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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拿捏

第七十三章 拿捏

“嘩——”一桶接着一桶的清水潑刷着青石板上的斑駁血跡,也沖淡了氤氲在空氣中的血腥氣。

淡柳拉着出神的陸辭畫讓她後退幾步避開了在地面上四散開來的血水,微側着身子攔在她跟前小聲勸道:“小姐還是先回屋去罷。”

陸辭畫掙開她的手,盛放着兩朵牡丹花的繡鞋踩進水裏不多時就被浸濕了,她盯着腳尖沉默了許久後才冷笑着說:“死了才好,不識好歹的東西。”

李暮煙就揮着那塊碎瓷片張牙舞爪地沖過來想要陸辭畫的命,人還沒湊到跟前就被侍衛的鋼刀給紮透了,瞪圓了眼睛倒在血泊之中。殷紅的血不斷地從傷口處湧了出來,她整個人就像是一個掉了箍的木桶。

因為那一刀就捅在要害處,李暮煙躺在地上抽搐了片刻就不滿懷不甘地咽了氣。

陸辭畫吓得花容失色,要不是淡柳一直扶着,她險些就踩着裙角摔了一跤。

等院子裏的仆婦收斂了李暮煙的屍身後,打了水來洗刷地板。陸辭畫的心情還有些難以平靜,直到此刻才緩和了幾分,挂在嘴角的冰冷笑容中透着幾分癫狂和詭異。

她和李暮煙自幼就親密無間、無話不談,對彼此或許會有幾分攀比和嫉妒,可最後總會言歸于好。她從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和李暮煙成為不死不休的仇敵。

李暮煙怨陸辭畫害她失了貞潔,陸辭畫也恨她對自己腹中的孩子下毒手。再後來李暮煙不要臉地勾引雲萬裏,陸辭畫就毫不留情地毀了她的容貌。于是兩人被困在二皇子府的後院裏,餘生還要繼續糾纏下去,就好像附骨之疽一般。

可是李暮煙已經在這個如花的年紀裏悄然枯萎了,她的生命除了對陸辭畫的恨意之外就是一潭死水,毫無波瀾。所以她才會選擇這條如此慘烈的道路,飛蛾撲向火光的剎那就已經注定了結果。

與其說她是抱着想要和陸辭畫同歸于盡的信念,不如說她只是想借他人之手得到解脫罷了。

陸辭畫又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被毒辣的太陽曬得有些暈眩才讓淡柳攙着回了屋。

青石板上的血跡已經被清理幹淨了,石板縫隙裏探出幾根青草,飲飽了水之後也不再蔫頭蔫腦的了,顯得十分抖擻精神。

陸九凰握着把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着涼風,臉上也沒畫什麽妝容,可嘴唇卻是紅豔豔的不點而朱。乍看之下,就襯得一旁容顏素淡的陸婉月有些氣色難看了。

陸婉月一向畏寒,如今都六月初了她還不覺得熱,就是胸口悶悶的沒什麽胃口。

這會兒小廚房裏準備了銀耳蓮子羹送過來,用漂亮的青瓷小碗盛着顯得素淨雅致,其上還點綴着幾顆紅棗,格外的賞心悅目。

陸九凰也喝了一碗,确實是濃甜潤滑,美味可口,她滿足地喟嘆道:“還是姐姐的日子過得舒心自在。”

陸婉月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抿唇淺笑道:“妹妹如今主持着府上中饋的确是辛苦。只可惜我身子骨兒弱不能替你分憂。”

“九凰今日過來可不是為了向姐姐訴苦的。”陸九凰眨了眨眼睛,翹長的眼睫如同輕扇的蝶翼一般,她拍了拍手邊那厚厚的一沓宣紙,笑容嬌俏似三月春光,“九凰也是近幾日才想起來姐姐似乎也到了适婚的年紀了呢。”

陸婉月臉上的笑意一僵,轉瞬間眼底就浮現出幾分失落來,“我這副破敗的身子又怎麽會有人家願意娶我進門呢?”

陸九凰伸手拉住她始終暖不起來的手笑着說:“姐姐毋需妄自菲薄,身體不好可以調養嘛。更何況你又是陸府嫡出的女兒,如今父親在朝中也頗有些聲勢,都是別人上趕着想要巴結父親呢。”

“可我……”

“有什麽好可是的。”陸九凰打斷她的話頭,将那一沓紙遞到陸婉月手中,語氣懇切:“這些都是京城中适齡的公子,大多都是府上的嫡子,即便有一兩個庶子卻也都是極為優秀的青年才俊,定能與姐姐相配。”

陸婉月随意翻閱了幾張,臉色隐約有幾分不虞卻還是強笑着問道:“這些人可都是妹妹挑選出來的?”

