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梨花白
除夕夜的醫院很冷清，櫃臺的護士小姐姐們輪流值班，病人也少了許多。往日擁擠的電梯如今站了兩人就一路暢通上到五樓。
棠海一手牽着顧北梨，另一手輕輕敲了敲門，聽到一句淺淺的應話，并沒有太多驚訝。兩人一起走了進去。
王怡正守在向鶴身旁，眼眶還紅紅的，正在用紙巾擦眼淚。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海子和梨子來啦，都過來坐吧，阿姨買了蛋糕。”
顧北梨眼睛放在她身旁的一個盒子，粉色的蛋糕盒，上面還綁了個蝴蝶結。她目光又不由自主放在向鶴臉上，少年很瘦，臉色也很蒼白，緊閉着眼睛一動不動，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
讓人心裏絕望的同時，又忍不住生出希望。
“今天是我生日。”棠海的話讓顧北梨一愣，她低頭看着兩人十指相扣的手，心咚咚一跳，棠海忽然走向床邊，坐在向鶴身旁。
王怡拆了蛋糕，上面是兩個巧克力做的小男孩，手拉着手在寫功課，身邊很多草莓環繞着他們，如置身于一個草莓巧克力樂園。
王怡切了蛋糕，給了一塊最大的顧北梨，微笑：“謝謝你來看他。”
顧北梨笑着接過并道了謝。
王怡又切了一塊給棠海，上面添置了許多草莓：“本來你爸爸也要來的，可是他沒時間，必須要回公司加班。海子，我知道你怨恨我們，可我希望你不要把對我們的恨轉移到小鶴身上，他真的很喜歡你。”
棠海聽這些話聽了很多遍，臉上并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只是看着那個靜靜睡着的少年。
顧北梨吃了蛋糕後，給向鶴念了故事，是殘疾人張海迪的故事。她五歲時因患脊髓血管瘤，高位截癱，因此沒有進過學校，童年時以頑強的毅力自學知識，她先後自學了小學、中學、大學的專業課程。
十五歲時，随父母下放到一個貧窮的小山村，她沒有懼怕艱苦的生活，而是以樂觀向上的精神奉獻自己的青春，并給村裏小學的孩子們教書，克服種種困難學習醫學知識，熱心給鄉親們針灸治病。
清脆的聲音環繞在病房，冷冷的風在窗外呼呼作響，王怡看着靜靜躺着，一動不動的兒子，又悄悄抹了抹眼淚。
等顧北梨的嗓音戛然而止，她上前遞去一杯水：“向鶴他一定會聽到的，也一定會醒過來的。”
顧北梨安慰了她幾句，跟棠海走出病房。冬風很涼，顧北梨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寬厚也很大，暖暖的，把冰涼的她的手給暖和了。本來想給棠海哥哥安慰的，結果倒向自己占了便宜。
她想把手抽走，棠海的手卻一下子回握住了她的手，輕輕笑了一笑。
“梨子，謝謝你，有你真好。”
這幾個字随着北風的呼喊，減低了許多音量，可顧北梨心裏，和她的世界上，全都是這句話。
她輕輕擁抱着他，像擁抱住了全世界。
向鶴病房的門忽然被開啓，王怡瘋了一般沖出來，朝走廊大喊：“海子，向鶴的手動了，快叫醫生來。”
大年初一那天，大雪剛停歇，可窗外的風還在呼呼的吹響。
