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流看遍 (1)
【簡介】世人偏愛五官精致、膚白如瓷的美男子,可他偏偏是個一身蠻力連字都不識的粗野莽夫。所以在別人眼中,這麽個大美人能喜歡上他,那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一)莽夫
粗陋的房屋,粗陋的擺設,連圍在床邊的一群人都長得那麽粗陋,甚至透着一股子匪氣!阿雅覺得自己的太陽xue隐隐作痛了起來,她怎麽會在這種地方?
而且,周圍挂着大紅綢、窗戶上貼着喜字,再看看自己身上穿的那一身嫁衣,不難想到之前這裏正辦着怎樣的事。阿雅覺得頭更痛了,恨不得立即昏過去。她只希望這是個惡夢,再醒來,她還是皇宮中的公主,大風國第一美人,而不是在這裏做嫁人的農婦!
“頭不過是磕了下,怎麽會這麽嚴重?不認識我們也罷了,居然連夫君冷鋒也不認識了!”
“天見可憐的!”
“這下子洞房都入不了了!”
最後,周圍那群人終于離開了,還了她一個清淨。
阿雅煩躁得很,剛想往床上一躺,卻見自己的“夫君”走到了床邊坐下,神色猶疑:“阿雅,以前的事不記得就算了。你只要記得,我是你夫君就行了。”
她不會承認自己有什麽夫君的!
阿雅不動聲色地往邊上挪了挪,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不願靠他太近。
男人感覺到她無言的疏離和抗拒,沉默了一下,從櫃子裏拿出一床被子,打了個地鋪躺下來。沒過多久,便傳來一陣陣鼾聲。
哼!村野莽夫!
阿雅這才放心下來,躺在床上,盯着頂上那紅色帳子,發呆。
不知什麽時候睡着的,第二天醒來已經快晌午了。窗外日頭正好,金色的陽光照射進了屋裏,灑落一地碎金。一打開房門,陣陣飯菜香味便撲鼻而來,令她覺得有些餓了。
冷鋒輕輕松松把最後一大桶水倒進水缸裏,擡起頭望着她,笑了笑:“醒了?我做了些你愛吃的菜。”
一身蠻力的莽夫!
給他的評價又加了幾個字。阿雅掃了一眼桌上的青菜豆腐,全力掩飾住眼中的不屑和嫌棄,在板凳坐了下來,拿着筷子怏怏吃了幾口。
這時,有村裏的人叫他去幫忙修繕屋頂,他加快速度,三兩口吃完就跟着那人離開了。
阿雅看着他的背影皺眉,她是真想不起自己怎麽會在這裏的。被流放?開玩笑,當今皇帝就是她的同胞哥哥,他那麽疼她,怎麽忍心讓她吃苦?還是不小心走丢了這個理由,比較說得通。
可不管她怎麽回想,有段記憶就像被抹去了般,完全空白了。記憶中最後一個情節,便是當今的左丞相拉着她的手,唇邊噙着笑意說:“定不負你!”
游神中,一只蒼蠅從她眼前飛過,落在了一盤菜裏面。阿雅嫌惡地皺起眉頭,頓時倒盡了胃口。她放下筷子,幹脆把那盤子菜給倒了,擦了擦手,準備去四處轉轉。
誰知到這舉動被隔壁的一個村婦看見了,她直皺着眉說可惜了:“冷家媳婦!有蒼蠅你挑出來就是了,又不會怎樣!還有,飯菜都是冷小子做的,你好歹把碗洗了吧?”
那村婦嗓門兒大得很,不一會兒就把周圍的村婦們引得探頭來看,三言兩語,都覺得她做的不對,一個勁地感慨怎麽腦子撞到了,就變得這麽奇怪,以前又不是沒做過!
阿雅只覺得臉上燒得很,火辣辣的!她是公主之尊,怎麽會做這些粗活?
因為這件事,她郁悶得在田野裏亂走一通,連晚飯都沒吃。而這後果就是,三更半夜時被餓醒了……
誰知她才剛摸下床,地鋪上的冷鋒就醒了,并且點燃了燭火。估計他聽說了下午的事,臉色沉得很。她以為他會不由分說地責備她,莫名覺得有些心虛。沒想到,他只是沉默了一會兒,便披上衣裳,打開門走了出去。
水聲和鏟子鏟動的聲音從外面傳了進來,沒過多久,他端了一碗飯菜進來,走到她跟前。他逆光而站,高大的身影整個人就好似一個巨大的黑幕,将她完完全全籠罩在了其中。
“喂,你……你靠這麽近做什麽?”
