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1)
何容睿高興的情緒始終壓不下去, 葉瑾寧随口說的兩句話, 已經給他打了一劑強心劑, 至少葉瑾寧是護着他, 站在他這邊的,這就夠了。
有人撐腰,總是自信感爆棚。
他興奮得收不住手腳, 就聽身邊小厮說了句, “趙都督往這邊來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葉瑾寧, 發現她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心下便咯噔一聲,“臭丫頭,臨到頭你可千萬別退縮了。”
葉瑾寧擺了擺手, “你就放心吧, 我怎麽可能退縮?我一定會好好跟趙都督說,畢竟他再這般作惡下去, 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葉瑾寧就差沒拍胸脯保證了。
何容睿點頭, 還是不放心的問道:“你就不怕死?趙立笙那厮, 有點可怕。”
有點可怕, 是何容睿的客氣之詞, 何容睿一想起趙立笙,就止不住地顫抖。
“能有多可怕?”在葉瑾寧的想法中,這世上最可怕的東西,就是降閻魔尊了。
她不甚在意地說道:“人固有一死,如果今日合該是我的命數, 那我赴死就是了,更何況我現在還命不該絕。”
何容睿聽她這麽一說,總算徹底放了心,于是安心地等着趙立笙的出現。
他早就打聽清楚了,趙立笙今日受到邀請,來赴九皇子殿下的約。
不多時,一個身穿玄色錦衣飛魚服,腰間佩戴一把劍的男人騎着一匹馬出現在了何容睿和葉瑾寧的視野裏。
那是個十分高大英俊的男人,如果他的面容沒那麽冷厲,沒那麽兇神惡煞的話,今日盛京城負有盛名的美男排行榜中除了太子、三皇子、九皇子殿下之外,合該也有趙立笙的名諱。
奈何趙立笙太有氣勢,見過的人根本不敢直視他的臉,再好看的面容也白搭。
葉瑾寧傻乎乎地望着趙立笙,她首先看到的,不是他的臉,是他頭頂上,那直上雲霄的煞氣,只一眼,她就瞪大了眼睛。
葉瑾寧:“!!!”
這叫有點可怕?何容睿莫不是對‘可怕’一詞有什麽誤解?
她打算收回前言,這煞氣不重嗎?這煞氣都沖天了,簡直比降閻魔尊還可怕!
這根本就是一條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煞神命啊!
何容睿居然還想讓她跟趙立笙算賬?确定不是趙立笙先把她解決了?何容睿看她不順眼大可直接告訴她,幹嘛使這種卑鄙手段?
也太不坦誠了。
何容睿是不知道葉瑾寧怎麽想的,他自認為準備充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于是得意洋洋地攔住了趙立笙的馬,發起了狠話。
“趙立笙,你下來,我有話跟你說。”
趙立笙挑了挑眉,冰冷的眼神落在何容睿的身上,激起了何容睿一身的雞皮疙瘩,“何事?”
何容睿想起他身後還有葉瑾寧,這心就安了下來,“你先前不是很威風很得意嗎?我告訴你,我今日可是帶了秘密武器的,保準說得你哭爹喊娘,只要你跪下來磕頭認錯,奉上我先前被你奪走的東西,我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地原諒你。”
“秘密武器?是何物?”
“那當然是……”何容睿回頭,發現身後空無一人,“???”
他面色一僵,望向身邊的小厮,“葉瑾寧人呢?”
“跑……跑了。”
“跑了?”何容睿震驚得瞪大了眼睛,他順着小厮顫抖的手指向的方向望去,依稀還能看到跑得比誰都快的,葉瑾寧的身影。
她的腳下仿佛踩着風火輪般,疾步如飛,如果不是場合不對,何容睿都要對葉瑾寧另眼相看了。
他長這麽大遇見的那些個女人,哪個不是弱柳扶風,風一吹就倒?哪裏見過葉瑾寧這種?他這才知道,原來一個女人跑起來可以這麽快,活像學過輕功似的。
不一會兒,連最後的一點影子也不見了。
何容睿:“……”
怎麽跟之前說好的不一樣?
