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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Chapter 11(完結章)

倪瑞用新毛巾把床頭挂着的大幅婚紗照又仔細擦拭了一遍。

擦完,站在床邊,凝視了好一會兒。

六年過去了。

恍如昨日。

一天天的似乎是拉長放慢的鏡頭,但回憶過去的六年,白駒過隙間盡是時光飛逝。

六年間,發生過很多事。

值得慶賀的是,他的後半生可以“茍延殘喘”頗久。抑郁好轉之後,像青春的小鳥一樣一去不複返。

他重新擁有了正常人的生活。

沒有年輕人有活力,但讀讀楊牧的詩,還是能召回一些中年活力的。

每讀到:“人們還叫我青年…… 哈……我是青年!”,他會笑上一笑,至于這笑容裏自嘲的成分有多少,倪瑞自己是說不清的,只覺得詩寫得蠻好。

驚蟄頭兩年來找過他。

他硬着一副心腸不理不睬,避之不見。

每見驚蟄一次,結痂的傷疤都會再狠狠地疼一次,一次比一次讓人受不住。

為了打消驚蟄的念頭,尋得一份清淨,也為了打發一個人的時光,讓家裏多點活氣兒,他和一位攜母上學的貧困女大學生談了條件,問願不願意和她定個協議,她無需再出賣廉價勞動力,為學費和生計發愁。倪瑞給她和她的母親在學校附近找個住的地方,四室一廳的房間,他占其中一間就好。他會另外資助給她一筆錢,只需要她秘密扮一下他的妻子,偶爾做做飯,收拾收拾家裏,給他一點家的熱鬧和樂的感覺便好,他不會動她一指頭,不會把此事公開免得有損她的名譽,但會用對待妻子的方式對待她,像對待岳母一樣對待她的母親。

女孩欣然同意。

天長日久,越來越像一家人。

女孩的性子日漸古怪,搞些不入流的小動作,玩些易識破的小花樣,陰謀陽謀一套一套,老太太也跟着湊熱鬧,目的很明确,非要把他們這假伴侶變成真夫妻。倪瑞不聞不問,不置一詞,女孩大學沒畢業,肚子竟然大了,賴上了倪瑞,把他們假扮夫妻的事情換了種說法鬧得沸沸揚揚。

倪瑞被“負心漢”了一回。

倪瑞問女孩還能不能履行合約,不能協議就取消。

女孩忙不疊說再不會惹他生氣。

倪瑞并沒有生氣,他只是對女孩的做法極為反感。他沒再計較,大概是因為對她肚裏的孩子懷了些不明期待,每次陪同産檢一顆心都懸着,日盼夜盼,為取名字絞盡腦汁,數着日子算預産期。

擔心女孩産前抑郁,對胎兒的發育不利,他學了不少孕期知識,扮演了一個盡職盡責的準爸爸。

等到孩子出生了,他成天抱着哄着,滿腦子都是孩子,一刻不見都想念得緊。

和女孩的協議期限是四年,四年期限一到,他揣着諸多不舍要把他們三人給送走。

女孩梨花帶雨講四年的情分,倪瑞不動搖;女孩的母親大鬧一場,驚動了倪先生,倪瑞不為所動;女孩拿傷害孩子要挾,倪瑞仍無動于衷;女孩擦幹了淚,說面臨畢業找工作,還要喂養孩子,日子艱難,讓倪瑞開開恩,多留他們一段時間,倪瑞言辭拒絕,另給他們找了住處,按約定給了他們最後一筆錢,建議女孩去找孩子爸,一家人好好過。

不歡而散。

四年下來,倪瑞落得個硬心腸的名聲。

別人說什麽,倪瑞已經不像以前那般在意了。再在意太多,保不齊他的抑郁舊疾會複發。

分分合合,有人路過,但到頭來倪瑞終究還是一個人。

倪瑞回到他跟驚蟄一起住過的家裏,做了兩面照片牆。

主卧是兩個人穿西裝的攝影套系,他自己睡的次卧,挂滿了他跟驚蟄的婚紗照。淡粉色背景,純白羽毛,一字肩淺色婚紗,筆挺的深色西服,滿滿的回憶。

一睜眼就能看到驚蟄的笑臉。

六年空缺好似不存在一樣,都被回憶填滿。

只有偶爾幾次,會在早晨醒時來期盼夜幕,睡前閉眼時期盼黎明。

不去想後半生是不是需要一個人過就不會太難過。

一個人的電影,再好看其實也不好看,尤其是經歷過兩個人的電影之後。

每年驚蟄的“假生日”,倪瑞會買個蛋糕,點上蠟燭,許些願望,一口氣吹滅。

第六年的生日,倪瑞想去關雎山公園上走一走。

關雎山公園又叫九鷺山公園,因九鷺遺址而出名,公園裏植物種類非常多,最有名的是裏面人工湖及湖裏的人工島。島和岸由木棧道連着。木棧道兩側修了些“凸”字形的橋頭延伸到水面。

