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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姬齡給何容睿的說法并沒有讓他感到滿意, 何容睿覺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他回去後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下人進去打掃的時候, 地上全是碎片。

他依舊覺得不解氣,于是換上了馬靴和便于打獵的騎裝,利索地騎上快馬, 人看着倒也英姿飒爽, 如果忽略他那張怒氣沖沖的臉的話。

他是當街縱馬出去的, 一路上疾馳,速度快得驚人,狂亂的馬蹄聲吓得行人紛紛閃躲,他反倒哈哈大笑地挑翻了地上的籮筐, 聽着背後衆人不屑地唾罵他一聲“呸, 小霸王。”

何容睿不像往常一樣回頭去找人家麻煩,專注于跟路人過不去, 相反, 他頭也不回地進了山。

他進山的時候正好處于日落的時辰, 夕陽斜斜, 溫暖的金色撒在大地上, 為地上還顯得青蔥稚嫩的小草渡上一層熒光。

何容睿手持弓箭,閉着眼睛聆聽身邊的聲響,草木一動,他便放箭射去,有時候準頭很利, 一擊必中一只野兔或者一只野雞,有時候卻時乖運蹇,連一只麻雀都沒獵中,足以看出他心神的不集中。

他瞄準了一頭鹿,正準備放箭之際,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吵鬧,生生把那頭鹿給吓跑了。

何容睿煩躁地甩掉了弓箭,怒道:“小五,是誰在前面吵?不知道本少爺在這裏嗎?還不快把人給我抓過來!”

一陣窸窣的聲響從草叢中傳來。

何容睿的貼身小厮小五頭頂着草屑冒了出來,張着一口大白牙說道:“少爺,是趙二公子上山來了。”

何容睿一聽是趙鶴德,眉頭不禁皺了起來,“趙鶴德?他來做什麽?”

“這……小的瞧着,他好像是追着林家小公子來的。”

“林家小公子?他不是傻了嗎?”何容睿眉頭夾得更緊了。

林家小公子他還記得,這人當初最喜歡跟在趙鶴德身後,幾乎可以說,趙鶴德當初做的每件壞事,都有他的手筆,有時候甚至還唆使趙鶴德幹些喪盡天良的事,人沒傻之前,跟他和趙鶴德一樣,都是盛京城出了名的纨绔。

要不是他當初用了他的馬,自己也不至于摔傷了手,在床上休養了那麽久。

本來是想找他算賬的,然而人傻了,這賬便也算不下去。

這名字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回怎麽又跟趙鶴德攪合在了一塊?

小五似乎看出了何容睿的疑惑,猶豫道:“少爺,我聽着趙二公子說的,好像是林小公子在沒傻之前給他戴了綠帽,還跟他夫人好了好幾年。”

這話一出,何容睿的記憶瞬間被調動起來,腦子裏率先想起葉瑾寧之前說過的話。

我見過喜歡養烏龜、養蛐蛐、養貓養狗的,還真沒見過喜歡替人養孩子的。

“養孩子,綠帽!!”何容睿詫異地瞪大眼睛,又被葉瑾寧估中了?

他心神有些震,咋舌道:“她怎麽就那麽神呢?”

其實要不是葉瑾寧太坑,他也不至于對她的觀感那麽複雜。

既暗戳戳的崇拜她,又恨她恨得咬牙切齒,巴不得沒認識過她。

一想起她先前中途跑路,害得他在趙立笙面前好一陣沒臉,他就氣得磨牙。

他咬了咬指甲,很快就想開了,咧開嘴笑道:“有好戲看了,小五,我們走,去看戲。”

何容睿騎着高頭大馬就過去了。

小厮只能在後面追着跑。

何容睿還沒到的時候,遠遠地瞧見了趙鶴德的身影,他正揮着一把刀坐在馬上追殺林懷,那雙眼睛殺氣甚重。

“哥哥你為什麽追我呀?”林懷傻是傻了,身上也邋遢,但耐不住那張臉白淨,至少比趙鶴德好看多了,難怪能給趙鶴德戴綠帽。

何容睿認同地點頭。

“你還敢問!林懷,虧我當初把你當兄弟,你卻把我當烏龜!竟然睡了我婆娘,我今天不殺你誓不為人!”