葉瑾寧原先是怎麽跟他保證的?
‘自會好好與他說’、‘不可能退縮’、‘那我赴死就是’、‘不怕死’。
說得比唱得還好聽,怎麽臨到頭竟是這樣子?騙子!負心漢!
他恐怕再也不能相信葉瑾寧的嘴了。
“你喚我來,究竟有何事?”趙立笙下了馬,欣長的身影立于何容睿跟前,在何容睿的身上投下一層陰影。
何容睿臉色蒼白,嘴唇哆嗦,沒有回答他的話,這讓趙立笙不悅地皺起了眉頭,令他看起來更加嚴肅可怕,戾氣更重了。
何容睿苦不堪言,在內心深處把葉瑾寧咒罵得半死,甚至問候了她祖宗好幾代,葉瑾寧這回真的是把他坑慘了。
他哭喪着一張臉,說道:“上回我贈與您的那匹西域良駒據說被人搶了,不知您對它可還滿意?滿意的話,我改天再尋一匹給您送來成不?QAQ”
他在心裏唾罵,葉瑾寧誤我。
“你說什麽?”趙立笙的眉頭夾得更緊了,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聽在何容睿的耳朵裏就像摻雜着雷霆震怒一般。
“我……我給錢,”他解下了荷包,二話不說遞了上去。
葉瑾寧,我跟你勢不兩立QAQ。
何容睿簡直咬碎了一口銀牙。
他始終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相信葉瑾寧那個坑貨?害他又白白在趙立笙面前失了臉面,擡不起頭來,他這輩子是不可能原諒她的了,絕對!
趙立笙:“……”
趙立笙陰沉着一張臉,像極了暴風雨即将來臨前的景象。
他真就長了一張能讓人一看就能解荷包的臉?
他知道自己長相可怕,明明已經盡力讓自己看起來和善可親,也沒責怪他先前的無禮,這人怎麽還接收不到他的善意,又想送馬送錢給他?
他看起來就那麽像缺錢的人嗎?
趙立笙又無數次地陷入到了自我懷疑當中。
趙立笙不想跟何容睿多說什麽,看到他那害怕的表情,他就抑郁,他沉着臉趕走了何容睿。
何容睿在知道自己能走的那一刻如釋重負,忙不擇地跑路,那身影像極了落荒而逃,好像被鬼追似的。
趙立笙:“……”
他更生氣了怎麽破?
何容睿剛走,身邊便響起了繃不住的笑聲,“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趙兄,你這是又被遞荷包了嗎?哈哈哈哈,傳言是何等可怕,個個都以為你是窮兇極惡之人。”
趙立笙繃着一張臉,不善地看向他,“九皇子殿下,您笑得太開心了。”
“別別別,還是叫我姬禾就成,”姬嘉洲憋着笑,他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确實不好太明目張膽。
趙立笙沒有搭話。
九皇子姬嘉洲将趙立笙請進了雅致的包間,等人落座,又控制不住地笑了起來,“趙兄,你是不知道,你沒來之前這花滿樓有多熱鬧,這熱鬧還是門口攔住你的容睿表弟帶來的呢!”
趙立笙無動于衷,根本不知道他要表達什麽意思。
姬嘉洲就接着說道:“容睿表弟今日帶了個女子來逛青樓,這還不是最稀奇的,那女子看起來嬌嬌小小,不過十四歲左右,并不起眼,說的話卻不知道有多讨趣,你猜她都說了什麽?”
姬嘉洲沒指望趙立笙回應,他徑自說道:“她指着樓裏的胭脂姑娘說,胭脂姑娘日後會得花柳病,渾身發膿,凄慘等死,她說如煙姑娘被負心漢騙光錢財,芍藥姑娘老死青樓,蝶舞姑娘被貴人害死,哈哈,說得我都吓住了,還以為自己想處理掉蝶舞姑娘的心思,被人窺視了呢!”
