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六十九章 不認

第六十九章 不認

陸九凰手裏摩挲着那塊青色玉佩,玉佩入手溫潤,澄澈通透,看上去就覺得質地不凡、價值連城。

這自稱是陸家主兒子的少年雖說氣度不凡,但穿着卻是粗布麻衣,雖然拾掇得幹淨整潔卻讓能讓人看出其困窘的家境。這玉佩十有八九确是他人所贈之物。

瞧他過得這般窮困拮據,便可知道他的母親并非陸家主養在外面的外室,多半是和陸家主萍水相逢、春風一度的關系。不過她倒也沉得住氣,孤身将孩子撫養到這般年紀才找上門來,自己還不曾露面,究竟所求為何?

“你娘呢?”陸九凰沉聲問道。

那少年眼眸中飛快地劃過一絲悲恸,“母親于年初病逝了。”

陸九凰把玩着那塊玉佩的手指微頓,旋即又将玉佩還到少年手裏。

少年接過後仔細地将玉佩貼身藏好。

“你叫什麽名字?”少年的眉眼、輪廓像極了陸家主,單憑這點便是不容抵賴的證據,至于這少年的生母和他帶來的信物,不過是景上添花而已。

“黎昕,陸黎昕。”聽上去倒是光明磊落,還有些書卷氣。

如今陸家主無後,偌大的陸府後院只三個女兒,他那幾房姨娘沒一個是肚皮争氣的,再加上陸家主近幾年來也确實是冷落了她們,所以府裏至今都沒有庶子庶女。

如若陸黎昕當真是陸家主流落在外的親生骨肉,那他可就是陸家主這一支的獨苗,不論嫡庶陸家主都會好好對待、培養他。

只不過挑在這個時候找上門來,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陸九凰考慮了片刻,遂吩咐春梅先收拾個院子讓陸黎昕住下來,其餘的等陸家主回來再做定奪。

她還沒交代完就聽到陸家主的聲音從門外怒沖沖地傳了進來,“何人敢到我陸府招搖撞騙?我絕不可能有什麽流落在外的兒子!”言辭鑿鑿十分篤定。

陸九凰喚了聲父親,起身将上首的位置讓給他。陸家主人也是聽到消息才匆忙趕了回來,額頭鬓角間沁着一層薄汗,臉色泛着潮紅。

春梅趕忙給他沏了杯茶,陸家主還嚷着要小厮将這騙子打出府去,卻在目光觸及陸黎昕的臉龐時愣怔住了。

原因無他,只二人長得好像是同一模子刻出來的一般。

陸家主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呢喃着說:“這……這不可能啊。”聲音極輕,陸九凰站在他身邊才勉強能分辨出來,眸光閃了閃,又很快垂下眼簾遮住了波瀾。

陸黎昕在陸家主腳邊跪下,雙手将那青色玉佩呈給他,不卑不亢地說道:“家母乃瀾城曹氏,閨名绾晴,她臨終前讓黎昕帶着這塊玉佩來京城投奔陸大人。”

“绾晴,绾晴……”陸家主反複在唇齒間咀嚼着這兩個字,神色有些茫然。

“父親。”陸九凰一連喚了他許多聲才讓他回過神來,“還是先讓他在府裏安置下來再說吧。”

“不行。”陸家主想也不想地否決,陸黎昕臉上劃過一絲受傷的神色,低垂着頭好似一只無家可歸的小獸。

或許是血緣天性,又或許是被他那張臉給迷惑了,陸家主有些于心不忍,清了清嗓子對陸九凰說:“這事兒你來管,為父還有些公事要處理。”

說完就再也不看跪在地上的陸黎昕,急忙往外走了出去,好像身後有什麽洪水猛獸在追趕着他似的,步伐都帶着幾分慌張。

陸九凰将陸黎昕扶了起來,笑着說:“還是我親自帶你過去吧,你也瞧瞧那院子裏還缺些什麽,我也好派人去置辦。”

陸黎昕有些怯怯的,“黎昕能喊您一聲姐姐麽?”雖然竭力想要掩藏心裏的忐忑面上卻還是讓人瞧出幾分端倪,這才是他般年紀的少年該有的城府。

“陸府上下就只有三個女兒,我排行老三,你可以喚我一聲三姐姐。”陸九凰邊給他帶路邊和他說着話,“大姐姐已經出嫁了不住在府中,二姐姐住在掩月院中,因為身子骨兒弱所以平素在府裏不常走動。”

“三姐姐。”陸黎昕就脆生生地喊了她一聲。

陸九凰唇角噙着笑,不動聲色地打探着,“方才聽你說你娘是瀾城人氏,那你從瀾城到京城這一路上怕是吃了不少苦頭吧。”

“雖有些波折但還是順順利利地抵達了京城,吃過的那些苦頭也就算不得什麽。”陸黎昕猶豫了片刻才說:“這回黎昕能平安抵達京城,還真是多虧了鄰裏的王叔,是他一路護送我來的。”

“那他身在何處?”

