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屁股還沒坐穩, 頂上那人便躍了下來, 正巧落到他面前。
白昙看也不看他, 目空一切,雙手結了印,面無表情冷冷道:“本座要靜心練功, 你且滾遠些,有多遠滾多遠,莫要打擾本座。”
“阿癡無意打擾主人, 只是有個提議。”巫閻浮走到他背後, 彎下腰來耳語,“實不相瞞, 阿癡的六欲天與主人一樣,俱是偷學。”
白昙臉色一變:“你怎知本座是偷學?”
有人看見你偷偷摸摸進出藏經閣, 向為師告狀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巫閻浮一哂,雙手從他肩頭撫下, 攥住他手腕:“看主人練功便看得出來,主人連手印都結得不準,想必每次運功都不大順暢, 稍有不慎, 便易血氣逆行,真氣經行任督二脈時,總略感阻滞,是不是?”
白昙撇了撇嘴,雖不大想承認, 卻仍是點了點頭。
心道,莫非他總是血氣逆行,不止因為無法消化血舍利的關系麽?
他沒得過巫閻浮親傳,如何練六欲天,都是從偷看《地藏十輪經》中記載六欲天功法的那卷《極樂經》時習來的,經卷裏內容大多是圖,配有少許梵文,他只能靠自己摸索琢磨,卻渾然不知藏經閣裏所有秘籍在幾十年前就被巫閻浮動過手腳以防偷學,憑着一股不怕死的勁頭與奇高的悟性,竟歪打正着,有模有樣的學了個八九不離十。
可須知,八九不離十,放在武學上,便成了差之毫厘失之千裏。
“我看的出來,是因當年巫閻浮與死魔司幽練六欲天之時,有幸偷看到一兩次,故領悟得比主人透徹幾分。前夜,我救死魔的緣由,不是因與他是一夥的,而是因他知曉練六欲天的許多秘密法門。”
原來司幽說得不是假話,他原本确是那魔頭的明妃,老魔頭舍不得司幽死,才尋了他來頂替。這念頭甫一從白昙腦中冒出來,他便覺尾椎處襲來一絲刺痛。他搖搖頭,忙将思緒拉回來,扭過頭,懷疑地看向巫閻浮:“那你,是已從司幽那裏索來那些秘密法門了?”
“不錯。”巫閻浮在他面前盤腿坐下,薄唇噙着一絲神秘笑意,“主人若不信,與我練一練六欲天便可驗出我所言非虛。”
白昙恍然大悟,滿臉戒備:“你想與我雙修?”
巫閻浮看穿他心中所想,一針見血:“有何不可?只要不練到最後一層,雙修者二人便是互助互補,功力共進,于雙方皆是大有裨益。主人難道不想查漏補缺,提升功力麽?”
這般引誘之下,白昙着實有點兒動心了:“可本座與你,誰為明妃?本座是絕不做明妃的,莫非,你會媚術?”
想着這高大挺拔的男子跳起舞的模樣,他心中一樂,臉上仍是波瀾不驚,靜靜直視對方,等着對方回應。
巫閻浮淡然自若,答:“阿癡愚笨,自然不會。明妃還是要主人這般的美人來做。主人引誘我時,我便将《極樂經》中用以抵禦誘惑,凝神聚功的心經念出來,讓主人知曉正确的順序,主人以為如何?”
“你真有這麽好心,願助本座提升功力?”白昙半信半疑。
“阿癡方才說了,如此能功力共進,既是為了主人,也是為了自己。”
好心?巫閻浮心下暗嘲,他當然沒有這麽好心教小狼崽子磨利爪牙。練一遍六欲天前五層,便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日後他從他身上奪回自己的內力,突破六欲天第六層,也就易如反掌。
他再喜歡這小狼崽子,也絕然由不得他拿着自己畢生功力興風作浪。
白昙這邊越想越覺得不舒服,他偷學來六欲天少說也花了好幾年功夫,鑿壁偷光,潛心鑽研,初出關時,自以為已不比巫閻浮差,沒想到卻有不少錯漏,若要一直這麽錯下去,他豈不是抱憾終身?