阿雅從沒有哪一刻感到這麽緊張害怕過,他這麽高這麽壯,這麽孔武有力,就算隔了衣衫也能感覺到那贲張的肌肉。要是他想對她做什麽的話,她根本就反抗不了!
他一言不發,她卻從他的眼中找到了一些不滿,不滿她的疏離,不滿她的抗拒,甚至,連她那害怕的模樣,他也感到很不滿。
他臉色沉了下來,卻依然不發一言。
阿雅更加害怕了,忍不住縮了縮身子,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垂下眼睑,根本不敢去看他。
他看着她,到最後都沒說一句話。只是冷着臉把飯碗塞到她的手中,然後往地鋪上一趟,閉上了眼睛。
她怔了下,心情有些複雜。
日出日落,又是新的一天。
不知不覺,自她昏迷醒來,已經有十來天了。在她的刻意之下,很快就和這個村莊的人融入到了一起,鄰裏之間關系好上了不少。很快,她離開的機會就來了。
鄰居小玉打算和丈夫一道去都城采辦東西,在阿雅的幾番請求下,點頭答應帶着她一道去。正好這幾天冷鋒外出沒有回來過,阿雅收拾好自己的細軟,就毫不留戀地上了馬車。
誰知天不遂人願,馬車在翻山的時候,驀地下了一場大雨,暴烈地沖擊着泥土地。她探身出去看情況,豈料車輪子一滑,就被甩了出去,咕嚕嚕地往山下滾。
這一摔,腿折了,還被冷鋒給發現了。但他似乎沒有多想,只是沉默地望了她許久,說:“你想去都城買東西,我陪你。”他哄小孩子似的,末了,又摸摸她的頭:“等你腿好了,我們就去!”
“真的嗎?”她停止了抽泣,可憐兮兮地看了他一眼,有些不信。
“真的!”
“你說話算數!”
“算!”
“別想賴掉哦!”
“嗯!”
冷鋒笑了笑,幽深的眼眸,就如同浩瀚的海。
他的話永遠都是簡潔有力,不說多餘的話,不輕易許諾。但只要他說了的,就一定會做到,只要他承諾的,那就是驷馬難追!真沒想到,這麽一個山野莽夫,也能做到這一點。
她心裏猛地一跳,一時間,竟有些心慌起來。只好移開視線,裝作是在看其他的東西。
其實,在滾下山崖的時候,她想起了很多事。比如,她的皇帝哥哥讓她去聯姻,她卻中途落跑,只把行蹤告訴了心儀的左丞相沈墨,讓他同自己遠走高飛。比如,她沒等來沈墨,卻不小心跌到了湍急的河水中,被沖到這個小村莊。
再比如,她的頭部受了傷,什麽都不記得了,只能死皮賴臉跟着救了他的冷鋒……直到他們的新婚之夜,她恢複了以前的記憶,卻忘了在小村莊生活的點點滴滴。
阿雅腿腳不便的這些日子,冷鋒很少出門,都呆在家裏陪着她,給她做飯,将她抱進抱出的。每當那個時候,她就窘迫羞澀得不行,恨不得整個人都埋到他的懷中。這種一葉障目的做法,除了讓她鴕鳥一下,沒有任何用處。任村裏誰見了,都是一副“我懂”的表情。
村裏的阿嬸們都笑着打趣說:“冷家媳婦是個有福的!冷小子雖是個悶葫蘆,卻是個會疼人的!”
日子過得簡單溫馨,雖說他不是自己心裏的那個人,她卻有些可恥地貪戀上了這種感覺。在她意識到這一點後,頓感手足失措!連和他說話見面,都有些不自在,不覺間,又生疏僵硬了起來。
冷鋒感覺到了,又變得沉默了起來。
見他那樣,阿雅心裏有些澀,她想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畢竟她會離開這裏的,不如當斷即斷。
(二)都城
腿傷足足休養了一個月,才完全好了過來。
那天的春光很好,她坐在院子裏曬太陽曬得正舒服,冷不防見冷鋒趕着一輛馬車停在院子跟前,唇邊噙着一絲笑意凝視着她。
“阿雅,不是想去都城裏面買些胭脂水粉嗎?走吧!”
