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不要了.
“我們的心機未必有多重, 你們不長腦子倒是真的。”
穆羨魚不由搖頭失笑,卻也懶得從外面再費事繞路, 直接帶着墨止就從窗子翻了出去。叫皇上忍不住嫌棄地搖了搖頭,痛心疾首地重重嘆了口氣:“好好個皇子, 怎麽養成了這麽個沒正形的樣子——有好好的路不走, 非要這般舉止無狀麽?”
“不瞞父皇, 兒臣也是下了江南之後學壞的。之前兒臣在大街上走,就算頭頂上忽然砸下來個銅獸, 都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頭可斷血可流, 絕不亂了半分的方寸……”
穆羨魚也才發覺自己的習慣仿佛越發随意了不少, 卻還是理直氣壯地嘴硬了一句。皇上原本就對這些事尚懷歉意, 此時一聽見他的話, 神色卻也不由微赧, 輕咳了一聲才又道:“少在這裏跟朕裝模作樣, 你當初就有多老實麽?若是真老實, 還會左一次翻牆右一次翻牆的, 甚至拐得太子也跟着你一起不學好?”
“父皇, 您這句話可就是偏心了——二哥剛開始不學好的時候,兒臣可還在奶娘的懷裏不會走路呢。誰帶着誰不學好,您可一定得分辨清楚了才行。”
這種平白從天上掉下來的污蔑,穆羨魚自然不可能認下,利落地在小家夥的幫助下将金世鴻捆成了個粽子,便将那一片冰面化開, 回身敲了兩下窗戶:“父皇,稍微站開一點,我們先把他塞進來您再審——”
“算了算了,還是你們站開些,朕自己翻出去罷。”
皇上不耐地揮了揮手,卻也懶得再辛辛苦苦地走那一條曲折的回廊,千辛萬苦地繞出宮門再繞回來。揮了揮手示意窗口的人讓開,單手一撐窗棂便翻身躍出了窗子,動作居然還要比穆羨魚更熟練上不少。
沒料到皇上的身手居然如此矯健,窗外的幾人都看得目瞪口呆。穆羨魚愕然了半晌才終于失笑出聲,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道:“看父皇的身手,也是當初沒少翻過的……”
“少在這裏說風涼話,等朕從外面繞過來,你們幾個站在這裏都要凍成冰雕了。”
皇上沒好氣地瞪了這個絲毫不知體貼的兒子一眼,卻發現這幾人居然都在瑟瑟寒風中而全然不覺,顯然一個個都是不怕冷的。一時間卻也不由語塞,搖了搖頭生硬地将話題轉開:“你這能力倒是頗為有趣,倘若趁着數九寒冬的天氣在冰面上攙進你的力量,會不會叫整個金家都不停地滑到再站起來?”
“那畫面一定非常的恐怖……”
金世鴻只覺背後驀地竄上了一股寒意,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不疊搖了搖頭道:“還是算了——你們大人有大量,放過我們金家一馬。大不了我回去叫他們識相些,不要再招惹你們林家也就是了。”
世俗皇權在五行家族的修士中向來不大被當成一回事,皇上在高家倒也習慣了這樣的待遇,也不惱他不敬之罪,只是饒有興致地點了點頭,望着他輕笑道:“只是——你方才還說,你與金家已毫無關聯,你所做的事也不能牽扯在金家頭上。又如何保證你說的話,他們就都會聽?”
“要叫一群人聽話,當然不只是靠着這一張嘴說這一種辦法。”
金世鴻仿佛忽然便來了興致,撐直了身子神秘地壓低了聲音,一本正經道:“你可以裝神弄鬼,可以借口托夢,甚至可以想辦法弄出個祖神虛影來吓唬吓唬他們。不想讓金家人招惹你們,也用不着這麽麻煩——只要你們有辦法讓飛白的力量再往上提一個檔次,他就能自由化人化獸,到時候自然可以假作白虎祖神臨世,大不了唬得他們再叫你們林家多坐一百年江山也就是了。”
“說來說去,不過就是想讓你那兒子有條好出路罷了。”
皇上搖搖頭輕笑一聲,意味深長地望着他緩聲道:“朕明明已經有能力削弱你們,為何一定要用這種沒有幾分把握的方式?你可聽說過這世上有個詞,叫作養虎為患麽?”
“我——”
金世鴻一時語塞,半晌才重重嘆了口氣,無奈地搖搖頭道:“當初編出這個詞來的人也真是腦子裏面長木頭了,怎麽就非要說是養虎為患,養花為患就不行嗎?”
“養花才不會為患——只有老虎才會咬人呢!”
小花妖不服氣地從小哥哥身後探出了個腦袋,大聲地反駁了一句。穆羨魚不由失笑出聲,安撫地揉了揉小家夥的額頂,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道:“就是,養花可以陶冶性情修養身心,才不像養老虎這麽危險。金世叔,你還是再想個別的說法,試着說服我們一二罷。”
“我能想出一個來就已經夠不容易的了,你們還讓我再想一個——還不如直接給我一錘子呢。”
金世鴻消沉地嘆了口氣,無可奈何道:“你們木系的克星是火,可我們也一樣,所以根本幫不上什麽忙。你這位父皇身中火毒,找個高家的把這火毒給度過去倒還可行,金家人可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住口,誰叫你在此胡言亂語的!”