他站起身來,來回踱步,猶豫了片刻,終是按捺不住,道:“如此,本座便先與你試上一試。你若敢騙本座,本座便與你沒完!”
巫閻浮差點笑出聲來,沒完,好啊,為師所求,就是與你沒完。
他盤腿坐好,盯着白昙道:“主人,那我們這便開始?”
白昙瞧了一眼門外的覺者,心裏生出幾分羞恥,巫閻浮瞧出他的顧慮,将他攔腰一抱,便落到那佛像背後,只見那被劈裂的佛像底座內竟然露出了一扇石頭暗門,一跳上去,暗門便自動塌陷,令他們落入底下的空間。這是一個不大的石室,四面牆上都繪有佛教壁畫,中心有一個圓形石臺,稍微比凸起一些,正适合人坐在上面打坐練功。
白昙掙開巫閻浮雙臂:“這莫非是那個'覺者'生前修煉的地方?”
“這是他圓寂之地。覺者死後都會被葬在佛像足下,受佛光普照。”說着,巫閻浮在圓臺上坐下,雙手結印,狹眸半斂,嘴裏喃喃道,”阿彌陀佛,小僧乃出家之人,白教主可莫要讓小僧破了色戒。”
白昙看他正襟危坐,白發迤地,真有種出家人的出塵之态,冷哼一聲,手落到腰間,緊了一緊,将腰帶扯散開來,又扯開束發絲帶。
青絲傾瀉下來,銀龍錦袍緩緩滑落,露出少年一身勻停優美的冰肌玉骨。
此般情形,一如當年,恍若隔世。
而少年比之當年,好似璞玉渾金,光華更盛,幾若傾倒衆生。
巫閻浮眼底一暗,垂下眼皮,定了定心神,雙手合于心口,将真氣聚于神封xue,低聲誦道:“心無去來,即入涅盤。是知涅盤,即是空心。言若離相,言亦名解脫;默若着相,默即是系縛。”
白昙将這句默默背下,緩步走到他面前,腰肢輕扭,雙臂舒展,雙手如蓮花徐徐綻開,将《行欲經》中的十七勢媚人舞姿一一使出,卻才使到第六招“驚鴻雁影”,便聽對方誦念的聲音愈發急促,幾乎都令他聽不清了,又使出一招“分花拂柳”後,已是沒了誦念之聲。
唯恐是對方有心糊弄,他便停了下來。
定睛看去,卻發現那盤坐的白發男子滿頭大汗,面色鐵青,呼吸急促,腹下異兆已然昭然若揭——竟是已破了功,這便練不下去了。
是了,他到底不是那鐵石心腸的老魔頭,如何能抵禦得了他?
白昙回身拾起衣衫,戲谑地一笑:“你這定力,不是很行嘛。”
巫閻浮深吸一口氣,平複欲火,沉聲道:“再來。”
白昙衣衫剛穿到一半,聽聞他語氣裏暗藏怒意,還似不肯承認敗給了自己,不禁玩心大起,将衣衫松松系起,露出一半玉肩,走到男子面前,低下頭去,任披散的長發垂落下來,拂過男子沾滿汗液的臉頰,而後緩緩湊到他耳畔,使出一招“暗送秋波”:“天夙……天夙……”
男子呼吸卻平緩下來,不為所動,任他如何勾引,都靜如雕塑。
此般情狀,竟是如此似曾相識。
白昙一時有點恍惚,連對方誦念出的心經都漏了一句,魔音也忘了用,以自己的本音輕吟出來而渾然不知:“昙兒好生喜歡你……”
話音剛落,他身前端坐如石的男子悶哼一聲,當即将他推開,扭頭咳出一大口鮮血。
白昙愣了一愣,随即笑逐顏開,得意至極地站起身來,将衣衫慢條斯理地系好:“本座就說了,你這定力不夠,還是自己多練練罷,還想跟本座雙修,不自量力。”
說罷,便回身去拾外袍,腳踝卻是猛地一緊,整個人被拽倒在地,還沒爬起來,一具沉重的身軀便将他困在了下方。背脊被冰涼堅硬的胸膛牢牢壓住,手腕也被一雙修長的大手死死按緊,數根細韌的鬼藤轉瞬纏住腰身,嬈骨亦被什麽硬物猛地頂住了。
白昙心慌地渾身一抖,極力掙紮起來,越掙紮便被困得越緊,像只在蛛網裏垂死反抗的飛蛾。頸側貼上兩片潮冷的唇舌,一路細密地吻上來,在他耳垂處重重咬了一口,男人壓抑地喘息着,呼吸裏透出濃重腥甜的藥血味:“我定力不夠,那還不是因為……我喜歡你?”