“好,我先去拿點東西!”她開心地笑着,試圖将一些不舍狠狠給壓到心底。
其實他長得可以說很好看,輪廓分明,臉色線條如同刀削般堅毅,一身古銅色的皮膚更添幾分陽剛之氣。只是時下世人偏愛五官精致、膚白如瓷,文采飛揚的美男子,像他這樣的,卻被視為空有蠻力的莽夫。
此時,他就站在不遠處刷馬,唇邊揚着一些笑,很溫暖也很好看。遠遠望去,竟似凝結成了一幅畫,那麽近,又那麽遠。
都城裏非常熱鬧,大街上來來往往的都是行人小販。她買了一些胭脂水粉後,被吸引進了一家珠玉店裏。
看着琳琅滿目的飾物,她拿起了一根鑲嵌着紅寶石的簪子,在頭上比劃了一下,喜歡得不得了。
“夫人,千金難買心頭好,這簪子算你五十兩銀子,如何?”
阿雅搖了搖頭,轉身就出去了。她有分寸,五十兩對她來說不多,對村裏的人來說,卻是天價。誰知走了一段距離,才發現冷鋒沒有跟上來,她疑惑地往回看去,卻見他拿了一個盒子,快步走了過來,然後往她手裏一塞。
打開一看,正是那根簪子。
“退了吧,很貴的!”
“不用!”他一口拒絕了。見她遲疑,他咳嗽了一聲,又補充了一句,絲毫不覺露了的家底:“其實我還有一百多兩……”
阿雅忍俊不禁笑出聲來,他不好意思地別過頭去,耳朵卻布着可以的暗紅。
那時候,她只是覺得他有趣,卻忘記了其中的疑點——一個普通的村裏人,怎麽會有這麽多銀子?
在城裏游玩了七八天後,冷鋒提出了返回村莊,阿雅自然不會肯,只是告訴他,她忘記了一件事,要離開一個時辰。
阿雅打算留在知府府衙裏。
這知府是沈墨一手提拔的,自是認得她的!前幾日她派人送信過去,讓知府将她的消息告知沈墨,彼時,沈墨将回快馬加鞭趕過來,帶她遠走高飛。這是一個多麽完美的夢?
“我很快就回來。”
這是件小事,冷鋒卻不知為何沉默了下來,許久後,才說:“嗯,你去吧。”
阿雅點了點頭,什麽都沒拿,就提步往離開了。走了一段距離後,卻聽他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阿雅!”
“怎麽了?”阿雅莫名緊張了起來,手指在身側扣緊。她對他笑了笑,生怕被他看出了端倪,強行将她帶回村莊。
男人走了過來,把她這些天買的胭脂水粉和飾品通通塞到她的手裏。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專注而溫柔。
她僵硬在了原地。
原來他什麽都知道!
那一刻,“對不起”這三個字,差點就脫口而出了。對不起,因為她沒有把他當做夫君;對不起,因為明明是她先賴上了他,現在卻想抽身離開了。
冷鋒如往常般,擡手摸了摸她的頭,卻在下一刻,轉身離去。夕陽下,他的身影如山般沉默,溫柔。
鬼使神差的,阿雅追了過去,攔在他身前,一句話脫口而出:“我已恢複記憶,現在去聯絡家人。你在這裏等等我,我一會兒就回來帶你一起走,好不好?我身邊還差個侍衛。”
他墨黑的眼眸倏爾一亮,如黑夜中燃起的星火,霎時燎原。
阿雅看着他微微一笑,突然覺得自己做了個無比正确的決定。可沒想到的是,當她踏入知府府衙時,卻被湧上來的侍衛給扣留了下來。
記憶中那個白衣翩翩的公子,輕搖着折扇來到她面前說:“雅兒你莫不是糊塗了,我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為何要放棄功名利祿,同你浪跡天涯?”
那個時候,她才明白,原來沈墨曾說過的那句“定不負你”是有前提的,前提便是功名在身,不違皇恩。
她冷冷地看着沈墨,突然厭惡了起來。厭惡沈墨,也厭惡往日裏因他一句話而高興好幾天的那個傻公主。
第二日,阿雅被迫上了回京的馬車,路過曾住宿的客棧,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
冷鋒還坐在窗邊的八角桌旁,晨光溫柔地落在他的眉梢肩頭,卻化不開那整整一宿的冷意和霜寒。他沉默地等待着,似乎連目光都沒有移動一下。
真是個傻子!