說着,姬嘉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冷意。
趙立笙指尖一動,擡頭望向姬嘉洲。
姬嘉洲唇角半勾,半開玩笑道:“我已經派人去調查那個女子的事情了,看她是真的能掐會算,還是只是湊巧?如果她真能算人未來,有過人的本事,趙兄,你就去找她吧!”
他深邃的眼眸落在趙立笙那張過于淩厲的臉上,“你這煞氣,也該找人化掉了,再不化,所有人看到你的第一眼,依舊會認為你是惡貫滿盈之徒。”
半饷,趙立笙才揉了揉額頭道:“一個小女孩能有什麽本事?九皇子殿下打她的主意,還不如等迦葉大師出關。”
趙立笙起身,“我等迦葉大師這麽多年,不差多等他三個月,那小姑娘,不管她是真能掐會算也好,還是誤打誤撞也罷,你我早些年犯的殺戮已經夠多了,還是不要将無辜的人牽連進來的好。”
迦葉大師對他們來說,是個超越凡塵的存在。
姬嘉洲臉上的笑容漸冷,不悅道:“你不領我情就算了,你想等迦葉大師就等吧,但那小姑娘引起我的興趣了,反正調查一番,對我們也沒什麽壞處。”
“随你,”趙立笙知道勸不了他,就随他去了。
認識姬嘉洲這麽多年,他比誰都清楚,表面開朗熱情的九皇子私底下是多麽任性又偏執的一個人。
他若真強硬阻止,勢必引起他的反感,越不讓他做的事情,他越想做。
另一邊,葉瑾寧直接跑回了府。
她回府時,天色已有些晚,早已到了葉府的門禁時分,葉元狩曾下令,超過門禁時間回府的,一律不給放行,但看守府門的下人還是客氣地給葉瑾寧開了門。
任誰體驗過葉瑾寧那張嘴的,就沒一個不怕她的。
其實當今的宴朝對女子還是很包容的,這都要歸功于鄞朝的葉太後。
前朝曾出過一任臨朝稱制的太後,太後在位期間,政治開明,發展科舉,重用賢能,鼓勵寡婦再嫁,女子出外做事,因為那一任太後的鐵血手腕,加上在位時間長,對百姓影響頗深,前朝雖已覆滅,又過去了這麽久,但前朝留下的風氣多多少少還是留存了下來。
這最明顯的,就體現在了對女子的禁锢上。
如今的女子可以抛頭露面出外謀生,可以跟男子交談而不受世俗的偏見,不然,葉瑾寧都不知道得被戳多少次脊梁骨了。
雖然世道開明了些,但女子的地位依舊遠遠不及男子。
饒是如此,宴朝依舊有宵禁時間,一般也要到亥時,哪裏像葉府一樣,戌時不到就鎖門不給出入的?
這還是葉元狩為了杜絕這幾個不省心的子女晚上在外頭瞎晃悠給他惹事,才制定的政策。
葉瑾寧剛一進門,就被柳氏給抓了個正着。
柳氏也沒說什麽,就是嘆了口氣,随即把葉瑾寧帶回了屋裏,上前動手替葉瑾寧換起了衣服。
葉瑾寧其實是不習慣被人伺候的,但每次她一擺出拒絕的樣子,柳氏就紅了一雙眼,把葉瑾寧吓得夠嗆,真怕她又哭起來,提前幾年弄瞎那一雙眼,平白害她這段時間的努力白搭,最後只得任柳氏聽之任之。
而這一次,柳氏不過剛近了葉瑾寧的身,便敏銳地聞到了葉瑾寧身上的味道,“姐兒,你這身上怎麽這麽重的胭脂味?”
“重嗎?”葉瑾寧疑惑地聞了聞,大概是被熏久了,她自己并沒有聞到什麽,于是不在意地說道:“可能是沾到花樓裏那些姑娘的脂粉味了,不妨事。”
“花樓?”柳氏震驚地看向葉瑾寧,“你……你去花樓了?你怎麽可以去花樓?”