“他如今就在同福客棧落腳,我們來時已經将盤纏花得差不多了,黎昕擔心他……”

陸九凰拍了拍他的肩,少年還未長成,身形十分單薄,“別擔心,我會派人給他送些銀錢過去以作報答。”陸黎昕有些羞赧地低下頭。

“你和你娘就兩個人住?身邊沒有兩三個書童丫鬟伺候麽?”

“家中日子過得清苦,全靠我娘做些女紅繡品補貼家用,實在沒有餘錢去請下人。”

“原來你娘是個繡娘啊。”安置他的院子就在拐角處,陸九凰止住話頭道了句:“瀾城的繡品可是遠近聞名的。”

陸黎昕長長的眼睫輕顫了幾下,沒有開口接話。

陸九凰将他領進那個二進的小院子中。這院子許久沒有住人顯得有些破敗,沒什麽人氣。春梅提前撥了幾個丫鬟小厮過來掃灑庭除,這會兒見到陸九凰紛紛停下手頭的活計給她行禮。陸九凰将陸黎昕介紹給他們,“這位是陸少爺,你們可得好生伺候着不許有半分怠慢。”

幾個下人都唯唯諾諾地應了下來,又轉身各自忙活去了,但時不時有目光落在陸黎昕身上,似是在打量。

陸黎昕跟在陸九凰身後到院子各個角落都晃悠了一圈,神色淡淡的有些寵辱不驚,看不太出來是清苦人家的孩子。

“這間是書房,因為一直沒人住,所以也沒放幾本書進來。”春梅介紹說:“但是文房四寶都是齊的。”

“黎昕這年紀應該已經上了幾年的私塾了吧。”陸九凰翻了翻壓在書桌上有些泛黃的宣紙,又瞅了眼有些開叉的毛筆,皺着眉吩咐道:“把這些東西都換掉,去庫房領新的過來。”

陸黎昕忙道:“三姐姐毋需麻煩,黎昕瞧着這些紙筆都挺好的,還能用。”

“黎昕五歲上的私塾,如今已經習完千字文和論語了。”

陸九凰也不太清楚這個朝代青少年學習的水平,原主算是個半文盲,從小到大都沒讀完一本書,等及笄後才開始翻看女誡這類書,陸九凰穿過來之後看得多是晦澀難懂的醫書,初時也被那佶屈聱牙的文言文弄得頭昏腦漲。這會兒只得違心地稱贊了一句,“黎昕可真厲害。”

陸黎昕的眼眸亮起了小火苗,但那小火苗又很快黯淡了下去,垂頭喪氣地說:“母親一直都希望我能考取功名,光耀門楣。”

陸九凰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過些時日我讓人去書院打點一番,你這功課可不能落下。”

“多謝三姐姐。”陸黎昕這才歡歡喜喜地應了下來。

又與和他随意閑聊了幾句,陸九凰這才告了辭。回去的路上春梅問道:“小姐當真覺得陸黎昕是老爺的親生兒子?”

陸九凰斜眼看她,“你覺着不像?”

“單看長相他的确與老爺有七八成相像。”春梅小心揣度着她的心思,“而且老爺的态度也有些古怪。”似乎是篤信陸黎昕不可能是他的親生骨肉,但卻又有幾分抑制不住的期待,還有些隐隐的害怕。

陸九凰唇角勾起挽出朵冰花,“你說府裏地姨娘這麽多年都生不出蛋來,偏他娘親這般好命?”

“小姐的意思是……”春梅掩住唇,一雙大眼睛瞪得渾圓,滴溜溜地打着轉。

“我怎麽想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父親的意思。”

“若是父親認他,他便是我陸府唯一的少爺。如若不然,他就什麽都不是。”

春梅有些疑惑,“那小姐為何要讓他喚您三姐姐?聽在那些下人耳裏只會以為您就是那個意思呢。”

“轉眼這都六月了。”陸九凰答非所問,聽着樹上的鳴蟬低聲說道:“日子過得可真快。”

“是啊,小姐還有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就要出嫁了呢。”春梅附和着,腦海裏閃過一道靈光,拍了拍手說道:“奴婢明白了。”

陸九凰嘲笑地看着她,“明白什麽了?”

春梅嘿嘿笑了兩聲,“奴婢親自給那王叔送些謝禮過去,順便打探打探那曹氏的消息。”

“只怕是探不出什麽來的。”陸九凰擡眸看了會兒萬裏無雲、一碧如洗的天空,半晌後才提着裙裾朝她的栖梧院走了回去。

上次大理寺的官差搜查物證,将她的藥室翻得亂七八糟,好多藥材都被糟蹋得不能用了。前兩日大理寺卿楚大人派人送了賠禮過來,除了根人參值錢點之外都是一般般的藥材,那被當做物證的斷腸草至今還沒還回來。

陸九凰将手裏的小瓷瓶抛上抛下的把玩了一會兒,才把春梅喊過來湊在她耳邊吩咐了幾句。

春梅拍着胸膛應下來了。

陸九凰微眯起眼睛掩住那一抹兇光。正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她要是不報複一二的話可還真是咽不下心中的那口氣。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