(三)皇宮
春光懶,無端讓人倦。
桃花開滿了禦花園,那幽幽的香味若有若無,夾雜着晨露的清涼,迎面撲來。阿雅踮腳摘下了一枝,深吸了幾口,感覺精神頭好了不少。
忽一陣風過,驚起漫天的桃花,花瓣飄飛在空中。霎時,桃花雨下。
最美的卻不是桃花,而是桃花下的人。
“太美了!”
“公主可是風國第一美人呢!”
“剛那個冷将軍,看公主看得眼都直了呢!哼,不過是一個粗鄙的!”
她聽到這裏,眉頭一皺,冷斥道:“閉嘴!休要亂嚼舌根!”
兩個小宮女立刻噤了聲,老老實實地跟在她的身後,大氣都不敢喘了,怕被公主責罰。以前公主都很縱容她們的,可不知道為何,自公主失蹤後又重新回宮後,性情就變了不少。
阿雅緩步向寝宮走去,轉身時,卻瞥見了那個冷将軍逐漸消失的身影。
莽夫。
她輕念了這兩個字,唇角一勾。就算他是,這話也只有她說得,其他人說不得,就算編排半句都不行!
因為她不允。
自從被沈墨帶回宮,已經過去幾個月了。有了逃婚的前科,她不管去哪兒,都會有宮女和暗衛跟着監視着,做什麽都不自由。
晚上,她招來了自己的心腹宮女,問道:“他今天在宮裏都做了些什麽?”
這個他,自然就是指冷鋒。
偶然的機會,她才知道,他竟是風國的将軍,奉命在隐秘的地點訓練精兵。為了掩人耳目,那些兵平日裏就僞裝成農戶,分散在周圍各個山莊裏面。
他們相處了數月,都快成為夫妻了,他都把這些事情瞞得嚴嚴實實。她還真以為他是個普通農戶呢!不過就算他貴為将軍,在世人眼中,也只是個會打打殺殺的粗魯武夫。
“陛下邀請了冷将軍賞花,還令将軍舞劍來觀賞……足足一個多時辰。”
阿雅不自覺地扣緊了太師椅扶手,只覺得心裏窩了一團火。他是傻的嗎?就任人這樣欺負!不過她也知道,就算他不願意也沒辦法,誰讓他是臣呢!可是,皇帝為何要借此敲打他呢?
“後來冷将軍遇到了平兒,一直盯着平兒看……那神情好像很傷心。”
當初她逃婚,為了避免被人發現,就易容成了宮女平兒的樣子。而後失了記憶,忘記了還帶着人皮面具這回事……如今,她恢複了真容,就算和他面對面,他也認不出了吧?
阿雅無端又覺得困倦了起來,只得命人關上窗,躺在榻上睡了去。誰知,晚上卻出事了!
她剛一醒來,就聽說皇帝來看她了。去了大殿中,卻見皇帝斜斜倚在榻上,似笑非笑。而那個給她打聽過冷鋒消息的宮女,被皇帝賜了一杯鸩酒,由太監押着,給強行灌下。
她看着那宮女掙紮着,臉上漸漸變成了死灰色,不由覺得身上發冷,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皇帝卻輕輕笑了起來,說:“沈墨跟朕說你對那莽夫上了心,原本朕還不信!”他頓了頓,笑意轉冷:“你們的事朕都知道,朕不取他的性命已是皇恩浩蕩了。皇妹,他配你不上!”
原來,皇兄竟以為她被他占了便宜!
她想解釋,卻發現無從說起。誰會信?孤男寡女一起呆了那麽久,而她失去了記憶,還準備嫁給人家了!
皇帝看着她難過的神情,又放軟了聲音,哄着說:“皇妹,你可是風國第一美人,怎麽能嫁給那樣粗俗的人?你不是一向欣賞沈墨那樣的嗎?”
阿雅一眼瞪了回去:“他比沈墨好上千倍萬倍!”
皇帝有些不耐煩了,皺着眉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話:“随你怎麽想,不過勸你你還是絕了那份心思吧!免得害人害己!”
原來皇帝心中什麽都知道,甚至她以前對沈墨的那些小心思,也知道的一清二楚。但是皇帝卻在明知她心意的情況下,要将她嫁給別的人!
真是個好皇兄!