何容睿雙眼一亮,尋了個方位正想好好觀摩這出大戲,轉個身的功夫,回頭他就愣住了。

只見趙鶴德都追殺到林懷跟前,林懷也跌在地上尿了褲子,逃無可逃,誅殺林懷是板上釘釘之事,那刀還能失了準頭地砍向自己的馬,馬兒前蹄被砍了一刀,發出巨大的嘶鳴聲,那前蹄摔進了地裏,把趙鶴德甩下了馬。

趙鶴德本還好端端的,結果自己站起來沒站穩,又絆到了自己的腳,狠狠地砸向馬受傷的前蹄,馬兒二次劇痛,高高揚起了前蹄。

後面的場景有點血腥,何容睿沒看清,趙鶴德一條腿就已經被馬給踩斷了。

霎時間,趙鶴德凄厲的慘叫響徹天空。

“……”

這一番神操作令何容睿渾身一震,呆若木雞。

趙鶴德在表演雜技?

他站在原地半饷沒反應過來,趙鶴德的護衛動作倒是快,幾乎在趙鶴德出事的第一時間就冒了出來,動作迅速地将人扛下了山趕回去救治了。

何容睿一臉懵逼地拍了拍自己的臉,嚴重懷疑不是自己的眼睛壞了就是自己看錯了,他遲鈍地看向林懷,被林懷身上的尿騷味嗆得嫌惡地皺起了眉。

林懷睜着一雙懵懂的眼睛看向他,奇怪地問道:“那個大哥哥也太傻了,為什麽要把腿伸出來給馬兒踩呢?伸出雙腿不是更好玩嗎?好傻哦,比懷兒還傻。”

何容睿:“……”

神他媽把腿伸出來給馬兒踩,這傻子還想讓趙鶴德廢掉雙腿?

何容睿滿頭黑線,被傻子說傻,何容睿以後恐怕都無法直視趙鶴德了。

也是,能讓跟班給自己戴綠帽好幾年沒發現,想害別人,別人沒害成,反倒害成自己的。

何容睿也是頭一次見。

這是有多蠢才能做到?

他陰着臉,頭一次有種便秘的感覺。

吐不出咽不下,不知道該怎麽形容。

一想起盛京城的老百姓一向都把他與趙鶴德相提并論,他就有種吃了蒼蠅的感覺。

嚴重懷疑以前的自己在別人眼中,是不是也跟趙鶴德一樣蠢?

只要這般懷疑,他就食不下咽,一度消瘦到葉瑾寧以為他是在難過失去了趙鶴德這個好朋友。

何容睿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憋出了內傷,差點舉刀殺進葉府。

值得一提的是,看了一場鬧劇之後,何容睿先前的郁悶倒好了不少。

在趙鶴德出事的同一時間,一張燙手的請柬送到了葉府。

葉家的人看到裏頭的內容時,臉色都是一陣古怪。

那是九皇子姬嘉洲送來的請柬,說是下月初就是他的生辰宴,邀請葉元狩攜其三子一女參加他的宴會。

這三子不用懷疑,肯定是家中這三個兒子,但這個一女,指的是誰?

家中尚未出嫁的女兒中,除了葉瑾寧,還有個葉宣然呢!

撇去這個不說,他們一家子與九皇子私底下并無交情,九皇子殿下又是為什麽邀請的他們?

葉奕城三兄弟都覺得奇怪。

葉邵寅把葉瑾寧拉到一邊,試探地問道:“我的好妹妹,你老實告訴我,你跟九皇子見過面嗎?”

葉瑾寧不明白他要問什麽,還是誠實地搖頭,“沒見過。”

“那你認識他嗎?”葉邵寅的心提了上來,呼吸有些凝重。

一直到葉瑾寧的一句‘不認識’,才讓他松了口氣。

他氣一松,人走了回去,拉着葉奕城和葉嘉凱到角落裏讨論去了。

“大哥,你說九皇子這是何意?為什麽只要求我們帶一個女兒?”葉邵寅不解其意。

葉奕城皺了皺眉,他淡淡地看向葉邵寅,眸光暗含深意,“你還是想想,九皇子為什麽邀請我們吧?”

