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哦, 就是說, 是葉學士第六女救了商船上的人?”一道聽不出喜怒的聲音從上座傳來。
林景之匍匐在下首, 不敢擡頭直視上頭的人, “是,葉家庶女在商船出發之日,曾親口說, 若當日出發, 我們商船必葬身渤海。”
上頭的男人沉默了片刻, 說道:“這事你別再出手,我自會去會會她。”
“是,”林景之惶恐地應道,出門的時候, 手心皆是冷汗, 他望着天空,不由嘆了口氣, 随即回了自己府邸。
剛到門口, 方喬的弟弟方深便竄了出來, 攔住了林景之的馬車。
“姐夫, 不, 相爺,”方深想說話,林景之瞥了他一眼,示意他進府。
進府後方深終于忍不住說道:“姐夫,你當真就這麽放過葉家那個賤人?我兩個姐姐可都是被她害死的!你這麽放過她, 我姐九泉之下死不瞑目啊!”
林景之聽他提到方喬,怒上心頭,一腳将他踹倒在地,“閉嘴!你姐怎麽死的,我比你清楚,別以為你私底下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要不是你動了不該有的心思,妄圖吞下靳家産業,能惹怒那個人害死你姐嗎?若不是你姐就你這麽一個弟弟,我早送你下去陪你姐了。”
方深被踹了一腳,不敢再亂說話,“姐夫,我想吞下靳家的産業,還不是為了主子的大業?”
林景之冷哼,“不動葉家庶女,是主子的意思,你若不想死,就把你私底下的小動作搞幹淨了。”
“是是,”方深不敢違背林景之的話,等林景之走後,他臉上哪還有半分畢恭畢敬?反而多了抹狠毒。
他呸了聲,拐道去了葉府,找上了他另一個姐姐的女兒——葉宣然。
葉瑾寧晚上給葉奕城安排了暖被窩的人後,安心地躺平正準備睡覺,就被葉奕城闖了進來,葉奕城臉色鐵青。
葉瑾寧剛想喊他,葉奕城二話不說,卷起她的鋪蓋,連人帶被子的扛起,直接丢出了葉府。
這回已經不是丢出門,而是直接丢出了府,足以看出他有多生氣。
葉瑾寧懵了一下,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懵完之後才打開裹住她的被褥,拍了拍身上的褶皺,起身,拾起地上的被子就想回府。
門房自然是不敢真的将葉瑾寧鎖在門外的,盡管他也怕葉奕城,但比起葉奕城,看誰誰倒黴,說誰誰出事的葉瑾寧似乎更可怕一些。
葉瑾寧剛跨過門檻,就又被葉奕城丢了出去。
葉瑾寧再回府,葉奕城再丢,她繼續爬,他繼續丢。
這樣重複了十幾遍後,葉瑾寧累了,不想動了。
葉奕城眼眸閃過一絲笑意,轉瞬即逝,他面無表情地看向門房,“關門。”
“可是六姑娘……”
“關門,”葉奕城睨着門房,向他施壓。
門房頂不住壓力,咽了咽口水,發現葉瑾寧無動于衷,并沒有一絲悲憤的情緒,這才顫抖地将門合了上去。
葉奕城眉目舒展,渾身止不住的舒坦,身上也沒一絲難受的地方。
果然他之前的日子會過得那麽不得勁,都是因為多了葉瑾寧這個妹妹,因為她,他承受了他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痛苦,年紀輕輕就飽受滄桑。
他嘆了口氣,擡頭望着月亮,覺得整個世界都清明了。
迎面走來了一個人,是他的三弟葉嘉凱,葉嘉凱看到他就驚呼道:“大哥,你又被爹罰跑了嗎?怎麽出了這麽多汗?”
葉奕城聽到罰跑這兩個字,臉就一黑,他可沒忘記,當初他之所以會被罰跑,每天過得那般水深火熱,都是因葉瑾寧而起。
葉瑾寧就是個禍害,是全家的萬惡之源,這麽一想,他又想回去暴打葉瑾寧一頓了。
看到葉奕城那可怕的表情,葉嘉凱有點怵,但還是體貼地從袖子裏掏出一條帕子,遞給了葉奕城,“大哥,你發燒還沒好,不能再受涼,快把汗擦了吧!”
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流汗的葉奕城,被葉嘉凱提醒,這才察覺到不止是額頭,他渾身都在冒汗。
葉嘉凱是個好孩子,這點毋庸置疑。
葉奕城欣慰地看着他,從他手裏接過了手帕,擦上額頭。
忽然整個人就是一僵。
他的燒……退了?
跟葉瑾寧在門口瞎折騰這一番後,他的燒反而退了?
他這是被葉瑾寧氣着氣着,病反而氣好了嗎?
難不成他以後生病都必須靠葉瑾寧來氣自己,他的病才能好?
葉奕城突然就有了種風中淩亂的感覺,一直以來的認知都差點沒被震碎。
另一頭,葉瑾寧不明所以地望着合上的大門,迷惑地回想了一下自己最近有沒有惹到葉奕城,想了一圈,掰着手指頭數出了她關愛兄長、不畏艱辛的床前.伺疾、善解人意這幾點後,就挑不出其他錯處了。
思來想去,最後只能總結成,葉奕城大概是每個月的那幾天來了吧!
