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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牧錦在救護車到來之前就已經失去了意識,等到真正清醒地睜開眼時,午後的陽光正好透過窗外照進朦胧的視線,帶着暖意親吻他的眼睑。

眼前是頭頂白色的天花板,身上是散發着淡淡藥味的被單,牆上挂着不知名的大副畫作,一旁的矮桌上,新鮮的花朵迎着陽光的方向綻放,身邊直立着的吊瓶架将透明的藥液緩緩送在自己的身體。

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小腹,仍然微鼓的觸感安撫了他的驚慌。

還好…孩子還在…

內心漸漸平複,這間高級病房裏安靜得可怕,他在床上百無聊賴地翻了個身,便縮進了被窩打算繼續睡過去。

“吱呀”一聲,門被人推開了,牧錦翻過身,入眼的是一個不認識的人,看衣着應該是個看護。

不是自己心中期待的那個人。

也是,那人現在應該連一眼都不想看到他,怎麽可能會出現在這兒。

讪讪地抓着柔軟的枕頭,側過身子縮進被窩,繼續裝蠶蛹,不理外世。

在醫院休養了幾天後,牧錦被接回了牧家。

将近三個月的身孕還是讓他有些吃不消,腰部每日都泛着酸痛,反胃感雖有好轉卻也不小,胃口也不是很好。

沒有Alpha信息素的安撫,的确讓他感到辛苦了許多。

每天過着渾渾噩噩的日子,大部分世間都是在床上躺着,精神好些時會百無聊賴地坐在院子裏發呆,思緒也不知道飄向何方。

離那次事情已經過去一星期了,高天辰肯定知道自己在牧家,卻一次都沒來看過自己。

不需要忍受熏人的油煙給人做飯,也不需要每天撐着睡意等人回家,這樣的日子,不是很好很輕松麽。

牧錦苦澀地安慰着自己,心裏卻湧上一陣傷感哀戚。

即使他這樣對自己,自己還是放不下他…

自己真是太不争氣了,世間優秀的Alpha不計其數,怎麽偏偏就離不開他呢…

內心泛着一陣委屈,牧錦孩子氣地伸手輕捶着懷裏柔軟的枕頭,裹着厚重的被子,胡思亂想着。

不知道陳姨有沒有好好照顧麥芒,它可挑嘴了,不是自己親手準備的食物從不下口,毛發有沒有送去寵物店修理,等自己回去時可別已經是個大毛球了啊。

還有他…每天工作都很繁重,壓力又大,總是睡得那麽晚,對身體一點也不好…

怎麽又想起那人了,牧錦用力地甩甩頭,好像這樣就可以把高天辰從混沌的腦中甩走一樣。

拉高被子把自己蓋嚴實,安慰自己還是別亂想了,睡會覺吧。

窗外卻響起了隐隐約約的聲響,好像是汽車的轟鳴,叫嚣着劃破着寂靜無聲的夜晚,傳進半夢半醒的牧錦耳中。

十分熟悉的聲音,是以前兩人一起生活時,每晚最期待出現的那個聲音。

牧錦還未細思,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反應,一把掀開厚重的被子,趿拉着拖鞋奔向窗邊,微顫着手拉開窗簾。