柳氏被葉瑾寧吓得花容失色,一雙含露目很快氤氲上了水霧,“你一未出嫁的姑娘怎麽可以去那種地方?被人傳出去還怎麽嫁人?都怪姨娘,是姨娘不好,沒教過你哪裏去得,哪裏去不得,這萬一失了名聲,可怎麽辦才好?”
葉瑾寧最怕她這便宜娘哭,一哭她就無措。
她只能幹瞪眼,想了半天,說了一句她自認為最能安慰柳氏的話,“放心吧,姨娘,您這女兒命中注定是嫁不出去的了,她克夫克子,五弊三缺,犯了孤寡的命數,嫁人就是禍害人,還是別嫁的好。”
葉瑾寧完全是按着柳氏的命數一板一眼地說的,卻忘了将自己帶進去。
這句話,成功噎住了柳氏,卻讓柳氏更加擔心了,“姐兒,你這是怎麽了?可是在外頭受了什麽苦?怎麽又說起胡說了?哪有人詛咒自己嫁不出去的?你就算不想嫁,也不能罵自己罵得這般狠吶!”
“……”
葉瑾寧有些氣惱,頓時不太想搭理柳氏。
柳氏見葉瑾寧不說話,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随即将葉瑾寧的外套收了起來,期期艾艾道:“姐兒,姨娘知道你不喜歡聽這些,可你過了年就要十五了,是大姑娘了,你四姐芙兒在你這個年紀就已定了親,不說芙姐兒,宣姐兒沒了姨娘都知道要多與老太太和太太走動,為自己的親事謀劃,你也該學學宣姐兒,就算不為自己,也該為姨娘打算打算,姨娘就你這麽一個女兒,你若孤獨終老,姨娘可怎麽辦呀?
哪怕,哪怕你找的是地痞流氓,或是那兇神惡煞不好相處的惡棍,姨娘……姨娘也認了。”
柳氏說的四姐葉芙,與葉奕城乃一母同胞的兄妹,都是正室謝氏所生,與葉嘉凱同歲,比葉嘉凱還小一個月,是葉元狩三個女兒中,最大的一個,嫁出去兩年了,至今沒有孕育子嗣。
葉瑾寧本還興致缺缺,聽柳氏說到最後不由咋舌,這倒黴姨娘提的都是什麽人?地痞流氓?兇神惡煞不好相處的惡棍?她就這般饑不擇食?
不過這個兇神惡煞……
葉瑾寧倒真想起一個人來——趙立笙。
葉瑾寧是真的怕他。
她在這世上只怕一樣東西,降閻魔尊。
其實降閻魔尊是地獄主,是象征智慧的護法神,她這潛心修佛的人本不該怕他。
但上輩子她總被丢進祠堂裏反省,頭頂上懸着的就是這尊佛像,那時候黑漆漆的屋子裏,只有她一個人面對着佛像和滿堂的牌位,心裏多少是有些害怕的。
等她死後睜眼一看,看到那尊降閻魔尊上布滿的通天煞氣,這才吓壞了她,在她幼小的心靈上留下不可磨滅的陰影。
後來她才知道,那尊降閻魔尊被人用了禁術,是用來引走她身上的氣運好為上輩子的長姐擋災的,佛像已經沾染上了邪氣,她才會這般畏懼。
陡然撞見一個活人,煞氣比降閻魔尊還可怕,擺明是上輩子或者早些年殺了太多人造下的殺孽,這人已經成了殺神是不容辯駁的事實,她身上的佛氣又未必對付得了他,就這樣,她還跑去招惹他,這不明擺着送死嗎?她才沒那麽傻。
她以前不怕死是不假,但現在她改變主意了,她惜命。
葉瑾寧想了想,問道:“姨娘,您對趙都督,了解麽?”