也不知從哪裏傳起的,在長且窄的木棧道上走過的情侶,感情路會像長瘦的橋一樣“長壽”,因此瞧上挂了許多許願牌,公園管理員屢禁不止,幹脆搞成了收費的。

從島上的茶館一覽公園美景,尤其是隔水相望的音樂噴泉,沁人心脾的清爽感,讓人心生寧靜。

驚蟄說過,他是中午十二點左右出生的,有想過在關雎山公園過生日。

不過是無心的一提,倪瑞想起來了,就想幫他實現。

木棧道上都是成雙成對拍照的情侶,自己一個人提着生日蛋糕走過,招來一片注目。倪瑞腦補,要是他再捧束花,那場面會更精彩。

什麽精彩都不如在島上的茶館撞見驚蟄精彩。

驚蟄正在給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兒喂水果沙拉。那小女孩兒長相精致,大眼睛長睫毛雪膚紅唇,要不是陽光把她的發色給染成了柔和的栗色,那她就是當之無愧的白雪公主真人版。

在倪瑞看見驚蟄的一瞬間,驚蟄也看到了他。

轉身走不合适,上前也免不了尴尬。

驚蟄成熟許多,身量骨骼已然長開,長硬,單看着他,倪瑞就止不住想笑的沖動。但看見他身邊的小女孩,他就笑不出來了。

倪瑞挑了眉梢,不知如何安置拎着蛋糕的右手。

驚蟄似乎比他更無措,看着倪瑞手裏的蛋糕,眼裏的光亮晶晶地轉動。

“嬈嬈,叫叔叔——”

“叔叔好。我去給叔叔叫杯飲品順便洗洗嘴巴,一個人去就可以。”

驚蟄碰碰嬈嬈的肩膀:“嬈嬈真棒!自己慢點。”

驚蟄把倪瑞手裏的蛋糕接過來,拉好椅子。

“謝謝”倪瑞坐下,環顧了風景,“強大的基因不容小觑。你女兒小小年紀就這麽懂事,說話帶老練勁兒,真讓人省心。”

驚蟄疊着手,又交叉握住,嘴角挂了絲沒有溫度的笑意:“嬈嬈是我妹妹,我媽跟周叔叔的孩子。”

“你沒結婚?”倪瑞心裏一喜,嘴角翹起。

“沒。你呢?”

“我也沒。”

無數暢想在倪瑞心裏鋪展成一幅美好畫卷。

意氣風發。

神清氣爽。

他忍不住想要問更多,他甚至在構思一個臺階,想要驚蟄順着臺階下,說出他想聽的,跟驚蟄握手言和。

“你也二十四五了吧,怎麽沒結——”

“爸爸!爸爸!你去看看我擺的積木!”

“爸爸,啊哦,你在跟朋友聊天嗎?”

一男一女兩個孩子跑了出來,撲到驚蟄身上,打斷了倪瑞要說的話。

驚蟄馬上轉過頭去跟孩子聊天。

當頭棒喝。

他都有孩子了。

還是龍鳳胎!

呵——好快!

呵——好福氣!

倪瑞心裏湧上一陣強酸,他臉上的笑幾乎要挂不住。

他在這裏,一刻都呆不下去。

“我先走了。”

“等等!你在這兒等我會兒。”驚蟄挽留,抱着女孩領着男孩去了茶館的內間。

倪瑞幾次想要走,但他終究想聽聽驚蟄會說些什麽。

他這一走,以後再沒有見面的理由了。

想想就難過得喘不過氣。

驚蟄很快出來,倪瑞在他面前,氣場輸了一大截,老朽又可憐。

“我以為你結婚了,你一向低調。”

“還沒找到合适的。不過現在在接觸一個,跟我特別……合得來。”

倪瑞說着幹脆閉了嘴巴,前後矛盾,不知如何編下去。老臉越來越挂不住。

“沒事我就走了。蛋糕孩子們分着吃。”

“我以為你永遠不會來這個地方,我每年的今天都會來這兒,等了五年。”

“謝謝。有那麽多人給你過生日,不錯。”

“可是沒有你。”

“說的什麽胡話,都是有孩子的人了。”

“他們是試管嬰兒!我沒結婚,我沒辦法結婚。我想要跟你在一起。但是我不能任性太過,我要撫養他們兩個,我不想帶給你痛苦。一旦我假設,是你有了兩個孩子,而我單身一人的話,我就很痛苦。家裏孩子很多,我媽那邊一共三個孩子,我這邊兩個,不會再有更多了。”

這不是一個兩個的問題,是有沒有的問題。

“你願意和我一起撫養他們嗎?”

“咱們,不要再見了吧。”

“倪倪!”

聽到這稱呼,倪瑞壓根兒邁不動步。

他不想過沒有驚蟄的日子,可他們之間的阻礙太多了。

“我家人理解我的!我出櫃了!我早就出櫃了!他們有偷偷見過你,我跟他們講,這就是我的愛人,我要過一輩子的人。我媽特別支持我,我帶你去見我媽好不好?”