春去秋來,不知不覺,這一年又過去了大半。
自從心腹宮女死了後,她身邊的宮人都被皇帝給震懾了,再也沒有人敢幫她打聽消息了。她被禁锢在了這座黃金的鳥籠中,與世隔絕,與他天各一方。
這些日子裏,阿雅經常想起以前的事情,沒想到以前她居然那麽厚臉皮過呢!
還記得那日,他從河水中救起她後,原本給了她一些銀兩食物,就準備離開的。她當時卻哭了起來,死活不讓他走。
她記憶中一片空白,唯一一個認識的人,就是救了她的他,不由對他産生了一些依賴的感覺。
于是,她死皮賴臉地跟在他的身後,一邊哭一邊說:“你救了我,親了我,還抱了我,怎麽能不管我?”
“那只是迫不得已。”他有些窘迫,連耳根子都紅了起來,匆匆別過頭,說道:“我給了你銀兩和食物,你可以回家。”
“我都不記得了。”她抽噎了幾聲,見他要走,急忙追上去拖住他結實的手臂,哭得好不可憐:“我只記得你,你不要不管我!”
他實在沒辦法,只好把她帶回了村中安頓下來。
就是因為這個決定,他攤上了一個大麻煩——不會洗衣服,不會燒菜做飯,不會疊被子……甚至連衣服都不太會穿。
最後他只好閉着眼睛,幫她把衣服給整理好,并把腰帶給系好。
當他從她房間走出去的時候,被全村的人給誤會了,就連當初對他有點意思的小姑娘,後來見了他都繞道走,好似他真的十惡不赦,占了人家的便宜又不認賬似的。
他開始有意無意地躲着她,經常一出門就好幾天。後來阿雅察覺了出來,在他一次回家的時候,把他堵在家裏不讓他走。
“你救了我,親了我,抱了我……你不能就這麽不管我!”她害怕了,他一走,她就覺得沒有了安全感,好似找不到主心骨,渾身都不對勁。
“這樣的話,你以後別說了。”他好看的劍眉皺了起來,幽深的瞳眸很認真地看着她:“這樣不好,你以後還要嫁人。”
“不然你娶我好了!”這句話沖口而出。
他呆住了,神色非常複雜。而她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模樣,覺得這個決定真是太完美了,心裏得意得不得了。
然後,他就真的娶她了。
(四)陌路
夜半醒來,唇邊還帶着笑,只是一看周圍的擺設,那笑意就漸漸地冷了下來。她披了外裳,幹脆坐在窗邊吹起長笛來。悠揚的笛聲響徹宮闕,如泣如訴。
良久,她放下笛子,想下榻走一走,誰知腳下一絆,直直撲倒在了地上。這一摔磕着了膝蓋,她倒吸了一口冷氣,眼角餘光卻瞥見了一個黑影。她飛快擡頭看去,那黑影卻消失了,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
“誰?”
沒人回答她,只有風過。
阿雅沒有将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她心裏有種直覺,直覺自己不會有任何危險。而那晚之後,她總能感覺有人偷偷注視着她,沉默的,溫柔的。
終于有一天,她忍不住了,試探着問了一聲:“是你嗎?冷鋒。”
剛問完,她就自嘲了一聲。怎麽可能是他?那傻子恐怕到現在,還以為平兒就是她。
後來,黑影消失了。
秋去冬來,陳國的使者來訪,皇帝在宮中設宴款待,一時間,這空曠冷清的皇宮挂滿彩綢,歌舞升平,難得地熱鬧了起來。阿雅梳妝完畢後,抱着一個暖手爐,乘着步辇去雍和宮。沒想到,路上卻瞧見了一出好戲。
宮女平兒臉蛋羞紅,目光盈盈如水地看着對面的男人,似乎想把手中的荷包送給他。
而他,看着平兒的笑,一時間恍惚了起來,竟下意識地伸手去接。
“冷将軍好興致。”阿雅命人停下步辇,就那樣款步走了過去。她淺笑着,目光卻冷冷地盯着平兒,宛若刀鋒。
平兒吓壞了,慌忙跪了下來,荷包落在雪地上,無人敢拾。
她不明白,平兒究竟有什麽好看的,讓他看得那麽入神,卻無視了她這個風國第一美人。
“你為什麽不看我?”