葉瑾寧就是随口一問,她之前被趙立笙吓壞了,只顧着跑路,還沒來得及仔細看他的命數,完全不知道他這煞神命究竟是怎麽來的。
柳氏卻被葉瑾寧吓到了,眼淚又像不要錢似地往下掉,“姐兒,你別吓姨娘,你怎麽就打起趙大人的主意了?姨娘說你能找不好相處的惡棍,也只是客氣一下,沒讓你真的找,你這傻孩子怎麽當真了呢?況且趙大人哪裏只是惡棍?他簡直是惡魔!殺人不眨眼的,QAQ姨娘不管,姨娘不準你輕視自己的生命。”
葉瑾寧:“……”
她什麽時候有打趙立笙的主意?打那大殺神的主意是人能幹的事?
她又什麽時候輕視自己的生命了?
葉瑾寧表示她很生氣,她氣呼呼地轉開了頭,完全不想搭理這便宜娘。
葉瑾寧沒在柳氏的嘴裏得到什麽有用的消息,只知道他早些年死了不少妻子,家中只留下一個孩子,五歲。
葉瑾寧在家中安穩地度過了一天晚上,隔天起身才想起攤位的事,于是快速地穿好衣服,洗漱完就跑去了葉元狩的屋裏。
葉元狩昨晚歇在了謝氏那裏,早膳自然也在謝氏的屋裏吃。
葉元狩和謝氏剛起床就看到葉瑾寧那張臉,頓時就有了心肌梗塞的感覺,夫妻兩或許只有在面對葉瑾寧的時候,反應才能這般出奇的一致。
他們在葉瑾寧的催促下,用了最快的速度洗漱完,待換完衣服出來的時候,葉瑾寧已經乖巧地坐在了飯桌前。
葉元狩看到這一幕,心情又有些複雜,葉瑾寧乖巧的時候,就跟觀音座下的小玉女一樣,可讨喜了,如果她能不開口,一直這般乖巧就好了。
他自己也不記得是從什麽時候起,葉瑾寧便開始每天到他跟前陪他用早膳,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養成了這個習慣。
好像是從上次他病倒開始。
那時候他不過是責罵了她一句,說他們都是不孝子女,眼中根本沒他這個爹,就等着他百年歸老好沒有人管他們。
葉瑾寧似乎是聽到他提到死的字眼有些恐懼,怕他想不開尋死,于是每天定點定時地跑他跟前報到。
葉元狩看到她這樣,最初是有些安慰的。
一向沒心沒肺的小女兒,心裏卻裝着他這個爹,多少還有點可取之處。
可日子一長,當初有多感動後面就有多嫌棄。
任誰每天被堵得七竅生煙,說不出話,再高的好感也得磨掉。
要不是時刻在心裏默念着,這是他的女兒,親生的,他早就把她趕出家門了。
“三老爺,您快吃呀,我還有事要出去呢!”葉瑾寧見他久久沒有動筷子,不滿地催促了兩聲。
葉元狩這才動了動筷子,含了一口粥。
就聽得葉瑾寧那邊傳來的‘咕嚕咕嚕’喝粥的聲音,有些響。
葉元狩被吵得腦門生疼,于是葉瑾寧毫不意外又被葉元狩用筷子敲了一下頭,他怒瞪道:“聖人言,食不言寝不語,吃飯更要細嚼慢咽,你這吃法,簡直愧對聖人的教誨。”
葉瑾寧莫名其妙被打了一下,她疑惑地擡頭看他,問道:“為何要細嚼慢咽?”
“自然是為了以防出現噎着的情況,便于我們吞咽食物,”剛盛好粥的謝氏走了過來,替葉元狩解釋了一句。
“噎着?”葉瑾寧點了點頭,有些了解地看向葉元狩道:“三老爺,這您就有些操心了,您晚年又不是被噎死的,就算您想換種死法,怎麽也輪不到噎死這種。”
葉元狩/謝氏:“……”
這早膳吃得就有些糟心了。
大早上的,咱能不提死字?
