了護士照顧爸爸的注意事項，記下來後，她對守在身旁的齊銘說：“齊銘，謝謝你幫我照顧我爸爸，可你馬上就要高一期末考了，你回家複習吧。”
齊銘在九中的成績還不算，可越是不錯越不該大意，現在做好最後的沖刺，才能取得好成績，可他煩躁得不想回家，抓了抓頭發：“你別趕我走呀，叔叔還沒醒呢，我擔心啊。”
“你擔心什麽呀，我爸爸只是睡着了，待會兒就能醒來。”
“可我還是擔心呀。”
顧北梨嘆了一口氣：“我這不也是擔心你嘛！”
齊銘愣了愣，說：“沒事，其實我不複習也沒事的，棠海哥給我劃了重點，這回期末考試肯定十拿九穩。”
病房門“咯吱”一下就開了，棠海提了三個盒飯走進來，壓低聲音說：“叔叔不要緊，不過還得要留人看護。我買了飯菜，大家吃完後安排一下怎麽守夜。”
顧北梨點了點頭：“都讓我來守把，待會兒我回家洗澡和拿作業過來，你們不用擔心我。”
棠海看着小姑娘搶了一個飯盒，坐在沙發上安安靜靜的吃着，眼眶裏的眼淚還在閃爍，怪讓人心疼的。
他分好飯盒和配湯，坐在顧北梨身旁，聲音放輕放低，溫柔至極：“你去給向鶴念故事的時候，哥哥也沒有阻止，那你又怎麽能阻止哥哥替你爸爸守夜呢。”
顧北梨吃飯的筷子一頓，擡起噙難水珠的眼睛，梗了梗。身後傳來齊銘的聲音：“咱們三明明是一體的，可你們現在抛下我獨自好了，這讓我可怎麽活。”
他撈起飯盒嘟囔說：“受不了你們了，我要晚上再來。”他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擡步就走。
顧北梨擦幹了淚水，嘴角挂了個笑容，心暖暖的：“哥哥，你們真好。”
棠海溫柔撫摸她腦袋，“我們都會陪着你的，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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