自己的房間正對着院子,漆黑如幕的夜色下,明亮的車燈發出耀眼筆直的光。

映入眼中的是再熟悉不過的黑色賓利。

是高天辰的車。

那天晚上,高天辰喝了不少酒,神思混沌,卻不想回去,随便找個酒店休憩了。

等到第二天晚上忙完回去,屋裏并沒有像平時一樣充滿溫暖柔和的燈光,也沒有電視節目的喧嚣。

屋子随處都是涼意,透着死寂,冰冷的家具,安靜得略有些可怕。

高天辰平靜地打開燈,讓含着暖意的燈光驅走滿屋子的死寂,接着徑直走進了卧室。

卧室裏也不見牧錦,只有被單淩亂的散在床上,些許邊角拖在了床沿,落在地毯上。

不去管自己的Omega去了哪裏,只是自然地将掉落的被單拾起鋪好,拿好衣物走進了浴室。

從浴室出來,高天辰一邊用毛巾擦拭着自己滴水的頭發,一邊向床邊走去,卻突然停下了腳步,怔怔地盯着地面。

床邊的地毯上,有一小灘幹涸成黑色的血跡,從床邊,一點一點地沿向房門口。

高天辰心中突然湧上一片酸楚與不忍,動作早已停在手邊,毛巾掉到了地上。

不管怎樣,牧錦懷着孩子,自己這樣做,是真的傷了他。

他靜靜地坐在床邊,微垂着眼眸,深沉艱難地呼吸着,似乎要将所有波動的情緒順着壓下去。

想要将內心深處的悄悄萌發出的某種情感忽略掉,它卻脫離掌控,越長越大,愈來愈濃。

但是一想到那張匹配書,和牧澤臨終時的模樣,高天辰就無法清醒地思考了。

自己對牧錦的感情,連自己都弄不明白。

在工作上應對自如,從容不迫,但在感情上,卻選擇了丢盔棄甲地逃避。

而今天,如果不是牧老爺親自要求自己來牧家,可能他仍不會踏進牧家的大門。

将車停在被夜色包裹的院子裏,高天辰徑直走進牧家,朝書房走去,牧老爺在那裏等着他。

禮貌性地輕叩幾下門,高天辰推開門走了進去,看見牧老爺正背對着自己坐在落地窗邊,上前幾步站在寬大的書桌前,等待着長輩的問話。

牧老爺轉過椅子,褐色的眸子裏映出淡定從容,溫雅穩重,氣質中透着優秀與涵養。

“我今天請你來的目的很簡單,” 波瀾不驚的語氣,仿佛正在商讨一樁普通的生意一般,“把小錦先接回去。”

不同與自己想象中的訓斥,高天辰稍稍蹙眉,沒有吭聲。

回家後的牧錦并沒有将事情的前因後果全盤托出,牧老爺只以為是高天辰不喜歡牧錦,兩人之間有矛盾。

他何嘗不知道高天辰放不下牧澤,只想着有了一個繼承人,他和牧錦磨合着生活,愛上對方也不是沒有可能。

自己沒有過問高天辰的想法,便将兒子下藥硬塞給對方,現在看來這兩人似乎真的不合适。

“我知道你心裏只有小澤,”見他不吭聲,牧老爺繼續說道,“其實之前小錦成人宴的事并非意外,是我有意撮合你們在一起。牧家沒有Alpha,卻需要一個Alpha。”

“不是一起生活,就一定會愛上對方的。”高天辰用平靜地口吻反駁着,這也是事實。

“是我欠慮了,日久生情不是這麽簡單的事。”牧老爺打開煙盒,抽出了一根雪茄點上,目光中是淡淡的憂愁和挫敗。

“小錦還懷着孩子,需要你的照顧安撫,你把他帶回去好好待他吧。”他微嘆了一口氣,繼續道:“等孩子生下來了,要是個Alpha,你們就離婚吧,就當是放你自由了。”

高天辰有些驚訝地擡起頭,眼前的老人,面容好似經無限歲月洗滌過,眼角的皺紋透露着滄桑與風霜。

這個決定,自己應該感到高興才對,自己不需要再每日面對着一個不愛的人。

可為何自己卻毫無喜悅之感,心裏甚至向失去什麽似的的空空的,什麽莫名的感覺向着心房各個角落彌漫着。

一言不發地慢慢踱出書房,卻發現門外的地板上,濃棕色的紅茶水漬綻開在花紋繁複的地毯上,旁邊四散滾落着幾個精致的茶杯。 以為只是傭人手滑不小心,高天辰并不在意,徑直下樓走出了大門。

夜深霜重時,黑色的賓利劃破寂靜的夜,馳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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