葉瑾寧愉快地吃完早餐,葉元狩沒來得及跟葉瑾寧說點什麽,她就跑得沒影了。
葉元狩的腦門不禁又有些疼,他揉了揉腦袋,也就由她去了。
葉瑾寧始終惦記着城中那個小攤子,不想任由它擺在那裏敗壞她的名聲,她怎麽樣也是有良知的。
剛出門,路過許府時,正巧遇見許府小厮趕人那一幕。
被趕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他五官如刀削般俊朗,東西剛被丢出來,他身邊的下人就不服氣地罵了起來。
“你們許府別狗眼看人低,前幾年我們謝家沒出事前,還是你們老爺厚着臉皮求上門定下的這樁親事,這才幾年,就想悔婚了?我呸。”
“悔婚又怎麽地?”許府的小厮不屑地挖了挖鼻孔,“也不看看你們現在的窮酸樣,當年威風凜凜的謝将軍早在五年前就被貶官舉家發配邊疆了,落魄成這樣,誰家姑娘願意嫁?更何況我們家姑娘在這盛京城還不知道有多少人求着娶,憑什麽跟你去苦寒之地?
少将軍,您還是別癞□□想吃天鵝肉了,拿上當年的信物,滾吧!”
小厮是極不舍得手裏那塊通體溫潤,翠色溫碧的岫玉的,奈何那塊玉是當初謝家給他們家小姐的信物,他不給不行。
他發狠地丢了過去,一直被他罵的男子穩穩地接住了,那兇狠的眼神看得小厮有些懼怕地咽了咽口水。
“你……”男子身邊的下人還想再罵,被男子攔住了。
男子往前面一站,那高大的身影瞬間給了看門的小厮好大一陣壓力,男人目眦盡裂地說道:“貴府既然看不上我謝映,我謝映也不是厚臉皮的人,既如此,我謝映便與貴府許大姑娘就此解除婚約,從此以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幹,望告知府上老爺。”
謝映也不想看小厮那副醜陋的嘴臉,拱手轉身就走,好巧不巧與葉瑾寧碰了個照面。
他的生平事跡便好像平鋪在紙張上似的,清清楚楚地顯現在了葉瑾寧的跟前。
這一看,葉瑾寧便不由得多看了男人兩眼。
謝映出身自将門世家,他出生後摸的第一樣東西便是一把銀槍,記事起就開始學武,這通身的本領不是白來的,自然對別人的目光很是敏感。
葉瑾寧看他的第一眼,他就察覺到了,還以為人家姑娘當他是熱鬧在瞧,有些不虞地掃過去,發現對方面無表情,看他的眼神很是平靜,甚至透着些好似把他看穿了的了然。
這目光,讓他很不快,他皺了皺眉。
葉瑾寧便挪開了眼神,腳步一擡走了。
她可不是那種當街看誰什麽命數就追上去說的人,她沒那麽閑,更何況這還是個陌生人。
謝映看她就這麽走了,怪道自己多想,也便與葉瑾寧擦身而過。
兩人都沒想到,再次碰面會那麽快。
謝映從邊關走這一趟盛京城,還是家中長輩念叨着他們謝家不能背信棄義,才讓他千裏迢迢趕過來的,他們确實沒違背信義,反倒是女方先反悔了,還把他好生侮辱了一番。
媽的,一想起來他就怒火中燒。
尤其看到手裏那塊玉佩,更想把它丢掉。
兩人正巧走過一處滿街盡是算命人聚集的地方,到處呼喝着‘算命喽,不準不要錢’,按以往的性子,謝映是懶得看這種地方的,他沒去找裏頭的人麻煩就不錯了,哪裏會送上門被人宰?