皇上的面色忽然微變,怒喝了一聲,四方的暗衛竟忽然便無聲無息地冒了出來,嚴陣以待地等着萬歲一聲令下,便将這個罪大惡極的賊子給抓起來千刀萬剮。穆羨魚的眼中卻閃過些許思索,望向了自家父皇追問道:“父皇,這是什麽意思——什麽叫度過去?”
“不必理會他,不過是這家夥狗急跳牆之下的胡言亂語罷了。”
皇上此時卻也已然平靜了下來,揮了揮手命暗衛退下,淡聲應了一句,又将目光轉向神色茫然錯愕的金世鴻:“你夜闖禁宮已是死罪,但念在你身份特殊,本就不該用世俗界的法規一應而論,又是受人脅迫并無惡意,朕便也不多為難于你——你就此離開,朕只當今夜什麽事都沒發生過,如何?”
“不行啊,皇上——”
金世鴻苦着臉搖了搖頭,卻才說了半句,皇上的語氣便已帶了幾分不耐,不由分說地截斷了他的話頭:“朕如今已然退讓,你還要朕怎樣——莫非要朕把你關起來才甘心麽?”
“對了。草民就是想請皇上把草民給關起來,最好再在明天公之于衆,就說有個刺客不知死活夜闖禁宮,被侍衛亂刀砍死之類的……”
金世鴻居然反倒用力點了點頭,興奮不已地應了一句,又趁熱打鐵道:“皇上您想,您的小姨子可還被您大兒子給關在那龜殼裏頭,三殿下他表弟還等着要娘。我若是平平安安地回去了,宮中風平浪靜的什麽事都沒有,又如何叫您的大兒子相信我确實是來過一趟?總歸您先關上草民幾日,等飛白把他娘接出來,我們再一起找個什麽地方隐居去,您看這樣可不可行?”
“可是——大皇子為什麽會有龜殼呢?”
他說得有理有據情真意切,墨止的關注點卻顯然和他查了十萬八千裏,忍不住低聲插了句話,又蹙了眉微微搖頭道:“小哥哥,按理說龜殼是玄武殿的寶貝,應當是一人一個的。白虎前輩手中的那一個力量很強大,應當是玄武前輩的,但是為什麽大皇子手中也會有一個?”
“我大概知道那一個是哪裏來的了,只不過——我還是有點兒不想承認……”
穆羨魚頭痛地扶了額,糾結不已地輕嘆了口氣。卻還不及開口,一旁便傳來了皇上訝異的聲音:“朕倒是記得——據說你出生的時候,手裏是握着個極小的龜殼的?”
“當初在商王府的時候,他們也沒少笑話過我——說人家都是銜玉而生,只有我手裏頭握着個烏龜殼子,注定了要當一輩子的縮頭烏龜。我那時就很嫌棄那個龜殼,總想找個什麽地方把它給丢掉,後來就偷偷跑到大哥家後牆,把那龜殼給扔到了他們家的後院裏了……”
被自家父皇給揭穿了幼時的秘密,穆羨魚的面色卻也不由帶了幾分赧然,輕咳了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皇上原本還不由搖頭失笑,隔了片刻目光卻忽而沉了下來,蹙緊了眉道:“不對——既然你從小就有那東西,按理高家早就該知道了你是玄武血脈才對。朕不知道是龜殼尚且情有可原,難道連高家也全然不知嗎?”
“據說老國公是知道的,只不過沒有說出來——不過這一點兒臣倒是覺得老國公做得是對的,畢竟二哥自幼受的就是做太子的培養,兒臣游手好閑了這二十年,怎麽看都實在不大靠得住……”
穆羨魚不由微怔,卻只反應了片刻便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毅然決然地應了一句。态度堅決大義凜然,如果放到朝堂上,只怕少不得要将一衆老臣感動得淚流滿面。
“你也用不着逮着個機會就跟朕說這事,究竟誰來當太子,還得等到春獵之後再來定——反正你們兄弟兩個關系也不錯,由誰當又有什麽區別?”
皇上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不以為意地應了一句。穆羨魚的神色卻忽而再度轉為肅然,站直了身子正色道:“自然有區別,父皇就算再愛母後,也不可避免三宮六院衆多妃嫔。兒臣這輩子就想跟墨止找個地方消消停停地過自己的日子,父皇如果實在不能理解兒臣,兒臣就真的只有走為上策了。”
“沒事沒事,你父皇不理解你,我理解你,我由內而外的理解你——就是你們能不能先不要急着談你們的家事,先幫我想想怎麽把飛白他娘給救出來?假如那龜殼确實是你的,你有辦法能夠叫它聽你的話嗎?”
