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四十九章 毀容

第四十九章 毀容

第一位作詩的是刑部侍郎趙大人家的千金,因其個子不高所以身材略顯豐腴,長相也并不是十分出衆。不過還算得上是頗具才情,只思忖了片刻就落落大方地将杯中的酒水一飲而盡,然後朗聲念出自己所作的詩句。

陸九凰事先安排了幾個知文識字的丫鬟,讓她們将今日詩會上的詩詞都一一抄錄下來。等詩會過後再制成小冊子給這些小姐們人手發一本當做紀念。

好不容易那載着酒杯的器皿晃悠悠地在季靈夢跟前停了下來,小丫頭興奮得雙頰通紅,可絞盡腦汁想了半天都沒能作出一詩半句來。

沉默的時間久了,其餘小姐看向她的目光就多了絲嘲諷。季靈夢不過十一歲,城府是沒有多少的,感受到旁人的奚落,霎時紅了眼眶,卻死死咬着唇倔強地不肯落淚。

季靈書又恨又惱,恨季靈夢不争氣,惱世家小姐高高在上的拿鼻孔看人。當即站了起來替季靈夢作了首詩解圍,又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還不快将杯中酒飲盡?”

季靈夢從不曾喝過酒,此刻卻偏學着趙家千金那般豪飲,結果被辛辣的酒氣嗆到了,咳得喘不過氣來,一張小臉也漲成绛紫色。

那些世家小姐們紛紛掩唇發出嘲弄的笑聲,季靈書露出不忍直視的表情。

“也就只有小門小戶才教得出這般丢人現眼的姑娘。”

“要是我當衆出醜的話只怕是會忍不住找條地縫鑽進去躲起來呢!”

“季家,哪個季家?我怎麽從未聽說過。”

“……”

季靈夢一杯酒下肚後已然有些昏沉,眼皮子似乎有些睜不開了,眼前都是重影。可周圍的那些議論聲卻一個勁兒地往她耳朵裏鑽,她想辯駁,想大聲地讓她們全都閉嘴。可她還保有着最後一絲的理智,知道今天在座的這些小姐她一個都得罪不起,季府一個都得罪不起。

忽然有個熟悉的聲音插了進來,“季七姑娘還真是天真可愛呢。”季靈夢循着聲有些茫然地看過去,隐約分辨出是坐在上首的陸九凰,然後她的思緒就慢慢散去,咚地趴在桌子上醉死了過去。

陸九凰失笑,“看來季七姑娘有些不勝酒力。不知四姑娘的酒量如何,該不會跟七姑娘一樣一杯就倒吧。”她吩咐人将季靈夢帶下去休息,目光停在面色陰沉的季靈書身上。

季靈書握緊了拳,指甲深陷進肉裏傳來有些尖銳的疼痛,她慢慢昂起頭驕傲地說:“自然不會如我七妹妹那般。”愚蠢,丢臉。

酒杯還在河渠中漂流,在季靈書期待的目光中如願以償地停留在她面前。

她直接取過酒杯仰着頭将酒一飲而盡,沒有半分停頓地誦出她所作的七言絕句。這首詩與她先前替季靈夢解圍所作的那首風格截然不同,并沒有尋常女子詩作的婉約含蓄,反而頗有些豪放曠達。辭藻雖不華麗,卻飽含深意,可見季靈書當真是有不輸男兒的才情。

不過還是可惜了呢。

陸九凰還是單手托腮,擡眸時不經意間和陸婉月對視了一眼,便對着她露齒一笑。

從陸辭畫的婚禮上回來之後,陸婉月就再沒出過掩月院。陸九凰當然也不會湊過去自讨沒趣,只把她還當作是從前的那個透明二小姐。只是如今她的二姐姐似乎不想再做透明人了呢。

也對,如今陸辭畫已經出嫁,她也待嫁在即,陸婉月再安靜下去的話可就真的沒有對手了呢。

陸婉月也溫柔地對她報以一笑,然後淡然錯開目光。

因為有季靈書珠玉在前,在她之後作詩的那些小姐便被襯得黯淡無光,仿佛所有的風頭都被季靈書搶走了。所以她們看向季靈書的目光裏并沒有多少的欽佩,反而更多的是嫉恨。

季靈書脊背繃得筆直,表面上并不在意那些如芒在背的視線,但內心卻還是叫嚣着無法平靜——在這些世家小姐眼裏,她若是表現得不好就是十足十的草包,表現得好便成了她們的肉中刺眼中釘。

橫豎都是不對的。

忽然陸婉月在桌子底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她擡眸看過去。陸婉月對她露出寬慰的笑容,“書表妹很厲害呢。”

季靈書眼眶一熱,險些就落下淚來。她慌忙低下頭去,陸婉月的手還覆在她的手背上,季靈書仿佛還能聽到陸婉月在耳邊低聲說:“許多人都在看着你呢。”

不能哭。

詩會快接近尾聲的時候,酒杯飄到了李暮煙跟前。李暮煙如今整個人都沉澱了下來,有如一塊等待雕琢的璞玉。雖不引人注意,但只要揭開那一層包裹于其外的石頭,就能窺到內裏溫潤無暇的美玉。