但這次不一樣,他心情太煩躁了,腳一擡也就跨了進去。
小厮阻止不及,只能無奈跟着他走。
裏頭那些算命先生看到他,在他路過的時候都會高深莫測地說上一兩句話,以求吸引謝映的注意力,但沒有一句讓謝映覺得滿意的。
他走了一路,看了一路,越看臉色越不好。
都是一群胡說八道的神棍,要是在邊疆,他早就一鍋端,将這群人都給踹了。
他正火大着,趕巧有兩個婦人從他身旁經過。
“那葉大師真是神了,早上說我們家姑娘會生一對龍鳳胎,回去後我姑娘就生了,可不巧就是一對龍鳳胎。”
“現在的小姑娘真是不得了,小小年紀就會算命。”
“哎喲喂,你可別再說算命了,葉大師不愛聽。”
“唉,我這不是看葉姑娘不在,才敢這麽說的嗎?”
謝映把人攔下來,一打聽,才知道街尾有一處攤位,攤主是個十四歲左右的幼小女娃,也會算命,并且算得比其他人準。
早上婦人也只是抱着碰巧的想法來這條街算命,其他大師都說她家姑娘定會生男娃,只有葉瑾寧篤定地說,是一對龍鳳胎。
她本是不信的,可結果生生打了她的臉。
聽着婦人把她吹噓得多厲害,謝映也便産生了想去會一會她的念頭。
于是他來到了一家‘天下第一神算葉大師’的攤位前站立。
這一站立,他就看清了那個姑娘是誰,可不正是先前在許府門前撞見的?
小姑娘正繃着一張臉在趕人,被趕的幾乎都是那些看她年紀輕,故意來逗弄她的人。
謝映對那兩個婦人産生了質疑,這姑娘都未及笄,能算得有多準?
他雖然質疑,還是上前了一步。
謝映虎背熊腰,毫不客氣地坐在了葉瑾寧的跟前,說道:“給我算一卦。”
葉瑾寧惱了,“不算不算,都說我不是算命的。”
謝映昂了昂頭,“是不會算,還是算不準?”
葉瑾寧頓時惱火了,她不高興地盯着他。
謝映将身上裝錢財的荷包丢在桌上,“算準了,我有的是錢。”
小厮急了,附在謝映的耳邊說道:“少将軍,這是我們返程的盤纏,您都給了她,我們到時候怎麽回去?”
謝映這才意識到壞事,可是話都說出去了,就這麽把荷包收回來他臉上挂不住,他看向小厮,小厮哪裏有錢?只得搖頭。
謝映在身上掏掏摸摸,摸到一塊玉佩,正巧是先前許府還給他的那塊,他看都不看一眼,直接丢在了桌上,“你給我算一卦準的,這塊玉佩就歸你了。”
“少将……少爺,這是給未來少夫人的信物啊!”小厮生生将少将軍的稱呼改成了少爺。
“少啰嗦,玉佩這種俗物,給誰不是給?”
葉瑾寧根本不想搭理他,但那塊玉佩的成色太好了,看起來很值錢的樣子,她不承認自己有些心動。
她看了看謝映,又看看周邊。
旁邊正巧有個留着小八字胡子,穿着道家服裝的中年男人正在為一個人算命,葉瑾寧耳朵動了動,側耳聽着人家怎麽說。
趕巧聽見人家說了一句,“先生不是等閑人,龍躍于淵屈可伸,只是水淺遭蝦戲,一朝飛騰上青雲,實乃貴人相,不過你近來印堂發黑,恐有不測之災。”
被說的人當即就害怕了,“那是什麽不測?可有化解之法?”