金世鴻總算找到了個當口插.進了句話,将不知拐得多遠的話題給一把拉了回來。穆羨魚不由微怔,托了下颌一本正經地沉吟了半晌,才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我又沒拿它裝過東西——早知道那龜殼不是非得背在身上才行,我就不會把它給扔出去了……”
“我聽前輩說過,好像是變成人身之後不會背在身上,但是只要變回了原形,就還是會背上去的。”
小花妖忽然拉了拉小哥哥的衣袖,壓低了聲音嚴肅道:“大概是因為大皇子和小哥哥的血緣相近,所以大皇子的血也可以控制那個龜殼,但是如果小哥哥把那個龜殼給搶了回來,将來小哥哥變身回去的時候,身上就會有殼了……”
“那我還是不要了,你自己再想想辦法吧。”
穆羨魚斷然搖了搖頭,轉身便要翻窗子回到屋裏去,就被皇上一把扯住領子給抻了回來:“不像話——自己的東西怎麽能說不要就不要了?你也不仔細想想,就你們變回去的那個樣子,難道沒了龜殼就會好看些嗎?”
“父皇,您當初要是這麽跟母後說,母後一定會把皇宮給發大水淹了的。”
沒想到自家父皇居然也會嫌棄自己到這個地步,穆羨魚只覺哭笑不得,痛心疾首地應了一句,又無力地掙紮道:“但先祖畢竟是蛇首龜身的,誰知道沒了殼之後,它裏頭又是個什麽樣子呢?萬一裏面也是像蛇那麽苗條……”
“不用妄想了,他把殼脫下來以後裏面也是烏龜的樣子,不然那四只腳要往哪裏長,畫蛇添足嗎?”
房頂上忽然傳來了個熟悉的聲音,幾人下意識擡頭望去,只見兩個綠瑩瑩的亮點在房檐上閃爍不定,竟像是那房頂的瑞獸成精了一般,把金世鴻吓得慘呼了一聲便連滾帶爬地往外逃開。
穆羨魚倒是早猜到了究竟是誰,卻也不覺害怕,扯了繩子将他拉回來,沖着房頂上拱了拱手恭敬道:“前輩,久違了。”
“不久,才一會兒的功夫沒見罷了。”
白虎顯然很滿意這個識相的晚輩沒有叫破自己的身份,點了點頭便輕盈地自房頂一躍而下,熟門熟路地跳到了小花妖的腦袋上,揣着兩只前爪仰了頭道:“你們一族本來就沒有什麽可能長得好看,沒了殼只會更難看些——我建議你還是把殼給收回來,凡人太長久地占據不屬于自己的東西或是力量,到頭來只會遭到反噬,這一點你父皇體會要比你深些,你問問他也就知道了。”
“虧朕原本還當這是天羅地網,結果天羅地網一共就只攔住了朕的一個蠢兒子。”
見着這一個接一個來路不明的奇人異獸都若無其事地聚了過來,皇上卻也不由搖頭苦笑,又看向了自己這個不争氣的兒子,目光居然頗有幾分痛心的意味。
穆羨魚不由啞然,沉默了半晌才勉強辯解道:“父皇,其實您可以這樣理解——大概是因為兒臣當時弄出的動靜太大,所以後面來的人再怎麽也知道避一避,再加上那網上面附着的火系力量也被兒臣給消耗掉了不少,所以才只攔住了我一個……”
“差不多就是這麽回事,以你的力量能硬扛得住附着着畢方異火的網,已經算是很不容易的了。”
白虎一向頗講義氣,見着這個小輩給自己留了面子,便也仗義地替他說了句話,又忍不住好奇道:“不過——你們沒事兒往房頂上挂個網幹什麽,是要抓鳥嗎?”
“是要抓我……”
金世鴻苦着臉低聲應了一句,猶豫了片刻才又恭敬地湊到了白虎的面前,俯了身低聲道:“晚輩那時急于見到飛白,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前輩高人。還請前輩寬宏大量,饒恕晚輩有眼無珠之過,助晚輩救出愛妻……”
“你那也算不上冒犯,只要記着以後貓尾巴不能随便揪就是了。”
白虎不以為意地擺了擺爪子,卻又話鋒一轉道:“不過可能要叫你失望了,一個龜殼一只龜,這都是他們生下來就定好了的。我能用那個龜殼,是因為我跟那只蠢烏龜結下了血契,他大哥能用他的龜殼,是因為他大哥跟他本就血緣相近——除了他自己回心轉意之外,我也沒什麽辦法能救你家的那一位。你還是再求求他的好,我不過就是來看看熱鬧,實在幫不上什麽忙。”
“你們現在不過就是逼着我在不好看和更不好看之間做抉擇——就不能有一個更好一點的可能了嗎?”
穆羨魚哭笑不得地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又将矛頭忽然指向了一旁正看好戲的自家父皇:“父皇,說到底我跟大哥也都是您生的,這件事到頭來還得由您來負責。依您看來,大哥他霸占了我的龜殼,難道我不應該順勢就送給他嗎?”
作者有話要說: 難道不應該嗎!(。ì _ í。)