這一句低語發自喉間,喑啞得極不可聞,卻比魔音更攝人心魄。
白昙聽得耳根發麻,心口震顫,嬈骨又陣陣騷動起來。
別這樣,他會……他會死的!
這念頭響徹腦海,白昙顫抖地低吼出來:“你放開我!”
“不放。”
放開?他這輩子都不會放過他。巫閻浮攥緊白昙細細的手腕,好似回到白昙剛複活的那一夜。他喝得酩酊大醉,醉醺醺的對白昙說了一個“滾”字,便吓得白昙連夜逃出去,差點又丢了他給他撿回來的命。
既他給這小狼崽子續的命,他的命便是他的,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白昙只覺此人勁頭一上來,實在蠻不講理,大怒道:“天夙,你若真喜歡本座,便休要胡攪蠻纏。本座心裏有人,這輩子都不會喜歡上你!”
“主人,心裏有誰?“巫閻浮聞言心裏一動,力道稍稍松了些。
“本座……本座心上人乃是,乃是……”白昙牙關緊了一緊,嬈骨驟然劇痛起來,像一只蜈蚣瘋狂啃噬血肉,“乃是……”
“是誰?”巫閻浮一愕,一股沸血湧上心頭,低聲追問,“姓甚名誰?”
白昙搖了搖頭,疼得說不出話來,巫閻浮扳過他的臉,見他牙關緊咬,眼睛發紅,像是遭受酷刑般痛苦至極,令他本覺得十分荒謬的那個猜想在心中漸漸成了型——莫非,嬈骨真是認魂的?
他眯起眼,指腹撫過少年顫抖的嘴唇,只想此刻手裏有什麽迷魂藥,能逼他将答案清清楚楚地吐出來。這時不願說也便罷了,日後,他有一百種法子,讓這小娃娃親口對他一字一句的老實坦白。
“是離無障。”白昙擠出這幾字,痛楚倏然消失了。他渾身一松,扭開頭去,“他與我乃是師兄弟,守護本座登上教主寶座,數年不離不棄,本座早對他情根深種,你就死了這顆心罷。”
離無障一怔,正要去推暗門的手不由一下僵住。
自欺欺人。巫閻浮眉頭一挑,可惜,小狐貍滿口謊言,卻騙不了自己的狐貍尾巴,他松開手,為防白昙起身來撓他,縱身跳出暗門。
離無障心下一驚,來不及躲藏,與巫閻浮打了個照面,二人俱是出手極快,當空對了一招。離無障連退十步,險先撞上牆壁,一邊手臂陣陣發麻,使出“魑魅攝魂手”的三根手指僵着無法動彈,竟是被一指精準地戳中了掌心破綻勞宮xue,卻見對方身形極穩,竟是未退半步,一手負到背後,垂眸看着他,眯着眼睛,頗有些長者看着無知小兒的意思。
不知是不是因此人立在一尊四分五裂的佛像之前,離無障竟覺這人如神似魔,氣勢極為霸道,似一揚手便能呼風喚雨,莫名暗生懼意。
——這天夙……怎麽不管出手還是氣質,都有點像是師尊似的?
……
作者有話要說:
注釋:【心無去來,即入涅盤。是知涅盤,即是空心。 言若離相,言亦名解脫;默若着相,默即是系縛。】此二句皆出自佛經《悟性論》,都是關于斬斷情根摒除雜念的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