葉奕城說話淡然如水,還是讓葉邵寅身子一僵,“這我哪裏知道?”

他為姬成澤效力一事,沒跟任何人說過,葉瑾寧知道那都是意外。

但方才葉奕城的目光讓他恍惚有了種好像他已經察覺到什麽的樣子。

“哦?是嗎?”葉奕城沒有追着問。

葉嘉凱不知道這兩個人在打什麽啞謎,他湊上前問道:“那我們要不要帶六妹妹去呢?”

“你想她去嗎?”葉奕城的眸光落在葉嘉凱身上。

“不想不想,一點都不想,”葉嘉凱受到不明驚吓,抗拒地搖頭。

“你呢?”葉奕城看向葉邵寅。

葉邵寅被嗆得咳嗽不止,“大哥你開什麽玩笑?六妹妹那是能帶的人嗎?你們也不想想,這萬一她看到九皇子,嘴欠地說九皇子會死于非命,不得善終,到時候,究竟是九皇子死于非命?還是我們哥幾個死于非命?确定明年這時候九皇子的生辰宴,不是我們哥幾個的忌日?難保我們一家子不是豎着進去,橫着出來。”

葉奕城和葉嘉凱順着葉邵寅說的話想象了那副畫面,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深覺有理,于是紛紛歇了帶上她的念頭,覺得帶上誰也堅決不能帶上葉瑾寧。

葉瑾寧就是一道催命符,帶上她,自己到時候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葉瑾寧耳朵微動,敏感地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她剛吃了塊糕點,嘴角還沾着糕點屑,歪了歪頭,疑惑地問道:“你們在說我嗎?”

三兄弟背脊一僵,頭皮發麻。

葉邵寅幹笑地回頭,“沒有的事,妹妹你想多了。”

葉瑾寧面無表情地盯着他,不悅地蹙了蹙眉,“你撒謊。”

“咳……”葉邵寅心虛地挪開視線,真怕葉瑾寧又冒出一句撒謊要入地獄這句話,只得說道:“我們這不是在讨論九皇子的生辰宴要不要帶上你嗎?”

這話一出,葉瑾寧眼前一亮,一雙黑漆漆的眼眸中含着期待,“這是要帶我去嗎?”

“那自然是……”不帶的。

葉邵寅不想說違心的話,但一接觸到葉瑾寧那雙澄澈的眼眸,他就控制不住地說了句,“帶你去的。”

說完,他就想咬斷自己的舌頭,他就不理解了,明明這麽惡劣的一個人,怎麽就生了這麽一雙幹淨如孩童的眼睛呢?好像世間所有的污垢都進不了這雙眼,她只要稍微示個弱,用這雙眼睛怯怯地看着對方,就沒人能拒絕得了。

葉瑾寧滿意地點了點頭,直接說了一句讓他們哥三個嘔血的話。

“我就知道,三位公子離不開我,竟喜歡我喜歡到,到哪都必須帶上我的程度了嗎?都長這麽大了怎麽還這麽不懂事呢?放心吧,我不會抛下你們的。”

“……”

多大臉?

葉奕城、葉邵寅和葉嘉凱三人如遭雷擊,這是有多不要臉才能說出這種話?他們喜歡她?這是什麽神仙誤會才能産生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們心頭哽血,看着葉瑾寧一副正在劃分陣地,把他們劃進自己保護圈的姿态,實在是不知道讓他們說什麽好。

他們是很想說‘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來一波否認三連,可一想到葉瑾寧下一次張嘴可能會說出更沖擊靈魂的話,他們就只能生生地将這口悶氣咽下。

……算了,總歸是自己的妹妹,她開心就好。

并不是!