顧北梨一大早起來就抱着白貓警長拍了張人喵同框的自拍，然後點開微信發給棠海：【哥哥，新年快樂。】再給顧兔發了一張同款照片：【兔子，新年快樂。】還給唐蘭若也發了一張。
她還沒打字，唐蘭若立馬被揪出被窩，然後擡起一只貓爪子捂住貓眼的白貓警長給圈了粉，回複：【啊啊啊，放開那只貓，讓我來。】顧北梨微微一笑，快速打字：【白貓警長也好想你呢，年初二我去給叔叔媽媽拜年。】【人可以不到，白貓警長必須到。】顧北梨回複了一個【OK】的可愛表情包。
她退出跟唐蘭若的聊天對話框，點擊了棠海的。黑色的貓貓依然沒有動靜，她戳了戳貓臉，再起床洗漱好。
顧一山做好了早餐，給顧北梨發了個紅包：“梨子，新年快樂。”
顧北梨道謝後，給他微信回了個【謝謝】的表情包。
吃完早餐後，她刷了碗，然後坐公交車去醫院。路上轉了一趟車，路有點兒冷，也有點兒滑，一腳踩在厚厚的積雪上，差點兒就摔了。
手忽然被人拉了拉，随後是她的領子被提起。她微微回頭，一頂黑色的帽子蓋住她腦門，頭頂上傳來低沉的嗓音：“小妹妹，走路怎麽這麽不小心呀。”
掌心的冰冷被棠海哥哥溫暖，她的心也跟着暖了起來。公交車到了，棠海牽着她上了公交車，兩人挨着坐到最後。
顧北梨看了看四周的空座位，又看了看他的側臉。他們的手還牽着，雖然不是第一次，可顧北梨就是覺得他們的關系似乎有點改進。
心裏的期待感一點點上升。
又含着興奮期待等等情緒。
胡思亂想了一陣子，她總結出一句讓她面紅心跳的話：棠海哥哥，其實也是很喜歡我的吧。
棠海的手忽然落在她額頭，皺眉：“怎麽這麽冷。”用力捂住她的手，“是不是很冷？”
眼眶看他就要脫衣服，顧北梨猛地扯住他的衣領，大口喘氣：“別脫，你會冷的。”
兩人四目相對，棠海輕輕一笑，狹長的丹鳳眼含着明媚的笑意，手放在顧北梨頭頂的黑色針織帽上，嗓音低沉沙啞，尾音故意拉長，帶着無限的暧昧。
“這麽關心哥哥呀，嗯！”
顧北梨本就紅的臉更加紅，只好默默松開他的領子，呆在一旁，低着頭。
棠海搭上她的脖頸，讓她腦袋抵住在他的脖頸，輕輕拍了拍：“關心哥哥是好事，你害羞什麽呀。”
顧北梨心噗通噗通跳着，沒說話。
棠海又輕笑一聲，像是在自說自話：“好吧，關心哥哥是件讓人害羞的事情。”
兩人一起來到醫院，王怡陪在向鶴身旁，他很瘦，明明應該讀高一了，卻像個初中生，他臉上有不健康的白，可一雙眼睛卻特別亮。笑着向棠海和顧北梨問好時，嘴角會勾起，兩個甜甜的梨渦浮現，看起來很乖巧。
棠海也笑了笑：“身體怎麽樣？”
向鶴還沒說法，王怡就先一步開口：“小鶴的身體沒有大礙，明天就能出院了，海子，你也一起回家吧。”說着把目光投向顧北梨，希望她能開口勸勸。
顧北梨只輕輕看了棠海一眼，并不說話。
棠海低頭與她對視，微微一笑：“我就不回去了吧，我在西街住，去學校更加方便。”
幾人正說着話，棠海的爸爸來了，棠海帶着顧北梨在他踏入房門的那一刻起就走了。房間走廊外的風很大，可棠海的手掌很暖，顧北梨眼睛眯了眯，擡頭看向他的臉，眉頭皺眉，看上去不大高興。
“哥哥，你可以天天到我家蹭飯，我和爸爸都不嫌棄你。”
棠海略顯懊惱，眉宇的愁苦消失，吊兒郎當說：“等你爸爸發現我真正的意圖，說不定就會拿掃帚把我趕出你們的家門。”
“不怕，你可以住對門。”