“……”

“我二十多了,你也沒有多少個二十年,我不能再錯過更多。”

“都二十多了,還是有孩子氣。”

“我只在你面前這樣,我很正經很嚴肅的。在外面端着,在自己心愛的人面前再端着,我會覺得累。你在,我再累都不會累。”

驚蟄看倪瑞木着一張臉,不給什麽動作上的反應,驚蟄上前一步抱住倪瑞。

“你做什麽?讓孩子看見了影響多不好。”

“他們早晚要知道,我會跟他們解釋的。我抱住了就是我的,我給你三聲抗議的的時間,一二三,好了,現在你是我的了。永遠都只有我一個人。我永遠不放開我的手,除非你答應我,不然我就帶着你從這裏跳到水裏去,我大聲說我愛你,讓這些人都知道我們的關系。我允許我們相守一輩子。我不要你一個人,我要跟你在一起。”

倪瑞想到了過去,他與驚蟄初見的雨夜。驚蟄還不到十六歲。他先自己一步,蹦蹦跳跳上了臺階,轉過臉來,正對着自己,逆光的驚蟄整張臉都是暗的,他像是宣布,又像是戲言:你還債,我允許你活到我十八歲,倪家也還債,我是不是也要允許倪家活到那時候,倪倪?

倪瑞握緊了驚蟄放在他腰間的手。

将身體裏的一股股氣力傳遞過去。

倪瑞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他堅定地握住了驚蟄的手。

驚蟄的胸膛火熱,驚蟄的手卻那麽涼,微微顫着。

除了這些,倪瑞沒想更多了。

他的确太想和驚蟄複合。

他也想不了更多。

驚蟄的一切,他都能接受,必須接受,只要能跟驚蟄在一起。

從來都談不上原諒不原諒,他不怪驚蟄。跟自己過不去的,是他自己。

再耗幾年,他耗不起,他怕再不占住,自己将承受更多,失去更多。

這一刻,倪瑞解開了郁結多年的心結,鏟去了心底的坎兒,仿佛難平的欲壑一朝被填平,難看透的得失一眼被看透。

他想要的,最重要的,愛他的人,就在他身後。

他是他欲壑的終極。沒有他身邊,一切都沒了顏色滋味,是他“得”的源頭。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這是《假象》的XX篇。

[附注]

楊牧《我是青年》

人們還叫我青年……

哈……我是青年!

我年輕啊,我的上帝!

感謝你給了我一個不出鋼的熔爐,

把我的青春密封、冶煉;

感謝你給了我一個冰箱,

把我的靈魂冷藏、保管;

感謝你給了我燒山的灰燼,

把我的胚芽埋在深澗!

感謝你給了我理不清的蠶絲,

讓我在歲月的河邊作繭。

所以我年輕——當我的詩句

出現在人們面前的時候,

竟像哈薩克牧民的羊皮口袋裏

發酵的酸□□一樣新鮮!

……哈,我是青年!

我年輕啊,我的胡大!

就像我無數年輕的同伴——

青春曾在沙

漠裏丢失,

只有叮咚的駝鈴為我催眠;

青春曾在烈日下暴曬,

只留下一個難以辯清滋味的杏幹。

荒蕪的禿額,也許正是早被充置的土丘,

弧形的皺紋,也許是随手劃出的抛物線。

所以我年輕——當我們回到

春天的時候,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哈……我們都有了一代人的特點!

我以青年的身份

參加過無數青年的會議,

老實說,我不懷疑我青年的條件。

三十六歲,減去“十”,

正好……不,團齡才超過僅僅一年!

《吶喊》的作者

那時還比我們大呢;

比起長征途中那些終身不衰老的

年輕的戰士,

我們還不過是“兒童團”!

……哈,我是青年!

嘲諷嗎?那就嘲諷自己吧,

苦味兒的辛辣——帶着鹹。

祖國喲!

是您應該為您這樣的兒女痛楚,

還是您的這樣的兒女,

應該為您感到辛酸?

我,常常望着天真的兒童,

素不相識,我也撫撫紅潤的小臉。

他們陌生地瞅着我,歪着頭。

像一群小鳥打量着一個恐龍蛋。

他們走了走遠了,

也許正走向青春吧,

我卻只有心靈的腳步微微發顫……

……不!我得去轉告我的祖國:

世上最為珍貴的東西,

莫過于青春的自主權!

我愛,我想,但不嫉妒。

我哭,我笑,但不抱怨。

我羞,我愧,但不悲嘆。

我怒,我恨,但不自棄。

既然這個特殊的時代

釀成了青年特殊的概念,

我就要對着藍天說:我是——青年!

我是青年——

我的血管永遠不會被泥沙堵塞;

我是青年——

我的瞳仁永遠不會拉上霧幔。

我的禿額,正是一片初春的原野,

我的皺紋,正是一條大江的開端。

我不是醉漢,我不願在白日說夢;

我不是老婦,絮絮叨叨地嘆息華年;

我不是猢狲,我不會再被敲鑼者戲耍;

我不是海龜,昏昏沉睡而益壽延年。

我是鷹——雲中有志!

我是馬——背上有鞍!

我是骨——骨中有鈣!

我是汗——汗中有鹽!

祖國啊!

既然你因殘缺太多

把我們劃入了青年的梯隊,

我們就有青年和中年——雙重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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