“自然都是九凰精挑細選才決定下來的名單。”陸九凰毫不謙虛地說,頓了頓才有些赧然地補充道:“可九凰在這種事情上委實沒什麽經驗,所以也向父親征詢了一些意見。”她邊說邊從那沓紙中抽出薄薄的一張來遞到陸婉月眼下,“父親似乎比較屬意這藍家的四公子。”

藍家屬于清貴世家,在朝中雖然名聲很好但卻沒有什麽實權,藍家的晚生後輩也沒有幾個直接出仕的,多數都走的是科舉這條路。藍四公子十八歲考取了秀才,如今才二十五歲就已經是位舉人老爺了。

陸婉月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顫抖,那薄薄的一張紙好像有千斤重似的。

“姐姐這是怎麽了,身體難受麽?”陸九凰明知故問,眼底藏着幾分譏諷的笑意。

就算她長了顆七竅玲珑心,城府再深又如何?這個時代的女子終究還是逃脫不過所謂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陸九凰作為妹妹卻來操持陸婉月的終身大事雖然有幾分越俎代庖,但如今陸家由她執掌,所以也不算是不合禮數。

“我都聽憑父親的安排。”陸婉月垂下眼簾似是有些人命,細看還沒察覺她眸中閃着粼粼的波光,浸潤得眼眸愈發黑亮。

“畢竟是姐姐的終身大事,可不能有半點馬虎。姐姐還是先自己仔細從中考量比較一番,千萬要挑出個中意的來。”陸九凰就将那一沓宣紙翻得嘩啦作響。

陸婉月的臉色又蒼白了幾分,半晌後才将那一沓紙遞給碧荷收了起來,岔開話題問她:“妹妹的嫁妝準備得怎麽樣了?”

陸九凰撇了撇嘴漫不經心地答道:“不是還有近三個月的時間麽,嫁妝先不着急。”

“那妹妹的嫁衣繡好了麽?”

陸九凰僵住,過了一會兒才有些心虛地敷衍着說:“差不多快繡完了。”雲淮遠可以面不改色地成日裏都戴着那個繡工粗糙的荷包招搖過市,但陸九凰卻不能穿着自己繡得亂七八糟的嫁衣出嫁啊。幸好雲淮遠識趣——陸九凰暗暗慶幸。

“我還沒見識過妹妹的刺繡呢。”陸婉月掩唇淺笑,臉上漸漸有了幾分血色。

陸九凰呵呵幹笑了兩聲,随便找了個由頭就起身告辭了。她人才從院子裏走出來,陸婉月就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帕子上沾着的血跡仿佛是雪地上的點點紅梅。

碧荷趕忙拿了藥過來讓陸婉月服下去,輕輕拍着她的後背替她順氣。房間裏只有陸婉月有些粗重的喘息聲,半晌後那清清洌洌的女聲好似是從天邊傳過來的一般,“她想借我的婚事來拿捏我,呵,癡人說夢。”

碧荷一臉擔憂地看着她,“可如今老爺對三小姐的态度已經好了許多,若是三小姐求到老爺面前去,只怕老爺不會不答應的。”

“只要拖延過這段時日。”陸婉月那雙沉靜似水的眼眸中閃着陰冷的光,死死地攥着碧荷的手喃喃自語:“等到陸九凰出嫁的那天就好了。”

“住進戲滄院的那位,咱們要怎麽辦?”碧荷忍着痛輕聲問道。

“陸九凰想讓他當陸府的少爺,那他就是陸府的少爺。你也找個時間去看看他,也無須備什麽厚禮,送幾本他這個年紀的孩子能讀的書過去就行了。”

陸婉月眯起眼睛唇角勾起幾分自信,“論收買人心的本事,陸九凰未必是我的對手,咳咳。”她捂着唇又扭過頭去咳嗽了起來。

“小姐可千萬要保重身體啊。”

“放心,我還死不了。”

……

李朝陽這兩日也沒有去吏部當值,稱病告了幾天的假,呆在李府上閉門謝客誰都不見。

高府派人過來了好幾次想要讓李朝陽去給高逸作證,說他那日并不曾調戲唱小曲兒的姑娘。可這事兒李朝陽本來就有份,高逸得罪的還是京城中的小霸王寧軒,李朝陽是真吃錯藥了才會去給高逸證明清白呢。

不過日後高逸這個同窗好友也就交不得了。若他就此沉寂一蹶不振也就罷了,只怕是他此番沒被打壓下去,那麽将來他二人也勢必會走到反目成仇的那一步。

李朝陽愈發覺得陸九凰有些邪性——妹妹因為她和自己最好的姐妹陸辭畫翻了臉,如今自己也是被逼無奈陰了一把同窗好友。可那寧軒小侯爺又和陸九凰是什麽交情,為何會向着她而出手對付高逸呢?

思來想去都理不清寧軒與陸九凰之間的關聯,李朝陽有些心煩意亂。

這時有個小厮撞開門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慌慌張張地嚷着:“出事了少爺,出大事了!”

李朝陽不悅地皺起劍眉,“我不是說過就算是天塌下來也別來煩我的嗎?”

那小厮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道:“二皇子府的人将大小姐給送回來了。”

“什麽?”李朝陽豁地站起身來,繞過桌子就要往外走。小厮膝行到他腳邊拽着他的衣角腦袋恨不得埋進胸膛裏,“大小姐她……她人已經去了!”

李朝陽只覺得四周圍的擺設都有些搖晃了起來,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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