“公主貌美傾城,臣不敢直視。”
阿雅聽了這話心裏卻高興不起來,她看着他依然堅毅的側臉,突然很想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他。只是才一動唇,就見不遠處的沈墨搖着折扇,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阿雅只得将所有的話強行咽到肚子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重新上了步辇,離開這裏。
記得那日被迫離開時,她看着他坐在客棧裏,差點就喊出了聲。沈墨就是用這樣的眼神看着她,輕笑說:“你要是想讓他死在你面前,盡管出聲。”
宴會中,衆人把酒言歡,皇帝也是少有的和顏悅色。她坐在那裏,看着這一篇繁華,只覺得有些恍惚。直到一個聲音将她從神游中拉出了出來——
“冷将軍舞劍乃是一絕,不如請将軍合着這絲竹聲來一段?也算是湊趣了!”皇帝笑吟吟地說。
話音剛落,殿中就是一靜。唯有陳國使者不明意味地哈哈大笑,表示對劍舞極有興趣。
讓将軍同低賤的樂女一道表演,這分明是欺辱人!可沒人敢為他說一句話。冷鋒不得不提劍站起身來,緩緩朝殿中走去,每一步都是隐忍。
阿雅終于忍不住,“霍”地站起身來,闊袖一袖就走下了階梯,來到殿中央,揚眉一笑:“本宮對音律頗感興趣,不如由本宮來為将軍吹笛,皇兄你說可好?”
卻是自甘放低身段,為他解了圍。
皇帝臉色有點不好看,卻不好說什麽,只能允了她。只是待宴會結束後,皇帝将她留了下來,冷冷道:“皇妹,你要記住你自己是什麽身份!不要讓皇室蒙羞!”
“如果皇族血統只會限制我的自由,剝奪我的幸福,我寧可扔棄這公主之尊!”
“你能放棄公主之尊,可不見得姓冷的能放棄大将軍之位!”
皇帝目光一凜,看着這唯一的胞妹,冷笑:“先前你逃婚,朕派人告知陳國說你病了。如今你精力這麽好,還能與朕頂嘴,依朕看,婚期便定在下個月吧!”
說完,就拂袖而去。
在皇帝說過那句話後,寝宮中的侍衛驀地多了起來,似乎是害怕她做出什麽極端的事情,比如……再次逃婚。
出人意料的是,這段時間阿雅一直都乖乖的,既不鬧也不吵,該散步就去散步,該吃飯就吃飯,偶爾還會飲酒作畫,過得好不潇灑!
一個月的時間眨眼就過了,皇帝笑着和她說了會兒話,見她平靜如常便放心地離開了。
阿雅将所有的宮女都趕了出去,躺到了床榻上發起呆來,直到夜深了,她才偷偷爬起來,放輕了手腳去爬那雕花的窗檐。眼看明天就要出嫁了,她突然很想見他最後一面。
出了寝宮,躲過侍衛,她尋着記憶中的路來到一個牆角處,剛要點着腳尖繼續往上爬,就被一雙有力的手臂給抱了回去。
那一雙墨染的眼眸,依然沉默溫柔,眸深似海。
她急忙伸手捂住即将脫口而出的尖叫,壓低了聲音說:“你,你怎麽來了?”
他沒說話,輕輕放下她,後退了一步。
他這般生疏,她有些難受,沒等他回答,又說:“身為外臣你夜闖我寝宮,就是死罪!”
明明溜出去就是想見他的,如今他近在咫尺,不知何故,她脫口而出的卻是這樣的話。
他沉默了一下,說:“公主恕罪。”
“你認識我,對不對?你知道我是誰!”
“公主恕罪。”
“你來都來了,就只有這句話?”
他又退了一步,想要轉身離開這裏。見此,她急得眼睛都紅了,舉步想追上去,卻被迤逦曳地的裙擺絆倒。她幹脆趴在那裏不起來,眼淚瞬間模糊了雙眼,不知道是因為痛還是因為委屈。
冷鋒頓住了腳步,許久許久,終還是走了回來,将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你救了我,親了我,抱了我,不能不管我!”她一邊哭着,一邊死拉着他的衣襟不放手:“聽到了嗎?”
久久的沉默後,他終于“嗯”了一聲。
聽到這一聲确定的回答,她稍微安心下來,靠在他溫熱的胸膛上,又問:“你既然認得我,為什麽從來不說?”
“你也沒說過……我以為你不想再見到我,不希望我識得你,”他聲音低沉說:“你不希望,我便不識。”
“那你還一直盯着平兒看!”她不滿地嘟囔。
他笑了笑,唇角勾起,自嘲道:“雖然第一次見到,我就知道她絕不是你。但看着她,就覺得似乎你還在旁邊。但是公主,你那麽美,那麽……怎麽可能多看我一眼。”
“我不是公主,只是阿雅。”她凝望着他,終于說出心中的期待:“你帶我走,好不好?”