元宵節那天，顧一山跟以前的工友出去聚會，顧北梨晚上煮好了飯，然後敲了敲棠海家的門。
棠海帶着圍裙和手套在擦桌子，見到她倒是不意外，還笑了笑：“怎麽了？來幫哥哥搞衛生呢？”
他屋子的沙發都被拖了出來，電視櫃的抽屜也被拉開，看上去是要大掃除。
顧北梨眼睛盯着電視劇下那個被敞開的抽屜，心忽然加速，又莫名的羞恥，她低下頭，雙手絞着：“哥哥，你擦那個了嗎？”
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棠海眼睛輕輕看了過去，嘴角勾起：“讓我想想。”
“為什麽要想。”顧北梨走過去，打算先下手為強，如今已經過去一年了，她還沒弄明白一年前的自己為什麽有這麽大的勇氣寫情書，還親自塞到他屋子的抽屜裏。
她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毀屍滅跡。
棠海搬進來的時間不久，抽屜裏的東西應該不多。顧北梨翻了電視櫃下的所有抽屜，每一個都是幹幹淨淨的。
什麽東西也沒有。
她的臉像煮熟的龍蝦，回頭盯了棠海一眼。他眼睛幽暗，瞳孔顏色極深，拿着掃帚靠在沙發旁，像沒骨頭般，一動不動。
嘴角勾起的笑容燦爛到差點閃瞎顧北梨的狗眼。
她回了頭，一動不動盯着那幾個空空入也的抽屜，半晌才收拾好情緒，強壯鎮定問：“哥哥，你看見我放在抽屜裏的垃圾了麽。”
說到“垃圾”這兩個字，她隐隐有種僥幸的心理，希望棠海哥哥能夠把她的情書當成垃圾一樣處理了。
他應該沒有看到吧。
棠海動了動，拿掃帚慢悠悠掃地。就在顧北梨以為他要顧忌她的顏面，不再繼續這個話題的時候，他又擡了跳眼眸，輕笑一聲：“垃圾沒見到。”
他這個眼神特別有深意，僥幸心理在顧北梨腦海中徹底破滅，她只想挖個洞把自己藏起來。
太丢人了。
顧北梨蹲下身體，趁棠海轉身掃地的時候，猛地發揮百米沖刺的運動爆發力往大門沖，後頸的領子忽然被人一拉，她欲哭無淚回頭：“哥哥，我想回去寫作業。”
“勞逸結合才是最好的學習方式。”
被棠海強迫拖地，顧北梨趁機翻了廚房垃圾桶，他房間的垃圾桶，還有客廳的垃圾桶。這些垃圾桶一大堆垃圾，她忍住惡心，想确定棠海是不是把東西當垃圾扔了。
大腦很希望東西在垃圾桶，而且是原裝正版，可心裏莫名有種期待感，她希望她的情書沒有在垃圾桶，而是被棠海悄悄藏了起來。
她翻了三個垃圾桶，除了把地上弄得更加亂，并沒有發現情書。失落疑惑的同時，心裏也特別高興。
雞毛撣子輕輕撩了撩她耳旁，顧北梨回頭僵硬一笑。
棠海用雞毛撣子指了指垃圾桶四周被拖得更加髒亂的地方。
顧北梨心虛：“哥哥，我現在就整理幹淨。”
整理了半天後，顧北梨攤在沙發上，她眸光流連在抽屜外，眨了眨眼睛。
翻了一個小時，什麽都翻遍了，可就是沒有翻到情書。她懷疑東西被弄丢了，又慶幸又疑惑。
她忍不住問棠海：“哥哥，那個真的沒有東西嗎？”
“你想有什麽東西呀？”棠海掀了掀眼皮子，痞痞一笑：“哥哥以前的情書不是都毀了麽，從那以後哥哥也沒有再收情書了，因為哥哥……”他頓了頓，笑容更加大，眼睛眯起，有種蠱惑和撩人。
“不想當中央空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