那幾天來了的男人都是惹不起的,既然葉奕城心情不好,她就不回去惹他不開心了。
葉瑾寧索性攤開被子,就打算睡在葉府大門口。
她的腦子裏并沒有丢人這個概念。
剛躺下去,葉瑾寧便看到滿天星鬥,璀璨奪目。
換個姿勢準備閉眼,一雙幹淨的靴子出現在了葉瑾寧的視線範圍,葉瑾寧擡頭看去,五皇子姬思元那張溫文爾雅的臉映入眼簾。
“葉姑娘這是躺在門口看星星?真是好雅致,”姬思元并沒有當場拆穿葉瑾寧被掃地出門的窘迫,反而有意給葉瑾寧找借口讓她有杆子可以下。
不料葉瑾寧看了他一眼,就意興闌珊地挪開了視線,嫌棄地說道:“五殿下,有沒有人跟您說過,打擾一個即将入睡的人,是很讨嫌的一件事?”
姬思元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就恢複過來,“葉姑娘這話的意思可是打算在葉府門口入睡?這怕是不妥吧?”
葉瑾寧不滿姬思元在旁邊叽叽喳喳,不高興地開口道:“這有什麽不妥的?《酒德頌》有言:行無轍跡,居無室廬,幕天席地,縱意所如。古人尚且知道行走不一定有軌跡,居住可以無房屋,以天為幕,以地為席,放縱心意,随遇而安,這描寫的不是一種闊達的境界嗎?連我這個沒怎麽讀過書的人都知道,你們從記事起就開始讀聖賢書的居然不知道,對得起聖人嗎?您日後還是別随便說話,免得暴露了您書讀得不夠多的問題。”
姬思元噎了一下,《酒德頌》他自然是讀過的,但哪裏有人會真的去踐行?他沒想到葉瑾寧被掃地出門無處可去只能露宿街頭,慘成這樣還能被她解讀得這般理直氣壯,沒有一絲尴尬,某種程度上着實令人欽佩。
不過一想起她當初當着朝臣的面說九皇弟斷子絕孫,三皇兄腎虛的,似乎又可以理解的。
畢竟不能用尋常人的眼光看待她。
“姑娘性情豁達,是我太狹隘了,确實愧對聖人,為人處世這麽多年,我自己都做不到以天為被,以地為床,實在慚愧,明日起我會號召京中讀書學子都來一次幕天席地,好好感悟聖人的至理名言。”
葉瑾寧迷茫地望着他,驚呼道:“您在說什麽呢?以天為被,以地為床,不就是露宿街頭嗎?這麽慘的事情您還能說得這般天花亂墜,也是讓我長眼,這就罷了,您自個想露宿街頭就露呗,竟還能不要臉地拉全部人一起露宿街頭,就不怕他們一人一口唾沫淹死您嗎?”
姬思元:“……”
到底誰先說得天花亂墜的??誰想露宿街頭了?
這倒打一耙的本事才真讓他長眼吧?
要不是他生生忍住了,這多年養成的儒雅性子當場就得破功。
“葉姑娘好像不太喜歡我?可是因為我打擾了葉姑娘休息?”姬思元的笑容都不自然了。
葉瑾寧一副‘您既然知道為什麽不走’的表情看得姬思元心頭更堵了。
他思索了片刻,從懷裏掏出了一塊通體瑩白的玉佩遞給了葉瑾寧。
“此玉名為溫玉,是一塊能給人帶來溫暖的玉佩,我想葉姑娘此時應該很需要它。”
葉瑾寧定定地看着那塊玉佩,眼睛都有些直了,其實他說得不假,甚至還說得太簡單了,這是用千年靈石打造的玉佩,佩戴在人的身上,不僅能讓人感到溫暖,死後還能保住屍身,使其看起來如睡着一般的神物,葉瑾寧都能看到它上面浮着的那層淡淡的白霧,簡直比先前三皇子給她的那串佛珠還要值錢。
“給我的?”葉瑾寧愣愣的問。
姬思元微微一笑,“自然是送給葉姑娘的。”
葉瑾寧眼前一亮,立刻拿了過來,唏噓道:“我觀您命數,您命數上寫着您是個滿腹算計、表裏不一的僞君子,我原還想着,像您這種人絕對不能深交,然而您連千年寶玉都能送給我,足以說明,您雖然是個表裏不一的僞君子,至少是個大方的僞君子,既如此,您的好意我就收下了。”
姬思元:“……什?”
葉瑾寧看他都覺得順眼了,出手大方的壞人總比出手小氣的壞人好多了,這一高興,她就多說了兩句,“五殿下,真不是我說,您可得改改您這性子,雖說您是人面獸心了些,日後作惡多端不得人心了些,最後還落得個五馬分屍的下場,但這些都不打緊,只要您從今天開始摒棄惡念,一心向善,不殘害手足,錢到位了,您的下場還是能扭轉的。”
姬思元:“……”
葉瑾寧不放心,還是強調了句,“這些條件缺一不可,關鍵是,錢得到位。”
姬思元:“……”
作者有話要說: 卡文,好難受好難受,寫得我難受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