說出這句話後,她渾身都輕松了不少,心卻提到了嗓子眼兒,落不到實處。其實她很怕,怕他跟沈墨一樣,放不下一身功名利祿。
但是到最後,她都沒等到他的答案,只因為在他開口之前,整個寝宮中火光湧動起來。原來是宮女發現她失蹤,正四處奔走找尋她。眼看,那些火光就要朝這邊來了……
阿雅只覺得提起來的心瞬間又落入谷底,她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從他懷中離開,再次落入凜冽的寒冷中。她向回走去,阻擋了侍衛走來的腳步。
(五)最後
一夜無眠。
第二日,她便穿起紅嫁衣,梳起紅妝,坐上了去陳國的馬車。兩國的都城相隔甚遠,就算快馬加鞭,也要一個月。
逐漸遠離了那禁锢她的皇城,她心中輕松了不少。可惜,這難得的自由卻只有一個來月,在那之後,又将步入另一個牢籠。
夜宿客棧,正要入睡,外面驀地驚起無數的呼喊聲和腳步聲,在滔天的火光中,亂成了一團。
“走水了!公主,快随我出去!”婢女們急忙推門進來叫她。
下一刻,只聽砰砰砰幾聲,婢女們齊齊倒在了地上。冷鋒從黑暗中快步走出來,抱起她跳窗就逃。她靠在他身上,有些恍惚……其實她先前問的那句話都是多餘的,在他們互相不知身份時,他就願意放棄所有功名利祿,随她一道走。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冷鋒并沒有立刻帶她駕車離開,而是到了附近一個農莊裏隐藏了起來。
他給她打好洗臉水,鋪好了床鋪,說:“先睡一覺。”
她還穿着嫁衣,峨眉淡掃,明眸顧盼,盈盈地站在燭火下,美豔不可方物。他一時間看呆了去,再回神,卻讓她拉到了床鋪處。
“我只是你的新娘。”
冷鋒身體幾不可見地一僵,有些手足無措,最後小心翼翼地用手攬住那纖細的腰,便沒有下一步動作了。
阿雅笑着靠在他的身上,眼中滿是歡喜。“你說,我們去哪兒安頓比較好?”
“你想去哪兒?”
“水國好不好?”
“好。”
“聽說那裏的山水很美,我們便在山腳下築一個小屋……”
“好。”
她毫無睡意,就這麽拉着他說了半宿的話,構造着一個自己期待的以後。誰知翌日清晨,當她推開房門,就看見了滿園的官兵,還有……沈墨。
心霎時從雲端墜落。
沈墨輕搖着折扇,似是惋惜地幽幽一嘆:“雅兒,你怎麽又逃了?還好我在你身上留了迷香,才得以尋到你。”
冷鋒立刻提了劍,沉默地擋在她的面前。
“你們走不了的,雅兒,乖乖回去吧。榮華富貴你不享,跟着這莽夫做甚?”
“放他走,我跟你回去,不然魚死網破!”
沈墨沉吟了一下,揮手讓官兵讓出一條路來,做了個請的手勢。冷鋒目光複雜地望着她,擡起手似乎想摸摸她的頭發,卻僵在了半空中。許久,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
阿雅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倏爾一笑,對沈墨說:“好歹我們也一起長大,你也曾心儀過我,就不能念着情分放我走嗎?”
“雅兒,”他柔聲道:“跟着他到處逃亡有什麽好,你值得最好的一切。”
可那是他以為最好的,不是她想要的!她不知從哪兒抽出了一根金簪,狠狠地往自己臉上一劃,霎時,血液洶湧而出,順着那白皙的臉頰滴落下來,猙獰又凄然。
沈墨呆了:“你!”
“陳國要的是公主,可皇室不止我一個公主。而我現在也不是什麽風國第一美人了,我要走,你讓不讓?”
阿雅笑睨着他,即使毀了半邊臉,依然風華萬千。
她再次擡起手,高高舉起那根染血的金簪,似乎只要他拒絕,她就會再劃下去,直到完全毀了這張臉。
她知道,他也喜歡她那張臉。
“住手!”沈墨喝住她的動作,終是不忍地別過臉,沉聲道:“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