夜風習習,明鏡般的月亮高懸,細碎如流沙的月光傾瀉在大地上,四月,是杏花盛開的季節,此時的東宮正被杏花團團包圍,院子裏白色的花朵伸到了窗臺邊上。

姬成澤穿着襟口略敞的月白牙單衣,黑如綢緞的長發随意披着,只用一根紅色的絲帶将耳邊的兩簇發絲別在腦後。

他伸手接過飄落的花瓣,遞到鼻尖下輕輕一嗅,随即微微皺了皺眉。

“可惜了,明明長得這麽好看。”

他将杏花一丢,轉身之際頭有些暈,人虛晃了下,一道黑影從房梁上一躍而下,伸出雙手欲接住他。

姬成澤:“?”

顧寒一張冰山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依稀還能看出他的緊張。

姬成澤看了看他,疑惑地問道:“阿顧,你這是要扶我嗎?”

顧寒惜字如金地‘嗯’了聲。

“為何扶我?”

顧寒很少說話,除非必要,他還是誠實地回答道:“怕您暈倒,提前防備。”

……這種事還能提前防備的?

他心裏有了個猜測,于是問道:“可我已經很久沒暈倒過了呢,你這提前防備怕是沒了用處。”

顧寒似乎被姬成澤的回答搞得有點懵,他想了片刻,說道:“何府,皇上來後。”

“???”

姬成澤有些愕然地看向他,這孩子該不會跟他的父皇一樣,被他拙劣的演技給騙了過去?

“您在何府,跟皇上來了以後,都暈了。”

還真是。

姬成澤控制不住地咯咯笑了起來。

顧寒疑惑不解,沒有發問。

姬成澤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阿顧,那兩次是裝的,不是真的暈倒。”

顧寒身子一僵,有幾分震驚,原來這種事情還可以假裝的?

他明白自己也跟那些人一樣上了當,人有些窘迫,恨不得把自己埋起來。

姬成澤虛虛掩了下嘴,輕輕笑了笑,“沒關系的,阿顧,有時候頭腦裏沒裝那麽多東西,人才不會亂想,不會思慮過重,反而能活得更長久一些。”

顧寒從他的話裏聽出了悲傷,他想安慰他,但嘴笨拙舌的,越想說話,臉上就越沉默。

就聽得姬成澤說道:“就像你這樣的,日後被娘子欺負了,才不會察覺出來。”

真好,他都有些羨慕。

顧寒:“……”

娘子?

姬成澤低頭笑了起來,把顧寒笑得更想逃走了。

他也知道不能逗得太過,緩了緩笑意後才看向窗外的花海,臉上的笑容這才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似有似無的憂慮,他嘆息道:“阿顧,這東宮是不是太·安靜了些?或許我該聽父皇的建議,為它尋一個女主人了,你說是吧?”

顧寒不解其意,沉默不語。

姬成澤想起了他為姬齡謀算何家人時,他的父皇過來看他,臨走前說的話。

“玉兒,朕多希望你能健康地過完以後的日子,可萬一你走在了朕的前頭,朕又該如何面對沒有你的皇宮?哪怕你留個有你血脈的孩子給朕,朕每天看着他也是一個安慰。”

“太傅的嫡女也快十五了吧?”他那綿長的嘆氣猶在耳邊。

太傅的女兒……

姬成澤的眸光閃了閃,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忽然笑了起來,“你說,葉家的姑娘如何?有她在,這東宮恐怕會熱鬧一些吧?”

如果葉奕城今晚當值,他恐怕會忍不住地吐槽一句。

不是會熱鬧一些,那簡直是雞飛狗跳,不對,雞犬不寧!

顧寒下意識地望向他,脫口問道:“葉家的……哪個姑娘?”

姬成澤失笑地搖了搖頭,“葉家的姑娘,我只認識一個。”

顧寒低下了頭,沉默不語,濃密的睫毛下,落了層陰影。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手,正在無意識攥緊。

他忽然就覺得,姬成澤之前所說的,他會被娘子欺負而不自知的場景,好像一下子就糊掉了。

不對,他有娘子這種東西嗎?

哦,他好像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  姑娘們千萬別覺得末尾虐,下一章你們就會知道顧寒單身是有原因的。

先推一波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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