“這就洩露天機了,不能說,不能說。”
葉瑾寧目露了然,原來算命先生是這麽說話的。
謝映見葉瑾寧半天沒有反應,以為葉瑾寧是懼怕退縮了,便敲了敲桌子,“小丫頭,你快算,就算前程,老子趕時間走。”
葉瑾寧一聽他趕時間走,連忙眼疾手快地将玉佩拿走,快速地塞進自己懷裏,速度之快看得謝映和他的小厮抽了抽嘴角。
葉瑾寧擺了擺手道:“既然您這麽客氣,我就不推辭了,您問這前程的話,別擔心,您這人雖不讨喜,好在還有一點小聰明,知道要挑戰自己的不擅長,三年後在選擇戰場上,您毅然選擇了從水路出擊,大敗叛軍,一戰成名了。”
謝映聽她說自己不讨喜,整個人是有些不好的,但聽葉瑾寧說他未來會大敗叛軍,一戰成名,他臉色才好看一些,開始相信那兩個婦人的話,認為葉瑾寧是有真才實學的。
正對着葉瑾寧認同地點頭,就聽葉瑾寧說道:“只是有句忠告我要送給您,我觀您印堂發黑,是破財之相,還伴有血光之災,近期出行需慎重,尤其忌女人。”
“……”這話不是神棍經常說的?
謝映反應有些大,“這不可能,我這一身的本事不說打遍天下無敵手,對付一般的小毛賊還是綽綽有餘的,怎麽可能遭賊?”
葉瑾寧有些嫌棄地看着他,“您是對付得了小毛賊,但您沒躲過美人關啊!”
……美人關?
謝映有點懵,瞪大的眼眸讓他這傻大個看起來有點蠢。
葉瑾寧搖了搖頭,不敢說得太直白,“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我懂,可真不是我說您,您在戰場上眼光獨到,可是這看女人的眼光也忒差了些,被騙財破相還能蠢到帶回家,難怪未來會被吹枕頭風斷送前程,不過也能理解,畢竟您這麽大歲數還是童子雞,好不容易有了女人,只是您得控制一下,獸.性大發不是說不好,主要還是別被人左右了決定,不然就是色令智昏了。”
葉瑾寧雖然不清楚童子雞為何物,但不影響她覺得可惜,這個人是真有帶兵打戰的能耐,就是看女人的眼光不好,在路上撿了個騙他錢財還破了他相的禍國妖姬回家,這才害得他後來屢屢做錯決定,葬送了他兄弟的命,斷送自己的前程,還戰死沙場。
謝映的小厮傻在原地。
謝映:“!!!”
葉奕城今日陪在太子身邊好生看了一出好戲,他沒想到出宮還能看到另外一出戲。
這戲裏的主人翁不是別人,正是他最小的妹妹葉瑾寧。
他在城中看到她的時候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定睛一眼,還真是葉瑾寧,看她頭頂着一塊‘天下第一神算葉大師’的橫幅就有些辣眼睛。
她在家中動不動給他們算命,害得他悲劇了好久,這就算了,居然還有臉寫橫旗,上面還要标注‘葉’這一姓氏?非得鬧得所有人都知道她姓葉?
他眼睛疼,腦門更疼,正想當沒看見,裝做不認識的路過,葉瑾寧的一句話成功讓他腳步趔趄,差點滑倒。
“我觀您印堂發黑,是破財之相,還伴有血光之災。”
葉奕城:“……”
這招搖撞騙的人他才不認識!!
他是想裝做不認識,可後頭真是越說越過分了,連童子雞也敢拿出來說,這是未出閣的姑娘家能說的話?
謝映漲紅了一張臉,雙手按在桌板上,明顯在爆發的邊緣。
葉奕城揉了揉自己的額頭,他鐵青着臉,在事态沒失控前,果斷上前,将葉瑾寧給提走了。
葉瑾寧中途掙紮了一會,鬧着要回去拆攤位。
葉奕城也覺得不能留那攤位給葉瑾寧招搖撞騙,于是把葉瑾寧拎了回去,正巧看到謝映拔刀将攤位砍成碎片的一幕。
謝映還舉着刀,尤覺得不解氣地把橫幅也給砍了,身上的火氣看着還沒消。
葉奕城/葉瑾寧:“……”
葉瑾寧後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眼神躲閃,神色瑟縮,巴不得将自己藏起來。
平時張牙舞爪的人,這會看着倒像只想把自己藏起來的貓,秒慫。
葉奕城面無表情地回頭盯着她,“還回去不?”
葉瑾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