她先是淺啜了一口清酒,白皙的臉頰上霎時就爬上兩團胭脂紅,眼神也有些迷離了起來。

陸辭畫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了起來,等李暮煙将詩念出來的時候,她更是豁然站了起來,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暮煙。

李暮煙眼底劃過一抹得意,卻還是将那首詩緩緩地念完了。在座的小姐們開始時還不曾反應過來,回過神來之後紛紛羞紅了臉,真應了之前也不知道是哪家小姐所說的那樣,恨不能找條地縫鑽進去。

陸九凰倒是一臉的玩味,沒想到古代的女子竟然也敢這般大膽,在大庭廣衆之下将這般淫詞豔賦宣之于口。

而且陸辭畫的反應似乎也十分有趣呢。

她死死地瞪着李暮煙,竭力抑制住身體的顫抖,最後還是忍不住伸出手指着李暮煙,牙咬切齒地罵了一句:“不要臉的下賤坯子。”這話半點沒壓低聲音,周圍的幾位小姐全都聽得一清二楚,饒是她們受了這麽年的良好家教,卻還是忍不住伸長了脖子想要再聽一耳朵。

李暮煙似乎是得了什麽倚仗,看向陸辭畫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表露出刻骨的恨意與不屑。聲音雖輕不可聞卻讓陸辭畫全身的血液都好似被凍住了一般,“彼此彼此呢姐姐。”

陸辭畫一巴掌招呼過去,卻在半途中被李暮煙牢牢抓住了手腕。李暮煙微眯起眼神色有些狠厲,“你憑什麽打我?”

陸辭畫掙紮了兩下都沒掙開,索性撲了上去和李暮煙厮打在一起。但她其實還沒有好利落,身體虛得很,根本就不是李暮煙的對手,扭打間也不知是被李暮煙推的還是她自己不小心,噗通就掉到河渠裏去了。

頓時尖叫一片,吵得陸九凰腦袋發脹。

這河渠本來就是人工挖鑿的,寬深都約莫只有一丈,壓根就淹不死人。讓人把陸辭畫給弄了上來。五月初的河水還是沁涼的,陸辭畫被凍得臉色發白,只裹着一件外衫瑟瑟發抖,濕漉漉的頭發披散開來,貼在她的臉頰和身上,看上去就像是從河底爬上來向人索命的厲鬼。

李暮煙不禁打了個哆嗦,後退了兩步,“是她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不是我推的。”

陸九凰讓這些小姐們先回家去,臨走前還囑咐她們不要将今天發生的事情說出去。然後帶着陸辭畫去別院的房間裏換上幹淨的衣衫。

李暮煙本來也想走的,可陸辭畫卻死死地盯着她,“不許放這個賤人走,她要害我!”

她嘴裏不住地嘀咕着要讓雲萬裏殺了李暮煙、是李暮煙殺了她肚子裏的孩子這些話,翻來覆去地好似魔怔了一般。

淡柳就拘着李暮煙不讓她走。

“你盡管裝瘋賣傻好了,越是這樣二皇子就越厭惡你。”李暮煙冷笑道:“你知不知道二皇子背後都怎麽說你的,他說你又愚蠢又醜陋,一看到你就覺得反胃!”

陸辭畫就又歇斯底裏了起來,“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陸九凰攔住她的時候手臂被她尖利的指甲給撓破了,一巴掌甩過去才讓她冷靜了下來。陸九凰目光冰冷,“你要是再接着鬧下去我就将你溺死在那河渠中。反正如今就只有我們幾人在場,什麽都是我們說了算。”

“二皇子問起我便告訴他是你自己發瘋投了河!”

也許是被陸九凰眼中的厲色吓住,陸辭畫漸漸平靜了下來,卻縮在床的角落裏抱着膝蓋蜷成一團無聲地哭泣了起來。

丫鬟送了幹淨的衣衫來,陸九凰扔給陸辭畫,她沒動。

好半晌她才擡起頭來,眼睛腫的如同核桃一般,卻還是那般頤指氣使的語氣,令人厭惡。

“給我打熱水來,我好冷。”

陸九凰瞧她嘴唇發紫還在不停地打顫,确實是冷到了極點的模樣,便吩咐丫鬟去打了盆熱水過來,陸辭畫将手伸進去攪了攪,面無表情地說:“不夠熱。”

丫鬟又重新換了一盆,陸辭畫還是覺得不夠熱。反反複複折騰了許多遍,連陸九凰都覺得煩了。

陸辭畫才說:“直接給我燒開的水,我自己來兌。”

陸九凰心裏隐約有些不好的念頭,卻又被那水盆裏袅袅升起的熱氣給打散了。陸辭畫未兌一點涼水,直接将手伸到那滾燙的沸水中去,在陸九凰還沒反應過來的瞬間,她直接端起那盆熱水朝李暮煙站着的位置上劈頭蓋臉地潑了過去。

有水滴濺到陸九凰的手背上,比一整根針全紮進肉裏還要疼。

房間裏霎時響起李暮煙慘厲至極的尖叫聲。

陸辭畫的一只手被燙得通紅,仿佛煮熟了的豬蹄。她卻好似半點都察覺不到疼痛一樣,嘴角還挂着一抹詭異的笑容。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